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葬礼上被活人表白了》特工零零幺

8、画画怎么能分心 装睡的技术

　　祝好靠在椅背上，用画笔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有些颗粒感的纸上摩擦。
　　他不知道画什么。

　　屋子里静悄悄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也停了。
　　月光冷得像浸了水，透过窗棂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方才惊悸里乱颤的草木此刻僵立无声。那双手还历历在目，叫祝好不敢闭上眼。

　　祝好没有什么想画的，但他更不想睡觉。

　　师北落也陪祝好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眨不眨地盯着祝好。

　　“师北落，你给我当模特吧。”
　　师北落确实是个很好的素描对象，五官立体，阴影分明。

　　“嗯？那要我干什么吗？”
　　师北落听到祝好的话，怔怔地抬起头，下巴还有点因为磕在桌上太久而染上的红印。
　　平平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还没得到祝好的指示，但他把背刻意地挺直，坐的很端正。

　　“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干，记住不要动就好。”

　　师北落回答了声“好”，又直勾勾地看着祝好，眼睛瞪得大大的。

　　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落笔之前，祝好抬眼想先定形。

　　对上了师北落黑漆漆的眼珠。

　　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祝好有些不自然地说：“不要看我。”

　　师北落应声：“知道了。”不情不愿地把眼睛转向地面。

　　铅笔落在纸上的第一笔有点涩，线条拐了一个不想要的弯。
　　祝好没有擦掉。
　　额头的弧线，眉骨，颧骨下的阴影，他的落笔越来越快，原本模糊的脑海越来越清晰，手也没那么抖了。

　　笔触与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啃食桑叶的声音。

　　轮廓差不多了，祝好飞快抬头瞄了师北落一眼，然后笔又卡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北落已经把眼睛转回来，又在盯着祝好。

　　“你干嘛啊，说了别看我。”祝好有点生气，因为他脸好像在发烫。

　　祝好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变得不专业了。一定是死了这么久，疏于练习了！

　　“哦” ，这一声回应似乎还带了点委屈的颤音。

　　祝好低头，继续画头发。他先勾勒头发的根根分明的形状。

　　光圈压在画纸上，边缘洇开一片暖黄。

　　师北落太敬业了，一动也不动。他就坐在光圈的边上，射线透过来，打在头发上，几乎是透明的，像自带光环的天使。

　　又些天生的微卷，几根呆毛不听话地冒了出来。
　　祝好收回视线。

　　银白色的头发不能直接用黑色的铅按上去铅笔的灰太重，太沉，会把师北落弄的很脏。

　　不，是会把画里的师北落弄的很脏。
　　他把笔侧过来，轻轻地蹭，一遍一遍，反反复复。蓬松的、柔软的。

　　画到脖子的时候，师北落的呼吸声好像变平缓了。
　　他不想又被打断，所以没有抬起头，索性根据脑海中师北落的样子继续画下去。

　　立起来的衣领，肩膀的转折，精干的手臂
　　手——

　　祝好小心谨慎却又莫名有些期待，顺着对面的人的鞋子往上面看，师北落的手交叉叠在膝盖上。
　　没有在看他。

　　祝好把笔抬起来，画笔在指尖不停地转圈，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没有什么情绪，他很纯粹。师北落长得好看，他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师北落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一边，胸膛顺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着。嘴轻抿着，眉头也舒展开，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灯光的影子打在他的颈窝里，银白色的头发显得更软了，有几缕垂在额前，和苍白的皮肤混在一起。

　　疲惫，好像又是因为祝好才没法好好睡觉。

　　祝好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他突然看向两个人中间连接着的蓝线，轻轻晃动小拇指，蓝线颤抖了一下。

　　他早已发现这根蓝线不是只有师北落“召唤”才会现形，这是两个人共同的所有物。只要祝好想到这个蓝线，蓝线也会变成实体。

　　他尝试叫醒师北落。
　　“师北落，别这样睡，到时候会落枕。”

　　师北落没有回应他。

　　他只好走近了些蹲在师北落的旁边，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歪着头向上看师北落的睡颜。

　　从这样仰视的角度看师北落，更能发觉他的面部折叠度有多高了。
　　鼻梁高高的，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
　　狭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密密的阴影。

　　师北落的睫毛有几根？

　　1，2，3……13

　　数不清楚，师北落眼睑没有征兆地颤了一下，掉了一根睫毛在脸上。

　　祝好瞳孔一缩，好像那根睫毛落在的是祝好的眼睛里。
　　又从视网膜滑进去，不，还没有停下，就那么顺着血液漂啊漂，停在心脏上才好。

　　周围的气氛像暖黄色灯光一样暧昧异常。
　　祝好回神，他伸出手想直接拍晃醒师北落。还没触碰到他，师北落就睁开了眼。祝好的手停在半空中，空气一时有些凝固。

　　师北落略带歉意地开口，“不好意思，睡着了。我没有不动。”

　　“要睡去床上睡。”

　　“可是你还没画完……”

　　“不用你坐在这里，我也可以画完。”

　　“好吧。”
　　师北落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自己的地铺旁，看上去像是没睡醒。

　　“你去床上睡。” 祝好有些不忍。

　　他都快忘了师北落是个大少爷，这人真的一点要求都没有的吗。

　　地铺都是师北落主动给自己打的，祝好还没开口，师北落就已经不知道从哪来抱来了一床垫背，背对着他铺好了。

　　师北落又撞向床边，脱了拖鞋，一只腿先伸进去，掀开被子，才把另一只脚放进去。
　　躺下后还不忘给自己盖好被子，塞了塞被角。

　　怎么这下行动又自然了，清醒了？

　　祝好皱皱眉，懒得戳破了，他现在更想完成他的作品。
　　祝好转过身，坐回椅子上，指腹摩挲着笔杆上前不久削出的木茬，又环过笔杆，轻轻在指尖掐了一下。

　　擦擦的铅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缓慢地走着。
　　最后一道阴影加深完，祝好抬头，看向了床上侧躺的身体。

　　两个小时前被鬼惊吓到的阴霾现在已经一扫而空，他甚至有点想开窗。
　　他有点闷，还有点烦。

　　月光的轻纱是银色的，和师北落的头发一样。
　　台灯的光是黄色的，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星星在眨眼。

　　画还没画完。眼睛还没画。

　　眼睛。
　　师北落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祝好其实每次看向师北落的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他的眼睛，很漂亮，很特别。
　　像燃尽的炭心，黑黑的又烫烫的。

　　祝好别有用心又自欺欺人地把眼睛留到了最后。
　　抬笔，又迟迟没有落笔。

　　他不知道该怎么画。
　　食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画笔飞速的转着，算了，明天再画吧。

　　祝好拿纸擦了擦手上的灰，抬腿，犹豫着向床走去。

　　“喂师北落，靠过去一点，我也要睡床。”

　　师北落眼皮跳了一下，无声地向里面缩进去了一点。
　　祝好把地上的被子也抱了上来。
　　先钻进已经被师北落捂热的被子，然后又把另一床盖在了自己身上。师北落不需要盖。

　　在寒冷坚硬的地板和师北落这个天然的热源，祝好最终选择后者。
　　又不是第一次睡了。
　　而且他真的很冷。

　　他死前就很怕冷，可能是鬼自带的低体温buff，祝好觉得死之后怎么都捂不热，他每天都快给冻死了。

　　果然，做鬼还是不如做人好，连被窝都比他的暖和。

　　......

　　良久，在祝好看不见的背后，一双幽深的眼睛缓缓张开，眼神清醒，哪里有半分没睡醒的迷糊。
　　或者说，师北落什么时候睡着过。
　　在祝好画画的时候，他的背后，就已经黏上了某人湿热的目光。

　　师北落的嘴角噙着笑，眼睛也向上扬着。

　　他突然屏住了呼吸，像是在品尝空气的滋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师北落没有吸气。横膈膜微微发紧，胸腔里的粒子在原地疯狂打转。

　　在窒息的边缘，师北落感觉清晰的心跳声不再是器官跳动的声音，而是某种来自远古的神秘呼唤。从喉咙深处涌上吞咽的冲动，横膈膜开始痉挛似的抽动。

　　师北落张开嘴，空气忽的一股脑涌入。随后他再次屏住呼吸，循环往复。身体像已经记住了缺氧的恐惧，师北落的眼珠都开始晃。

　　他怕惊醒祝好，他微微后退又极力控制着身体的抖动。

　　微薄的空气像一颗药片卡在了舌根底部，在舌系带左右摩擦着。苦味又像是甜味，不断扩大，一点一点地融解在他喉咙的最深处。

　　和祝好不一样，师北落对这种窒息的感觉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