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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暗潮涌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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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路狂奔,顺着我熟悉的后墙缺口,像两只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翻回了动物园。
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刺耳警笛声,夜深人静,整个动物园仿佛是一座巨大的的陵墓。
我们俩大汗淋漓地爬上杂物间的平顶屋顶,四仰八叉地瘫躺在粗糙、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我转过头,看着头顶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的夜空。有那么一刻,我希望升起那轮血红色的月亮,将我带走。
我说,“我爸以前总是打骂我,喝醉了就拿我出气。只要他在外面受了气,或者赌输了钱,回到家那条皮带就会抽在我的背上。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生怕半夜被他拽起来打。后来他犯事坐牢了,被警车带走的那天,整个巷子的街坊邻居都站在门口看。他们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一脸伪善地叹着气说这孩子真可怜,摊上这么个爹,以后可怎么活。”
卢岚冷笑说,“别人的悲惨,是他们同情心泛滥和自觉良好满足的来源。”
我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当警车开走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反而特别开心,我觉得我终于解脱了。可是每当我想起当时的那种窃喜,我又会觉得害怕:我是不是挺冷血的?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坐牢都能高兴得起来。”
卢岚伸手用力揉了揉嘴角那块乌青的淤青,讥笑道,“这算什么冷血?你至少还有个能让你恨得咬牙切齿的人。我呢?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我妈为了应酬赚钱,整天不着家。她根本不管我,但只要一见面,无论我做什么,她总是能挑出毛病来责备我。在她的眼里,我不是她的儿子,更像是投资失败的项目,觉得我一无是处,浑身上下都是缺点。她总是挑剔地看着我说,你的无能和你的爸爸如出一辙。”
我问,“那你爸呢?他就不管你?”
“我爸那就更可笑了。他都四十多岁了,还天天喷着古龙水,开着跑车想着谈恋爱找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他跟我妈离婚后,一年最多只见我两面,其实都是为了跟我妈讹钱。每次见面,都是把我带到餐厅,点一桌子我根本不爱吃的东西,然后敷衍地塞给我一个自以为是的礼物,接着他的手机就会响个不停。哪怕我是他的亲儿子,他也不愿意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哪怕多待一个小时,生怕我耽误他寻欢作乐,最后说一句:你好好跟着妈妈,跟着我就废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铁梯子传来一阵刺耳的、生锈的“嘎吱嘎吱”声。
我们俩警惕地撑起身子,只见一个娇小的黑影从梯子边缘探出头来,是栗子。她穿着一件旧T恤,端着两罐表面还挂着水珠的冰啤酒,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
栗子走到我们中间,一屁股坐下,“砰”地一声拉开拉环,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你们俩在这儿比惨大会呢?你们这点事算什么苦难,最多也就是摊上了不负责任的父母。我呢?我可是被我爸妈亲手抛弃、像扔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
她把另外两罐冰啤酒丢进我们怀里,卢岚问,“你怎么了?”
栗子说,“我出生的那天,本来是个挺好的日子。可是,就在我妈在产房里生我的时候,我那个当时才三岁的哥哥,竟然在医院大门口走丢了。被人贩子拐走了,再也没找回来。从那以后,我这个新生命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恶兆,外婆和奶奶,那两个迷信的老太太,都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命中带煞、邪魔作祟,生下来就是个来换命的讨债鬼!从小到大,我在家里连一条狗都不如。只要家里出了任何一点倒霉事,哪怕是碗摔碎了,他们都会怪到我的头上。”
她停顿了一下,又猛灌了一口啤酒,眼眶开始泛红,她说,“有一年,我奶奶又因为一点小事,用难听的脏话骂了我整整一个下午。我气疯了,我要让她也难受一下。我就偷偷去兽医站,偷了一点给动物园里大象治严重便秘用的强力泻药,掺在了我奶奶晚上的饭菜里。我发誓,我当时真的只是想让她拉几天肚子,让她闭上那张刻薄的嘴。谁知道那天真是邪了门了。她那天晚上偏偏胃口不好,明明一口都没吃那天的饭菜,半夜里,她却因为突发心梗,直接死在了床上。”
我说,“那你一定要吃下这记哑巴亏。”
栗子说,“她根本没吃药,是她自己有心脏病!可是,第二天整理遗物的时候,家里人正好抓住了我之前偷偷下药的把柄。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只需要一个发泄悲痛的借口,一个转移罪恶感的替罪羊。他们逢人便说是我这个讨债鬼下毒克死了奶奶。”
卢岚说,“之后你就被赶出来了?”
栗子摇头说,“他们用了一个计谋。”
“什么计谋?”
“奶奶死后,他们看都不看我一眼,只能吃剩饭,只能睡硬板床。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弟弟,我妈特别害怕,担心我又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克死,于是佯装好心,一家三口去一千公里外的乡下游玩,然后自己偷偷回家,假装将我丢了。”
我说,“这计谋太拙劣了,你记得家在哪里,父母的姓名。怎么可能找不到家?”
栗子说,“我开始也去找,甚至在火车站看到了他们,他们像贼一样四处查看,生怕看见我的身影,没有一点遗忘孩子的焦虑和担心。那一刻,我脚下伸出了藤蔓,牢牢困住我。”
卢岚说,“所以你留在了这里,发狠不要这对父母。”
栗子点头,我们没有去安慰她,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我们三个人竟然在这破败的屋顶上,莫名其妙地低声笑了起来。
我仰起头,喝了一口冰凉、苦涩的啤酒,“我一直想报复这个世界对我的不公。我想把沈耀那种人的高傲踩在脚底下,我想让我爸看看我没他活得更好。可是到头来,当我真正面对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我却发现自己无可奈何。我们就像是动物园笼子里的那些困兽,自以为在拼命挣扎,其实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场可笑的滑稽戏。”
大家都沉默了。
夜风轻抚过屋顶,带走了一丝燥热,酒精的麻痹像一张沉重的大网将我们死死罩住。谁也没再说话,似乎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委屈,都在刚才的那阵苦笑中耗尽了。
短暂的交心和屋顶上的温情,并没有让醒来后的现实变得更好。相反,那更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的宁静。
之后的日子,动物园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办公楼里,在最显眼的位置,大张旗鼓地新增了一个“资产部”。门牌是崭新的铜牌,与这破败的动物园显得格格不入。里面坐着的不是懂动物的饲养员,而是一群穿着笔挺西装、整天盯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的生面孔。
栗子下午神色慌张地偷偷跑来象房,把我拉到干草堆后面,“旬生,情况不对。那个什么资产部,那明明是资产处置部!我昨天偷偷溜进去看了一眼他们的电脑屏幕。我看到他们每天都在核对各种固定资产的折旧率、残值率,在Excel表上标着红叉,他们在清算家底!”
不仅如此,财务部的人员结构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动。
一日中午吃饭,老莫深吸了一口烟,“旬生,栗子,你们说这事怪不怪?咱们这小小的破动物园,平时穷得连给黑熊买白菜的钱都要精打细算,沈科长以前一个人管账都嫌闲得慌。怎么这新园长一上任,财务部一口气招了三个人?而且全都是那种挂着高级会计师牌子的狠角色。”
栗子说,“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这架势,简直像是来查抄家产的破产清算小组!”
这些蛛丝马迹像是一道道冰冷的催命符,贴在这座残破的动物园上。
兽医站的药品采购预算被大幅削减,马大夫申请治疗关节炎的消炎药被直接打了回票,大型修缮项目,包括给通坎修补漏雨屋顶的计划,也全部被口头叫停。
第一次见的那位温柔精炼的尤子佩换上了铁面无私、大义凌然的嘴脸。
直到的一个下午,这种令人胆寒的猜测被彻底坐实了。天空中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乌云,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我和老莫当时正蹲在猛兽区干涸的假山后面清理枯树枝,茂密的杂草刚好挡住了我们的身形。一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轿车驶入了动物园。车上走下来气派十足的老板。而尤子佩正踩着高跟鞋,满脸堆着职业而轻松的笑容,陪在这位老板身边视察场地,新上任的财务科长跟在后头。
老板并未先视察动物,而是手指着围墙外波光粼粼、开阔的江面,“尤园长,你看看这位置,真是暴殄天物啊!这破动物园可是临江的绝佳地段,放眼整个苦谏市,哪还有这么大面积、临水的市中心地皮?未来要是把这堆破铜烂铁和臭笼子全都推平了,做成高端的高层江景楼盘,再加上个沿江风光带的噱头,一定能卖个让人眼红的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