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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通坎的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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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越飞越低,居然直直地朝通坎的头顶逼近。
大象最讨厌这种高频的噪音,通坎开始焦躁不安,它甩动着耳朵,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长鼻子不安地在空中挥舞。
“喂!飞远点!” 我冲着那个少年大喊,“你吓到它了!”
他根本没理我,或者说他戴着耳机根本不想听。他甚至觉得通坎焦躁的样子很有趣,故意操纵无人机在大象的眼睛前方悬停,想拍个特写。
“昂——!”
通坎受惊了。它猛地后退,巨大的身躯撞在墙壁上,震落了一片墙灰。它惊恐地想要用鼻子去驱赶那个无人机。
我本想上前驱赶,却被老莫拉住,示意我不要和新园长的儿子起冲突。
尤子佩看了眼儿子,走到路边,低头捡起一颗石子,往天上一扔,精准地击中了无人机的一个螺旋桨。
少年大喊,“妈!你干什么!”
无人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只断了翅膀的死鸟,旋转着、冒着黑烟,一头栽进了象房又脏又臭的淤泥坑里,最后发出一声悲惨的滋滋声。
少年走上前,捡起残破的无人机,跑开了。新园长走到我和老莫面前,“他是我的儿子——卢岚,也刚来苦谏市,被惯坏了,一身的臭脾气。”
我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和日月象国的少年像是有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却找不出任何线索。
这日下午,卢岚难得没有摆弄他的无人机。他手里拿着那台昂贵的莱卡相机,站在象房的阴影里,镜头对着通坎那只长满了老茧和干裂纹路的后脚,久久没有按下快门。
卢岚突然开口,“喂,铲屎的,”
我看向两侧,再看回他,“你在喊我?”
卢岚问,“这老家伙到底哪儿来的?我妈查了资产表,上面只写着大型哺乳动物01号,连个产地都没有。它真是泰国的?”
我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扫帚。
关于通坎的来及我也有过怀疑,“应该是吧。”
曾经在旧园长沈亮还在位的时候,每当有市领导或者重要的考察团来,他总会特意给通坎披上块泰式红绸缎,拿着扩音器,用咏叹调的语气介绍,“各位领导,这可是我们的镇馆之宝!它来自遥远的湄南河,是当年中泰友好交流时留下的珍贵礼物!这可是一份跨越国界的友谊见证,是真正的泰国神象!”
沈园长总说通坎是剩礼,意思是那一批国礼大象分发到最后,剩下了这一头,被我们这个小动物园捡漏了,实则是彰显通坎身份的货真价实。那时候,通坎是这座城市的明星,十多年前,象房外挤满了人,闪光灯亮得像白昼,每个人都以能和这头“外国象”合影为荣。
我对卢岚说,“沈园长以前是这么说的。说是从湄南河一路走过来的。”
“湄南河?” 卢岚冷笑一声,放下了相机,“你知道湄南河离这儿多远吗?一路走过来?那脚掌早磨没了。也就是骗骗傻子。”
他走近通坎,审视那双深陷的眼睛,“它的牙齿和骨骼,满是饱经风霜的蹉跎,不像那种养尊处优的礼品象,身上有股野劲儿,像是打过仗的。”
卢岚的话像一把精巧的匕首,一下切开记忆深处那个满身酒气的老莫的声音。
那是一个暴雨夜,老莫喝醉了,抱着通坎的鼻子哭。老莫当时醉醺醺地骂道,“狗屁的泰国神象,狗屁的友谊。旬生,你别听沈亮瞎吹。通坎是咱中国的象,是西双版纳的。”
在老莫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通坎的身世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火光和鲜血。
那是70年代,为了支援国家建设,西双版纳开始大规模开垦橡胶林。人类为了获取白色的橡胶汁,砍倒了遮天蔽日的原始雨林。大象没有了家,为了生存,它们冲进农田,推倒工棚,爆发了惨烈的人象冲突。
老莫说,“它是被捕获队抓回来的战俘。那时候它才几岁大,看着它的妈妈倒在橡胶林里。它被大粗绳子捆住四条腿,像捆粽子一样扔上了大卡车。为了支援各地动物园建设,它被写进表格中,成为了国有资产,被一纸调令分配到了咱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它不是什么跨国友谊的使者,它是橡胶林扩张的难民,是世代进步的牺牲品。
我看着卢岚,声音有些干涩,“老莫说,它来自西双版纳。是因为那里种橡胶树,林子没了,它被抓来支援建设的。”
卢岚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着通坎。阳光透过破败的顶棚洒下来,照在通坎那充满褶皱的皮肤上。那些褶皱里,不再是湄南河的波光,而是西双版纳橡胶林燃烧后的灰烬。
卢岚问,“那他的家在哪里?”
四十年前,它是作为珍贵资产被分配来的。四十年后,它被动物园的新任掌权者视为“不良资产”。
卢岚正半蹲在栏杆外,举着他那台昂贵的莱卡相机,对着通坎进行“特写创作”。他像个挑剔的珠宝鉴定师,试图在通坎粗糙的皮肤纹理中找到某种所谓的“废墟美学”。
“啧,真难看。”
卢岚指着通坎右耳后方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肤,那里没有灰黑色的角质层,而是一块光秃秃的、泛着粉红色的肉疤,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上面。
卢岚喊我,“这是什么?牛皮癣?还是被哪只发情的母象咬的?这块疤太丑了。”
我正提着水桶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疤。那是通坎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平时我要是想帮它擦洗那里,它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老莫走上前回答,“那是帕詹(Phajaan)。”
卢岚问,“帕詹?什么意思?泰国菜?”
我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块疤。通坎猛地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老莫冷笑一声,“不是菜。在泰语里,Phajaan的意思是——分离。”
连我也困惑,“分离?”
老莫回答,“对,把灵魂和□□分离,就像把皮从肉上撕开。”
我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老莫回答,“你知道怎么让一头几吨重的野兽,乖乖听你这个只有一百多斤的人类的话吗?怎么让它学会作揖、画画、甚至倒立吗?”
卢岚和我都摇摇头。
老莫比划了一个狗笼的高度,“得在它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把它从妈妈身边抢走,关进一个木笼子里。那个笼子非常小,小到它不能转身,不能躺下,连跪下都做不到。”
卢岚放下了相机,脸色有些发白,“然后呢?”
“然后?熬它几天几夜,不给吃也不给喝。驯象师会拿着一种带尖钩的棍子,叫象钩,不停地刺它的皮,尤其是耳朵后面这种最嫩的地方。”
老莫指着通坎耳后那块粉红色的疤, “就是这儿。一下,两下,一千下,一直刺到它流血,流脓,愈合,再流血,再流脓,最后烂掉。还要大声冲它吼叫,不让它睡觉。”
卢岚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破心。直到这头小象的眼神涣散,直到它忘记了妈妈,忘记了森林,忘记了反抗。那一刻,它的灵魂就被杀死了,剩下的这个躯壳,就成了听话的奴隶。这就叫Phajaan——分离。”
说到这里,我能听见通坎沉重的呼吸声,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长鼻子紧紧地卷缩在胸前,像是要哭泣。而这些话,就像在日月象国的规矩——心离,将两脚兽维系亲情的那一条纽带,硬生生地扯断。
我看向这头巨兽, “这块疤,就是它小时候被抽离灵魂的证据。”
卢岚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那块粉红色的丑陋疤痕。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悬在快门上,许久都没有按下去。像是在犹豫,是不是要揭发人类残忍的证据。
卢岚低声骂了一句,他放下了相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进口巧克力,剥开锡纸,有些笨拙地递到了通坎的鼻子下面。
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大象的眼睛,“吃吧。”
新园长上任后,破败的动物园终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机。
尤子佩上任的第一周,就干了件大快人心的事,调任一位财务科科长,破天荒地补齐了拖欠我们的工资。不仅如此,后勤处还给每个员工发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防风工作服、一双绝缘的高筒胶鞋,甚至连食堂的伙食都从每天的清水白菜变成了两荤一素。
老莫穿着新发的工作服,对我说,“旬生,我穿这身是不是年轻精神了些?”
我点头说是。栗子笑道,“至少年轻了七八岁!”
我问,“昨天来的两辆卡车是怎么回事?”
那天中午,我们在象房后面的杂物间里吃饭,空气里闻不到往日的绝望,反而飘荡着红烧肉的香气和久违的快活笑声。
“到底是从大城市来的女老板,做事就是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