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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金”小姐 往西走就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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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斤黄金,一点都不能少。明天晚上八点,放到人民公园西口大榕树下的垃圾桶里面。不准联系警察,要是发现有便衣,立马撕票,听懂没有!”
“好,但是你要保证不可以伤害昭昭,要是......”
“嘟嘟嘟......”绑匪没给赵严燊说话的机会,也没给警察追踪ip地址的机会,直接就挂机了。
电话戛然停止,伪装过的声音也消失了,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这头热锅蚂蚁一般的赵家人和围在赵家的警察。数几台机器“嘀嘀嘀”地运行着,齐美书压抑隐忍的低泣声,还有工作人员低声沟通的声音。
“怎么样?追踪到了吗?”警察队长问网络技术部的同事。
“时间太短了......”
赵严燊脸愁得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一般,然后转头对管家说:“去准备黄金。”
“是。”
齐美书搂着赵祈安瑟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掩面哭泣。
警察很快就部署好了计划,安排了很多便衣在人民公园。
夏日里人民公园很是热闹,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滑板的滑板......便衣变成了市民混在了这些人群里。
赵严燊抬头向四处张望,企图在这些热闹得聒噪的人群里辨别去那些可恶的可恨的可疑的人来。
可什么都没发现。
他将那个装了五十斤黄金的黑色手提包放到大垃圾桶里。
垃圾桶很脏,脚踩下踏板,一股子腐烂发酵的酸臭味便扑鼻而来。
顾不得这么多了。
黑色的手提袋装着五十斤的黄金,还有一个追踪器猛地跳入这个肮脏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响,反复夏日里的一声闷雷。
黄金不要紧,五十斤没关系,一百斤也没关系,关系着昭昭,那就是昭昭最要紧。
那天,部署在人民公园的警察抓不到绑匪,黄金也不翼而飞了。
但是在灯火通明着等待消息的赵家、赵昭被绑走的学校、人民公园......都没有等来赵昭。
一天一夜过去了,绑匪的电话打不通了,黄金没了,赵昭不见了。
齐美书强装了几天的坚强终于如同憋了最久的一场雷雨,哗啦啦地落下,哭得肝肠寸断。
“哥,那这个小孩怎么办?”
五岁的赵昭缩在面包车的角落里,不敢哭也不敢声张。自从被绑以后,因为哭闹,绑匪饿了她两天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人,不像幼儿园老师的凶,他们是真的会动手。小小的赵昭,不仅肚子饿,身上也全是伤。
“扔了吧。”
“不行。”面包车上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浑身瑟瑟发抖,但还是在听到说要把赵昭扔了的时候,指控道:“你不守信用,你说好了......”
“李先生...”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满脸嘲讽地笑道:“你都能绑架老板的小孩了,还装什么圣人呢?”
“你......”西装男被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昭昭......”西装男看着小小一团缩在角落发抖的赵昭,残存的良知让他掏出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金,塞到赵昭的书包里,“叔叔对不起你。叔叔也是走投无路了,你原谅我吧。”
“呵。”副驾驶上发出轻蔑的笑声。
面包车停下来了,车门被打开,一只刻了白虎纹身的手一把抓过赵昭,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
西装男最后说道:“昭昭,往西走,回去找你的家人。”
被摔在水泥地板上的时候,赵昭不敢哭,因为哭只会得到打骂,直到面包车走远了,已经被疼痛狠狠碾过全身的赵昭才敢放声大哭。
哭没有用。
这是一个偏僻的山村,偏僻到周遭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夜已经深了,她的哭声没有引来帮助,反倒是招来了一场大雨。
往西走?
什么是西?
哪里是西?
赵昭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想回家,她想找爸爸妈妈,想找哥哥,想找警察,可她谁都找不到。
两天没吃过东西,身上也全是伤,衣服也被雨淋湿了......绝望和痛苦比这场雷雨更大地打湿了年幼的赵昭。她很害怕,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她叫不出这条街的名字,也找不到有来往的人可以求助。
“汪!”传来的狗叫声令她胆寒。
故事书里说,这种长满树的地方会有野兽。
野兽很大,很凶,会吃掉不听话的小朋友。
昭昭不想被野兽吃掉,所以连哭都只敢咬着泛白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样野兽就找不到她了。
老师说,不要和陌生人聊天,可是现在哪怕出现一个陌生人也好,救救她吧,救救只有五岁的赵昭吧。
“爸爸......”
赵昭看见了赵严燊拿着她最喜欢最想要的那条白雪公主裙了。
“昭昭,你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是你最喜欢的公主裙,去试试看吧,我的昭昭公主......”
“妈妈......”
赵昭看见在在家齐美书里的花园对她招手了。
“昭昭,别玩了,去洗洗手,妈妈煮了你最喜欢的红豆糖水......”
“哥哥......”
赵昭看见了赵祈安对她伸出手了。
“昭昭,不要怕,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
赵昭看见了哥哥。
“哥哥......”
“喂,你是谁?”
“哥哥......我是昭昭......哥哥......”
“喂!喂!醒醒!”
可他不是她的哥哥。
“小八,你今天有什么东西上交啊?”
“钱包。”
“你真厉害,我今天......”她叹了口气,“我已经连续三天......”她没说下去,不想,也不敢说下去。
被叫做小八的男生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比自己还有瘦小的女孩,她的脸上有伤,即使这里的灯光那样昏暗,她脏乱如同鸡窝的头发也挡去了大部分的光,一张脸有八分都藏在昏暗里,小八依然看见她脸上的伤,还不轻。
小八打开钱包,钱包里只有一张红色的钞票,还有几张蓝色的绿色的钞票。只有一百三十二。不够的,怎么都不够的。但小八还是从那里掏出了一张二十递给了她。
“小八...谢谢你。”
远郊的路很烂,光也很暗,比这还要暗的是他们的人生。
越走越近了,这是他们每天都要去的目的地,为了把每天偷到抢到的东西交给一个叫“强哥”的男人。
强哥的窝是在一个废弃的厂区里面,每天晚上这个小镇里最令人讨厌的小乞丐有一半都会往这个废弃厂区集中,然后朝那个放在厂区中央,唯一一张桌子上,一个轮着一个的朝那里上交“供品”。
厂区没有电,也没有水,唯一的光就是那根站立在桌子中央的蜡烛。
一簇一簇燃烧的烛光照亮着整个厂房,光打在每一个小孩的脸上,低垂的脑袋铺下一片又一片阴影。
沉默的,死寂的,恐惧的。
轮到了小八了,他捏着口袋里的那团早以揉皱的钱,放了桌上,垂着的头正好看见坐在桌子后面的强哥的脸。
“小八。”强哥声音里带着满意的喜悦,“偷的捡的?”
“捡的。”
“哪里的钱这么好捡?”
“......”
但强哥似乎心情很不错,没再追问小八了。
小八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和小九擦肩而过,她手里拿着小八给的二十元,止不住的心虚颤抖。
“小九啊...”强哥不无可惜地说:“我以为你今天又有交白卷呢。”
小九吓得嘴巴都不利索,“不...不敢......”
小九哆哆嗦嗦着双腿回来,小八扶了她一把才站稳。
“小十一,你今天又交白卷啊?”强哥很可惜地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小十一不敢说话,浑身都在颤抖。
“小十一啊小十一......”强哥站了起来,把手搭在小十一的脖子上,围着小十一转了转了一圈,又捏起她的下巴抬起来,“小十一,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小十一浑身都在发抖,她尿了。
小一胆子最大,哈哈哈地带头笑了起来,“强哥,她尿了。哈哈哈哈哈......”
有几个胆子大的,开始跟着附和笑了起来。
小八没有笑。
“胆子这么小,你怎么偷东西啊小十一。”强哥摸了摸小十一的脸,笑得很猥琐,那口没有清洁的老黄牙在蜡烛下更加黄更加脏了,像极了长了一口獠牙的恶鬼。
强哥不是像恶鬼,强哥就是恶鬼。
小十一不自觉地跪在了地上,给强哥叩头,抓着强哥那条烂裤子,哭得稀里哗啦的,“强哥,强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明天一定会偷到钱的,我明天一定会偷到钱的。”
“小十一,你昨天,昨天的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十一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七岁大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仍然像是四五岁的小孩,小小一团,不是可爱,是可怜,不停地磕头,密不透气的厂房里已经闻到血腥味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起来,小十一。”强哥说:“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今晚你留下来,我单独教你怎么偷东西。”
“谢谢强哥,谢谢强哥。”小十一的命运走向了沼泽,而她仍在感谢她生命的凶手。
今晚的上缴终于结束了。强哥站在桌子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是却依然背着手,像大领导一样发表讲话,“今天我们最优秀的小朋友是谁呢?”
好几个小孩都抬举起来,“小一哥小一哥......”
“没错啦,就是小一。”强哥鼓起掌来,“来,掌声送给小一。”
掌声再次从这个厂房里响起,直到强哥示意他们停下,才敢停下来。
“小一,不要骄傲哈,继续努力。”
“是!”
“好,大家都回去吧,明天继续努力哈。”
出了厂房以后,大家都四散开了,回到了自己的窝。
小八又折返回去了,他不觉得强哥真的有这么好心,是留下来教小十一偷东西。
这个小十一,已经是小八这三年里见过的第三个小十一了。
小八刚来这里的时候,第一个小十一比他大,已经十岁了,是个男生。
那时候小八五岁,不敢偷东西,不敢抢东西,是小十一教他的。小十一偷东西很厉害,常常可以偷到很多钱。那时候小十一就教小八,“不要太相信强哥,要自己留点钱,终有一天要找准机会逃出这里。”
小十一留了很多钱。可是还没等到他拿着这些钱逃出这里的时候,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晚上,强哥说十岁的小孩偷东西太明显了,我给你选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那天晚上,小十一没有回他们的窝,小八再也没见过这个小十一。
三天以后,又有一个小孩过来了。因为“十一”空了,这个被送过来的小女孩补上了“十一”的空位,当上了小十一。第二个小十一在偷不到东西的第三天逃了,被强哥抓了回来,打得半死,赤裸裸地吊在厂房的中央,那张放上缴“供品”的桌子的上方。
那天,小十一的血滴滴答答地滴在桌子上,强哥说:“敢私自逃跑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时至今日,仍没有人知道第二个小十一是死是活。
空了一个月以后,第三个小十一来了。
所以,这些年纪大了的小十一、逃跑的小十一、不听话的小十一......最后都去了哪里呢?
小八想知道。
废弃的厂房想找一个洞很简单,小八趴在那个洞里,看见强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然后他听见了小十一惨烈的哭喊声和求饶声。
整个过程十分惨烈,小八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十几分钟过后,强哥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到一旁去找烟抽。没了阻挡,小八看见了躺在桌子上的小十一。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只有下身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然后他听见强哥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里是不曾听过的谄媚,“喂,光哥,我这有个小女孩,八岁左右,很健康的,你要不要?”
“没没没,手脚都在,就是...嘿嘿,我刚没忍住......不过你放心,其他的一切正常的。”
“好好好。两万就两万。”
“好好好,那我等你,谢谢光哥。一定一定。”
强哥的烟灰不忌惮地弹在小十一的身上,“怎么女孩都这么便宜?明明以后卖能赚很多钱才是啊?”
“小八,我......”
小八捏了捏口袋里的钱,今天他只有五十块。
也就是说,这张没有办法兑换成零钱的五十块是一枚硬币,决定着今晚挨打挨骂的人是小八还是小九。
他知道,如果他不上交,强哥会打死他的,可是小八满脑子都是小十一躺在桌子上的样子。捏着钱的手紧了又紧,他抿着唇,眉头都皱在一起。终于,他还是掏出了那五十块钱。
小八把钱递给小九。
小九知道着意味着什么,但恐惧令她没有犹豫。
自从来到这里,每次她交不出东西的时候,都是小八帮她的。
她才五岁,像她这么大的小孩出门都有爸爸妈妈牵着,但她没有。她可以依靠的只有小八。
接过钱,那双眼睛是庆幸,也是恐惧,“那你呢?”
小八低着头,看着那张沾了泥土,甚至还有他的血迹的五十块,说:“小九,对不起。”
小九抬起那张瘦得颧骨凹陷的脸,六岁的眼睛浑浊得像洗不干净的流沙河,“对不起什么?”
“我不应该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小九抹了一把泪眼,肮脏的手在肮脏的脸上留下一道肮脏的印子。
“可是不带过来,我就饿死了。”
小八说:“饿死也不该来这的。”
小九是小八在行乞的路上捡到的,那时候一号小十一说不要管她。小八说,不管她,她就饿死了呀。
小十一说:“饿死了也不该跟着我们的。”
小八没听,他把小九带了回去。从那时候起,小九成了小九。
强哥摁着小九的肩膀,对着大家说:“以后,你就是‘小九’啦。”的时候,小八听到了小十一的叹息声。但那时候五岁的小八不懂这身叹息的意思,现在他懂了。可是也晚了。
如果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