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自我攻略》Oct多乐

2、小八快跑 三步远，一

　　强哥毫无意外地打了小八一顿。这是惯例，强哥说这是“杀鸡给猴看”，要让大家知道，来这儿不是可以白吃白喝的，是要有付出的。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被强哥打过。
　　三天，如果三天没有上交就会被骂；五天，如果五天没有上交就会被打；七天，如果七天没有上交就会消失——这是强哥说的“规矩”。也有不是规矩的时候，那就是强哥生气的时候。但他通常喜怒无常。有小孩见过强哥去赌博，他们说，只要强哥在赌档不开心，那那天晚上即使你有上交，他也会骂你，打你。
　　小八不知道自己现在属于哪种情况。
　　身上很痛很痛，每走一步都很痛。但即使很痛很痛，他还是要回自己的窝。因为他明天还要去“工作”，不工作就没得上交，没得上交，明天只会更惨。
　　回去的路变得很长，手脚已经有了麻木的感觉，全是凭着本能在走。没关系的，只要能回到窝里就好了，那里有一号小十一留下来的药。
　　小八的窝在一个废弃的鸡棚里，是小十一留下来的老窝。
　　那时候他跟着小十一学习，小十一把他带回这里来，跟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可以逃出这里，你就来我这儿住，等我有能力了，我就会回来找你，帮你一起逃出这里。”
　　在小十一“消失”的第三天，小八搬到这里来了，他怕小十一回来找不到他。
　　“轰——轰——”打雷了，没一会儿“哗啦——哗啦——”大雨毫无预兆地拍在脸上，伤口发疼。小八动了动腿，想快点跑回去，以他的经验看，受了伤要尽快回去，不然伤口会很痛，第二天身体就会像火烧一样，手脚也会发软，更重要的是，头脑也会变得不清晰，这样子会非常严重地影响他的“工作”。
　　可是身体很痛，跑起来更痛。
　　可是痛也要跑。
　　小八，跑起来，小八，快跑，小八，快点，再快一点。
　　小八在大雨磅礴的夜晚一瘸一拐地跑起来。
　　“啪——”他摔在了地上，像一团烂泥倒在泥泞的路上。他遇见了另一团烂泥。
　　“喂，你是谁？”
　　“喂！喂！醒醒！”
　　“喂！快跑！”
　　“喂！”

　　“小八，不要管她。”
　　“不管她，她就要死了呀。”
　　“死了也不该跟我们走的。”
　　“可是她真的会死的。”
　　“小八，不要管她。”
　　“她会死的。”
　　“小八，不要管她。”
　　“她真的会死的。”
　　“死了也不该跟我们走的。”

　　小八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要走了。他要回去了。是的，小十一说得对，死了也不该跟他走的。
　　“哥哥......”
　　“哥哥......”
　　“我是昭昭......”
　　“哥哥......”

　　小八换了一身干的衣服，又找了一套他从前的衣服，虽然已经洗过了，但是还是有着一股很臭的鸡屎味，长期染在布料上的污渍也洗不干净了，但总比湿衣服好。
　　小八将她的衣服全部脱了下来，又给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她的衣服很漂亮，即使已经脏了臭了，但是他仍然感觉到“昂贵”的味道。
　　她是个有钱人。
　　她的家里很有钱。
　　她的家人很有钱。
　　如果她的家人找到她......

　　小八从角落里找到药膏，撩起裤腿，用力地挤压已经变得像一张纸一样的药膏。挤不出来。换一个角度，再挤。挤不出来。用牙齿咬断药管，从断口的地方，用力挤，终于，挤出了最后的那一点点透明的药膏，涂在了腿上。
　　再挤，再咬，再挤，再咬，再挤......
　　什么都没有了。
　　小八负气地将药膏扔了出去，连同那些咬下来的药管。
　　鸡棚外面下着大雨，漏水的鸡棚里面下着小雨。躺在那张破破烂烂的躺椅上的女孩瑟瑟发抖，小八拿起自己的厚衣服穿在身上，又拿起小十一留下来的厚外套给她盖上。
　　她的身体很烫，像火烧。
　　小八知道这种感觉。
　　身体像火烧的时候要吃药，还有药吗？还有。
　　水呢？
　　还有。
　　捡回来的矿泉水瓶，一瓶一瓶地拧开，一瓶一瓶地倒在一起，终于凑够了小半瓶。
　　“喂！”
　　“喂！”
　　“喂！起来吃药了。”
　　她的眼睛眨啊眨地睁开，又合上。
　　小八把手在身上擦了擦，伸进她的嘴巴里面，“张嘴。”
　　她不知道听到了没有，小八也不管她听到了没有，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拿起药就塞了进去，又把水灌了进去。她皱着脸，想吐出来，小八赶紧捂住她的嘴巴。
　　“吞下去，你要生病了，这是药。”
　　她咽了下去，通红的脸上刻着痛苦的表情。
　　伴着渐渐变小的雨，他们在这个破破烂烂的下着雨的鸡棚里睡着了。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小八摸了摸她的脸，已经不烫了。
　　他摇了摇她的肩膀，“喂，起床了。”
　　她睁开眼睛，惊恐、无辜、迷茫。她的眼睛很亮，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鸡棚里，也依然很亮。小八见过这样的眼睛，在街上被大人牵着手的小孩的眼睛里。
　　八岁的小八深刻地知道，这个小女孩和他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想哭，不敢哭，憋了一眼眶的泪，晶莹晶莹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小八又问了一遍，“你说，我带你回去。”
　　她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急得满脸通红。
　　“哑巴了？”小八疑惑地说：“昨晚还能说话的。”
　　她终于慌张地流下了眼泪。
　　“怎么办？那你记得你家怎么走吗？”
　　她摇摇头，泪流得更多了，她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哥哥。
　　小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该带她回来的。她会变成小十一的。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肚子“咕咕咕——”地响起，小八捂着肚子，空的。她也捂着肚子，也是空的。
　　“你在这里等等我。”
　　小八站起身来，想走，发现她抓着自己的衣摆。
　　“我去买个馒头，你等等我。”
　　她还是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小八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聋了？”然后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嘴巴张得很大地做着夸张的嘴型，“在这里、等、我，我、去、买吃的。”
　　她还是不放手。
　　小八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拉开了，然后摸摸她的脸，她就笑了。
　　小八趴在地上，在鸡棚角落里拉开一块松动的砖头，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有着零零散散的钱，还有硬币。他拿出两块钱硬币，肚子“咕咕咕——”地又响起，他咬了咬牙，又拿了两块钱硬币。
　　她坐在躺椅上一直看着他。
　　他把塑料袋打了结，又塞了回去，回头看了她一眼，把砖头塞了回去，走到她面前，举起拳头，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偷钱，我就把你送到强哥那里去，听到没？”想起她聋了，他又指了指钱的位置，“敢偷...”举起拳头，“打死你。”
　　她缩了缩脖子，惊恐地垂下了头。

　　小八跑了出去，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跑了回来。
　　他把一个馒头甩到她怀里，又跑去那个角落里，拉开砖头，伸手进去把塑料袋掏了出来，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
　　没少。
　　这才安心地塞了回去。

　　馒头很大，很干。小八三两口就吃完了，又将矿泉水一瓶一瓶地倒在一起。
　　她吃不完，把剩下的三分之一的馒头递给小八。
　　小八看了一眼她的手，昨晚急，光线又不好，没发现，现在才看见，她的手腕上带着一条金色的链子。
　　小十一说这是很值钱的东西，叫——黄金。
　　小八咽了咽口水，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扯了过来。
　　她不懂，笑眯眯地看着小八。
　　小八脱下她的金链子，她歪着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小八。
　　“烦死了。”小八烦躁地将金链子脱了下来，又拉开她的书包拉链，放了进去，说：“不要戴这些东西，会被偷的。”
　　她的书包里面有书，估计是质量很好，昨晚这么被雨淋，里面的东西也没湿。
　　小八也有一个书包，捡回来的，但是有一次他背着出去“工作”的时候被发现了，那些人将他的书包掏空，又生气地将他的书包扔了。
　　他没有书包了。
　　小八很想知道，别人的书包里面有什么。他翻开来看，发现里面有红色的钞票。
　　他看着她。只见她抓着他拿着钞票的手，往他怀里放。
　　“给我？”
　　她点点头。
　　“原来没聋啊。”
　　她摇摇头。真的没聋。
　　他两眼猩红地看着那些红色的钞票，心里盘算着要多久才能存够这么多钱，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把钱放了回去，放好。
　　“钱，我不要了，但是我帮你找到家，你就救我出去，可以吗？”
　　她点点头。
　　小八伸出尾指，她也伸出手指。
　　“你不要骗我。”
　　她点点头。
　　“那你家在哪里？”
　　她摇摇头，伸出手比划，但他一点都看不懂。
　　“算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指了指她书包背带上绣着的名字贴，上写写了“赵昭”两个字，还有很可爱的花朵图案。
　　可是小八不识字。他不认识“赵”也不认识“昭”，他只认识“小八”这两个字。
　　他想起她在雨夜是说的“昭昭”，于是试探性地叫：“昭昭？”
　　她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很开心地点点头。
　　“我叫小八。”小八摊开她小小的软软的手心，伸出食指，在她手心里，写下“八”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八。”
　　昭昭合上手心，轻轻地握住他充满泥垢的手指。
　　小八低头看着被她白皙的手握着的，自己那双粗糙，肮脏的手，心里无名生出一阵浓烈的自卑。他抽出了手指，死死地握紧，藏到背后去。
　　“你为什么会说不了话？”
　　昭昭摇摇头，眼眶也红了。
　　“你不要哭。”
　　小八看了一眼鸡棚外面的天，说：“我要出去工作了，你在这儿等我吧。”
　　昭昭急得拉住他的衣服，嘴巴一张一合却又没有一点声音，急得满脸通红。
　　小八也很急，“你不可以跟我出去的，等一下被其他人看见要把你抓去给强哥了。”
　　昭昭歪着头看他，不知道强哥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跟他出去。
　　小八拉开她的手，她又拉住了小八的手腕，可怜兮兮地望着小八。
　　“不可以。我不能让你成为‘小十一’。”
　　昭昭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怕。怕被坏人抓去，怕被关起来......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叫“小八”的男孩子会救她，会给她东西吃。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能抓住小八，紧紧地跟着小八了。
　　小八举起拳头吓唬她，“不要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就打你。”
　　她缩了缩头。
　　小八出了鸡棚，回头一看，她又跟在了自己两步远的地方。小八很生气，想骂她，可是站在光天白日里，她的可怜和惊恐被看得仔仔细细。
　　小八向她走来，她倒又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昭昭。”他开口叫住后退的她，说：“你跟在我身后，三步远，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不认识我，知道吗？”
　　昭昭点点头。
　　“跟好了。”
　　昭昭又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