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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麻雀也是雀 送礼要提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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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
悬在斋堂门口的老檀木狠狠撞在铜钟上。
邦——
锣鼓声交织在一起,还有细细的笙。
邦邦邦——
即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钟声却像是被甩进来的,祝好怎么都躲不开。
咚咚咚咚,敲击木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木鱼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活了过来。
祝好两眼一翻,他宁愿自己变成死鱼。
天才蒙蒙亮,十几盏大油灯把大殿都烧亮了。祝好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一个哈欠,往窗外看去。
道士们在念早课,准确说不是念,应该是吼。
密密麻麻的字往外吐,像一口沸腾的锅。
祝好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经,但看起来很费力,气势很足。
“醒了吗?”
祝好看向声音的源头,师北落正靠在桌旁,斜斜地站着。
“时间还早,你可以再睡会。”
已经被吵醒了,祝好也没有睡意了。
他摇了摇头,从床上爬了下来。
桌边放着的是他还未完成的画,师北落刚才在看?
祝好脸上有点热,像有细小的蚂蚁在啃食他的画,又爬过来要啃食他自己。
他装作不在意,转而开口道:“他们什么时候结束?”
“大概一个小时吧,然后要去吃早饭。”
祝好“哦”了一身,“我先去洗漱了。”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你画的很好看。”
另一只脚拌了一下,差点摔了。
祝好头也不回,当然看不到在他身后,师北落狡黠的笑。
——
太阳光落在最高的柏树顶上,每一张叶片都照得透亮,叶脉从根处不断攀爬,努力编织着一片阴影。
一寸寸往下移,铺满了整个院子。
树下有小道士在扫着落叶,哗哗哗,像冻结后干涩的流水,又像夏日夜晚凝滞的长风。
用秸秆做的扫帚有些破旧了,几根折断的茎干不听话地向外冒。
端口捆绑的布料好像还拖着几条线。
一片叶子落在他头上,小道士有些懊恼地摘下来。
他更执着地扫着,整个人都驮着。
落叶怎么都扫不完,就算扫完了,也会重新在他头上长出来。
祝好看到这,不觉地笑了出来。
道观的生活是跟着太阳走的。
他有点喜欢这里了,木头混着青苔的气息直直撒了过来,带着阳光的一点甜。
祝好懒懒地坐在石阶的最高处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向下垂着。
他看着眼前忙碌的道士们,险些擦的褪色的桌子,被添的快漫出来的灯油,
他莫名生出了些忙里偷闲的错觉。
果然,他还是更喜欢跟人待在一起。
“看什么呢?”
祝好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已经习惯身后跟了个走路没声音的小尾巴。
祝好转过半个身子,仰头看着小尾巴。阳光从师北落头顶穿过去,祝好只能眯着一只眼睛。
“不告诉你。”
师北落嘴角微微上扬,蹲了下来,“待会要去找道长,要跟我一起去吗?”
师北落的鼻息洒在祝好耳后,痒痒的。
想着无事,还不如去会会像有仙人之姿的道长,祝好点了点头。
还没走进最里处的一间屋子,一阵幽香就已然被勾了出来。
知命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摩挲茶杯,没看他们,“来了啊。”
他和师北落坐在知命对面的座位上。面前已经放好两盏茶杯。
茶水清澈通透,表面还飘着几根鲜活柔软的叶子。
“明前龙井,我亲自采的,尝尝?”
祝好侧着低下头,脸靠近杯口,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好香,像墨的味道。
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浅浅抿了一口。入口是苦涩的,随即融化成了甘甜。放下茶杯,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茶底,好像看到了细小的绒毛。
“怎么样,还不错吧。这可是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我才会拿出来。”
师北落笑着点了点头。
知命站起身为他们添了茶,松松的衣袖里透着一小点血红。红绳?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的红绳,但后来道长走了,他没有机会问几天下来自然也就忘了。
“道长,您手腕上是什么?”
知命愣了愣,甩甩手腕,“你说这个吗?”
纹路又细又密,交织在一起。
“这是我自己织的,你也想要吗?”
?。。。
祝好眼里闪过一瞬错愕,他还以为这根红绳和别的鬼身上挂着的线有关联呢。
而且道长也不是鬼,所以他才有点好奇。
在他丢神的功夫,一个木头做的、四四方方的盒子摆在了他面前。
祝好疑惑地打开了。
墨绿色、明黄色,数都数不清的绳子在盒子里杂乱的塞着。
“你喜欢哪个,随便拿?”
祝好:“......”
他嘴角抽了抽,沉默了片刻。
祝好不死心,一个道长随身携带的东西怎么可能如此普通,难道不应该带点法力之类的东西吗。
他开口问道:“有什么用吗?”
“什么?”知命歪了歪头,“装饰,好看。”
祝好:“……”
师北落忍不住笑出声,又正了正神色,开口解释道:“嗯,这位知命道人的爱好就是针织,他不仅织绳子哦,他还爱织点毛衣啥的,祝好你怕冷,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跟他要。”
无辜抱着被祝好塞回去的盒子的小仙人,也立刻附和说:“对啊对啊,在这道观里,多无聊啊。我就喜欢织毛线,我一口气可以织十个小时呢。”
“祝好小友,爱好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仙人有点愤愤不平,眉毛都蹙起来,又紧紧抿着嘴唇。
“你……”祝好欲言又止,仙人变成河豚了。
算了。
哦。
原来不是知命,是“织”命啊。
僵硬的笑浮现在了祝好脸上,“你织的很好看。”
织命眼睛都眯了起来,带了点得意,“谢谢你。”
祝好有些无力地转过头,看向师北落。
他发现师北落眼睛也上扬着,嘴角噙着笑。
织命横跨了一步,坐了回来。
“你们饿不饿,我这里有好吃的荷花酥。”
他刚坐下一秒钟,又蹭的站了起来,跑去了房间的另一侧。
“诶?在哪里。”
织命道人自顾自地说着。
“我记得我放在这里了啊。”
“难道被他吃了吗?”
“诶?”
在一阵慌乱中,祝好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织命” 小仙人跪在抽屉前,转过身来看着他,“我把你给忘了,你不能吃吧。”
还没等祝好回答,“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别的花茶……”
说着又翻找起了别的书堆。
这道长莫不是个傻子吧?
他怎么能成为道长的,总不能是靠美貌稳住军心吧。
“啾啾啾”
祝好这才发现,在他们的头顶挂着一个巨大的鸟笼,里面当然装着的是前几天那只鸟。
是在替它的主人鸣不平吗?
跟它主人一样傻。
为了不让这种无意义的“开盲盒”继续进行下去,祝好出声打断了织命手中的动作。
“道长,你的鸟叫什么?”
“嗜血帝王鸡。”
声音不大不小,全都落进了祝好耳朵里。鬼可以去看病吗?如果不是幻觉的话,他也不会让眼前这人去看病,因为无药可救,、病入膏肓了。
“什么?”祝好又问了一遍。
“嗜血帝王鸡,怎么样,是不是很霸气。”
祝好:“......”
“还有个小名。”
“叫什么?”祝好带了点莫名的希冀,拿起茶杯打算把刚才的波动压下去。
“朱雀。”
还在往里面灌,他差点把茶水都喷了出来。
“咳咳咳”呛到了呼吸道里。
师北落拍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但拍的太重了,祝好咳得更厉害了。
给一只麻雀取名叫朱雀吗。
朱雀可是高大伟猛的神鸟,身长约两米,羽毛都是金色、红色的。
对着这只小小的,毛色暗淡的麻雀,织命怎么叫的出口。
斟酌了一会,祝好幽幽开口:“道长,你有没有听过贱名好养活?”
织命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因为我们家朱雀天生命好,会长命百岁,活得比你还好。”
“我这叫望子成龙好不好。”
朱雀恰时扑腾了两下,像在展示主人对它的喜爱,不过它差点从木杆上摔下来。
祝好喉结滚了滚,好好好,麻雀也是雀。
“织命,你先把东西给我吧。”
差点忘了,祝好是陪师北落来的。
“嗯,我这就给你们拿过来。”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雕刻着银色的清鸾花纹。
织命递到了祝好眼前。
是给他的吗?
祝好触碰到盒子时,手指突然抖了抖。
很奇怪的材质,像绒布又像是麻料。
一只毛笔躺在那里。
紫檀木笔杆,坠着羊脂白玉。
祝好转头看向师北落,“你送的?”
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喜欢吗?”
“喜欢吧。”
但他话锋一转,“只是你不知道我不经常画水墨画,再厉害的画家也不是样样精通。”
其实祝好不是不会画,相反他很善于营造这种意境。但他总觉得他对水墨画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洇开的墨迹会不受控制扩散。
他看见师北落眼神呆滞,想必是根本想不到会得到这个回答。
有点受打击了呀,送别人礼物也不知道提前打听一下喜好。
不对,师北落不是很了解他吗,这都没调查清楚吗?
这笔倒是真的好,祝好不拒绝师北落的好意,把盒子接了过来,向门外走去。
“没事,那我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