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卢岚的愤恨 ...
-
老莫扒了一大口红烧肉,油光满面地感叹着,“你知道昨天那两辆卡车装的什么吗?”
“什么?”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
老莫兴奋地放下筷子,指着窗外,“是设备!全套的游乐设备!我打听过了,尤园长这是要搞大动作!她觉得光看动物太枯燥,吸引不了年轻人。”
我问,“咋了?难不成又要把黑熊赶去羊驼区,好大开杀戒满汉全席?”
老莫摇头,“不是,听说新园长要把动物园南边的那块地拿下来,建个小型游乐场!沿江的那条绿地,还要搞个大型艺术装置,请了什么日本还是法国的艺术家!到时候带小孩的客人越来越多!只要年底能扭亏为盈,咱们的奖金可少不了。”
我没搭腔,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日夜里,我刚要离开,大老远就听见动物园正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砰砰”声。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到卢岚正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铁锤,发了疯似的猛砸动物园大门上那个老旧的铜字门牌。他砸完门牌还不解气,又爬上铁门,一锤子把上面那个生锈的摄像头给敲了个稀巴烂,最后跳进旁边的花坛里,像头发狂的野猪一样,将那些刚种下的月季花踩得乱七八糟。
我上前问,“你在干嘛?”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骂道,“别多管闲事,这个破动物园我一点也看不顺眼!”
看着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我觉得有些滑稽。这可是他妈刚接手的地方,他倒像个寻仇的。我转念一想,这破园子是我的监牢,我早就想砸了,反正现在有新园长的亲儿子在这儿顶包,就算真有人追究,卢岚绝对是个最完美的替死鬼。
我笑着说,“巧了,我也看不顺眼。”
说完,我直接弯腰捡起半截砖头,照着旁边那个裂了缝的公告栏玻璃狠狠砸了过去。“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了一地,上面那张“奇幻动物大马戏”的海报像一句讽刺。
卢岚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加入。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咧了咧嘴,跟我较劲似的,砸得更狠了。我们俩到砸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才一屁股瘫坐在满是残花败叶的花坛边上。
借着路灯的光,我这才注意到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挂着彩,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还破着皮,渗着血丝。
我喘着气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回道,“打架打的。”
我问,“是谁打的?这市里还有人敢打新园长的公子?”
他嗤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是我妈饭局上的一个生意伙伴。那个老色鬼喝多了,对我妈动手动脚,我就随手抄起个酒瓶给他开了瓢,结果被他的秘书按在地上揍了一顿。尤子佩为了赚钱,整天东奔西走,当年跟我爸离婚,也是直接砸钱搞定。后来带着我换了三个城市,走到哪儿都是这副唯利是图的德行。”
我想起这几天刚发的新制服和食堂里的红烧肉,便随口劝了一句,“你妈挺好的,至少比以前那个姓沈的强多了。”
卢岚冷笑地说,“她是先礼后兵,这动物园如果不赚钱,她就一定会卖掉的。说不定把你们一锅端也不一定。”
我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毕竟我跟他也不熟,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挨了揍,故意在这儿编排自己亲妈泄愤。新园长刚花了大价钱进设备、发工资,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关门跑路的样子。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从门卫室那边扫了过来。
保安老刘在远处大喊,“谁在那边!干什么的!”
卢岚反应极快,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说,“跑!”
我们顺着对面驴肉火烧后面的巷子一路狂奔,直到跑到一处黑漆漆的办公楼后,才停下脚步。我看着卢岚手里还紧紧攥着的那把铁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提议说,“我还有一个地方想砸个稀巴烂,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卢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哪儿啊?小爷我正在兴头上,陪你玩个痛快!”
我指着城北的方向,冷冷地说,“苦谏市第一中学。”
我们跑过桥,穿过几条寂静的马路,来到了那座重点高中门前。高大的大理石门头上,浓墨重彩的大字格外刺眼,旁边还有展示着优秀学生照片的玻璃公告栏,林小雅和沈耀的照片还装模作样地摆在高位。
卢岚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恨这里?”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铁栅栏大门,“当你被爸爸妈妈抛弃后,全世界的人都会看不起你,因为没人会庇护你。你就是蚂蚁,是最卑微的动物。每个人都想要高高在上,为了证明自己的优越感,那就一定要找个东西踩在脚底下,而我就是那个最好的垫脚石。”
卢岚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继续说道,“那些人脸上短暂的和平和怜悯,只是他们徒有虚名挂在面上的伪善。我也想成绩好,也想靠知识改变命运,但我没钱,我下课了只能去打工。当你在学校没有成绩,连老师也不会庇护你。曾经我以为努力考上这所重点学校,就能停泊在一处避风港,但事实是,那只是风浪的开始。”
卢岚冷笑道,“你还是太天真,还是有所顾忌。”
我说,“那些成绩不好的混混看我穷,也肆无忌惮地欺负我。我的书包里和桌上,绝对不能有一点好东西,哪怕是一支稍微新一点的钢笔,都会被他们视作是偷来的。班上但凡有人掉了钱、掉了东西,不用查,我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贼。”
夜风吹过,我感觉到眼眶有些发酸,深吸了一口气,“曾经有个女孩向我示爱,偷偷给我塞了纸条,结果被他们发现后当众嘲笑。为了不被孤立,后来连那个女孩自己都加入了他们的阵营,跟着他们一起骂我是个捡破烂的穷鬼。我如果发奋熬夜背书考得好一点,你猜怎么着?老师不仅不表扬我,只会把我叫到办公室,严厉地警告我不要抄袭。”
卢岚听完,脸上的疑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共鸣,“原来你也是这么看这个世界的!去他妈的伪善,去他妈的规矩!”
说完,他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上台阶,抡起手里的铁锤,照着大理石门头上的“第一中学”几个大字狠狠砸了下去。
“砰!”
火星四溅,大理石的碎屑和漆皮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也热血沸腾,跑过去捡起路边施工剩下的半块实心砖,跟着他一起冲上去,将门头两边的玻璃宣传栏砸了个稀巴烂。碎玻璃掉落在满是标语的地上,发出清脆而解压的声响,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好学生”照片被玻璃渣划得面目全非。
我朝着林小雅和沈耀微笑的照片,狠狠吐了口唾沫,骂了句,“什么狗东西!”
卢岚凑过来,看了看碎玻璃后林小雅的照片,问道,“你怎么这么恨这个女生,一定是你喜欢她又被拒绝了吧?”
我沉默了一下,随后苦涩地点点头。
卢岚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走上前,在林小雅那张装模作样的照片上用力乱划,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将她那张清纯的脸划得面目全非、支离破碎。
看着照片被毁,我心里的怒火却渐渐平息,目光游移,落在了旁边那块还算完好的荣誉榜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历届考上名校的优秀毕业生名字,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我心底突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忧愁。
我看着那些遥不可及的名字,问他,“你说,是不是考去了那些大学,真的能改变我的命运?”
卢岚扔掉手里的石头,冷静地说,“改变命运的前提,是你要养活你自己。”
我自嘲地叹了口气,“是啊,但好像没人愿意看着我活下去。”
说完,我们朝着那张荣誉榜砸得更狠了。
“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脆响,整块厚实的玻璃如同蛛网般瞬间崩裂,紧接着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些被学校奉为的“状元”、“名校骄子”的名字,连同他们光鲜亮丽的未来,在满地的碎渣和泥泞中被我们毫不留情地踩在脚底。
就在这时,门卫室的灯突然亮了。
一个披着大衣、拿着橡胶棍的值夜班老师推开门冲了出来,拿着手电筒朝我们疯狂乱晃,他愤怒地大喊,“干什么呢!谁在那里破坏公物!给我站住!我要去报警了!”
卢岚扔掉手里的铁锤,他冲着我大喊,“跑!”
我们在夜色中再次拔腿狂奔,身后的怒骂声和脚步声逐渐被风吹散。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在苦谏市空荡荡的街道上跑得大汗淋漓,畅快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