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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月与灯如旧 ...
王知州赶到官驿时,一紫一白两道身影正立于庭院之中。
知州走近了,停在紫衣女子身前三步左右的地方,躬身行礼,连连赔罪。
崔沅君侧身看他,手里还摆弄着盆景。王十七则向王知州回了一个礼。
“王知州好大的威风啊,”崔沅君停了手上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卑躬屈膝之人,“本使奉旨宣慰,诸州官员皆是夹道欢迎,怎么到了你陇州地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使者舟车劳顿,是下官失察。”王知州将腰弯得更低了,旋即蓦地抬头,继续说道:“只是这州府粮仓,怕是围不得。”
崔沅君绕到王知州的身后:“五年前,你家大伯杀入我崔府,我们博陵崔氏一族都不与你家计较。今日我不过是想要这一仓粟米,大人都舍不得吗?”
此言一出,王知州立马环顾四周,随后义正辞严道:“崔二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宗长早已将他逐出家门,那厮却投靠逆王——”
“好了,”崔沅君打断,“十七郎说了,陇州是王家的地界,我想要什么他都给。大人可不要让王御史为难啊。”
王知州瞥了瞥身旁的王鉴,王鉴却没什么反应,只继续默默地站在一旁。
“过几日,过几日下官设宴,好生款待观风使。”王怀钦又满脸堆笑地哄着眼前女子。
“明日。”
“这……”
“就明日。”
王怀钦灰溜溜地走了,周泊暄跟在大哥身后,一道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这王怀钦会相信吗?”周泊暄问。
崔沅君却淡淡道:“他信不信,都不要紧。”
次日申时,知州府张灯结彩,来往的宾客喜笑着相互问好。
王知州端坐主位,脸上堆着客套笑意,起身邀众人举杯:“观风使一路辛劳,下官略备薄酒,聊表心意,不知观风使可还满意啊?”
众人皆应声附和。崔沅君抬手虚举酒杯,目光扫过席间铺就的锦缎丝布,嘴角勾起一抹冷嗤,不顾王怀钦僵在原地的身影,径直步上主位。手肘微抬,轻轻一推便将他挤到一旁。
“大人真是过谦了,这席间铺着的丝布,我在太皇太后宫里可都没见过。”
王知州退到一边,答道:“边关粗布罢了,不值一提。”
崔沅君轻笑:“昨日本使入陇州,见城外流民乞讨,连果腹的粟米都难以为继,知州大人府上却用这等‘粗布’铺地,好一个父母官呐。”
王怀钦脸上笑意一僵,忙打圆场:“边境偶有动荡,百姓流离亦是常事,下官已在尽力安抚……”
众宾客已在席间轻声议论。
“常事?”崔沅君伸手一指,“你,一州知州,多征粮税,侵吞民田,串通陇州后军校尉截留青州军粮。王怀钦,你可知罪?”
王怀钦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厉声斥道:“崔二姑娘,无凭无据,岂可污蔑地方官吏!”
陇州后军王校尉也拍案而起:“崔二姑娘,我们敬你一声观风使,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你不要欺人太甚。”
崔沅君不疾不徐地复述圣旨内容:“崔氏二女,朕之御妹,淑德贤孝,封宣慰观风使,行走西境,宣慰北戎,观阅民风。”
宣毕,席间噤声。
她继续说道:“五年前逆王之案,陛下正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开恩只夷三族,否则你今日如何能站在这里?如今太皇太后还在病中,你等却还要看她老人家的面子,是将陛下的旨意视为无物吗?”
“观风使乃陛下亲封,我等自是敬你。”王知州又行一礼,语气却硬气几分:“只是这地方军政,连崔令公都不好直接过问,使者自然是不必操心。”
王鉴起身,行至崔沅君身侧:“既然知州大人以为观风使不宜过问,那本御史可有权过问?”
王知州错愕:“十七郎这是何意?”
王十七命人呈上备好的一沓账本,甩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账本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红圈标注的数额赫然入目。席间宾客顿时倒抽冷气,议论声瞬间放大,有人伸着脖子往前望,有的人只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王鉴道:“本官暗查数月,证据确凿。来人,将知州和王校尉拿下,押解回京,听候陛下发落。”
王校尉气得双目赤红,猛地将手中酒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厉声怒斥:“崔二,你一个小娘子懂什么?”话音未落,一队卫兵蜂拥而上,刀剑直指崔沅君与王鉴。
“如今刘皇后登位,陛下便让你来西境,究竟是观风,还是避风啊?”他厉声逼问,见台上之人神色有异,又柔声道:“你不过也是一颗棋子,何苦为难我等?”
崔沅君向门口的方向一望,张易恩披甲带刀冲入院内。早已埋伏在知州府的数十人跃上墙沿,刀剑出鞘的寒声响彻庭院。
不远处的廊下,一俊朗少年负手而立,黑眸紧盯着席间动静。
崔沅君厉声道:“王校尉妄议皇后,冒犯钦差,藐视天威。王御史,你务必记清楚了。”
王鉴应答后,席间再度寂静。
良久,一白发老将缓缓起身,走到中间,单膝跪下,继而陈情:“观风使,请代老朽向陛下奏明,臣有不察之罪,自请辞去陇州军主将之职。”
崔沅君走下台,将老将军扶起,周伯山也上前搀扶。
“罗老将军请起,将军劳苦功高,陛下不仅不怪罪,还派了前建威将军来做军谋祭酒,辅佐将军。”崔沅君话音刚落,方才躲在角落的王怀钦便提着衣摆溜过来,向众人陪笑劝慰。
王校尉却不死心,继续质问:“王御史,张易恩率青州军擅离职守,御史不记吗?”
“谁说张校尉擅离职守?”周伯山放下搀扶着罗老将军的手,盯着王校尉的眼睛高呼。随即,他取出一道圣旨,众人跪。
周伯山宣读圣旨:“大俞天子令:青州后军校尉张易恩,改任陇州后军校尉,领陇州军粮屯田诸事。”
王怀钦只觉双腿一软,先是踉跄着后退两步,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脸色灰败,最终双腿一屈,重重瘫坐在地。崔沅君又往院外廊下一看,方才站在此处的少年已没了影踪。
暮色渐临,知州府的嘈杂声也渐渐隐去。
府门往左是重兵看守,一队人正等着被收监;府门往右是离席的宾客。州府粮仓烛火通明,直至朱樱取得一份手令,仓门大开,一车又一车的粮草往西运去,还有几车粮食往东边的陇州官府米铺而去。
崔沅君独自从这片喧闹中脱身。驿馆比昨日安静了不少。
月光倾泻而下,驿馆的四面墙留下四道影子,将她框在其中。
正在她以为院内只有自己一人之时,便看到正堂一侧的柱子上倚靠着一男子。正是周泊暄。
他双手抱剑,双目微阖,面目清朗,头上的玉冠与头发一丝不苟,不似昨日一般潦草。似是察觉到了有人来,他便睁开眼睛,扭头,向崔沅君走来。
走了几步后,他便走出了廊檐的阴影,月光完全地打在他的身上,一身白锦暗纹袍显得有些泛蓝。微风吹动着崔沅君的衣袂和步摇。她上前一步,步摇的银质流苏发出簌簌轻响。
周泊暄先开口,声音并不低沉,语气却有些许沉郁:“胡鹄扰边,前日战事刚刚结束。我知道你要到陇州了,便连夜赶来。”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你吗?”崔沅君上前一步说道。
周泊暄静静地望着崔沅君的眼睛,有些急切地解释:“我是想告诉你,这里不比长陵,遍地都是危险。”
她又上前一步:“所以我来陪你了。”
他避开她的眼神,轻声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崔沅君往一旁走了几步,又说:“周将军不必多思,我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探望安和姑姑。今日之事,不过是顺势而为。”
周泊暄侧身偏头,撞上崔沅君的眼神。二人静默不语,一片残败的玉兰花瓣落于地面。
二楼传来脚步声,是崔清如跑了下来:“二姐姐,你回来了。”不多时,周伯山和王鉴一行人也回了驿馆。
扑通一声,周泊暄单膝跪于周伯山身前:“大哥,我行事鲁莽,辜负大哥。”
王十七扯着崔清如的袖子,一边把她拉走一边说道:“四小姐,这州府大宴光顾着说话,都没吃几口,你带我找点吃的。”崔清如连连回头,直至看到姐姐微微点头,才随王十七而去。
周伯山伸手去扶,周泊暄却执意不起,他便索性蹲下身来。
周伯山年近而立,面容方正沉毅,眼角刻着几缕风沙磨出的细纹,周身仍透着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度。
“我家二郎已是一军主将,即便粮草紧缺,也能把仗打得漂亮,大哥怎么会怪你?”周伯山宽慰道。
周泊暄被兄长缓缓扶起,身形挺拔如青竹。他面如朗月,鼻梁高挺利落,唇线清隽分明,一双眸子清润却藏着锋锐。方才跪地时紧蹙的眉梢还未全然舒展,望向兄长的眼底,满是愧疚。
崔沅君望着兄弟二人,轻声开口:“周将军,是我们来得太晚了。”
夜色渐浓,众人皆已歇下。
驿馆后院的凉亭里还悬着几盏宫灯,暖黄的光映着石桌。崔沅君端坐案前,执笔铺纸,墨香在晚风里轻轻散开。周泊暄缓步走近,立在亭外,轻声问道:“观风使在写什么?”
“写信向陛下回禀。”崔沅君笔尖未停,字迹清劲利落。
片刻后,他又问:“你会把所有事都告知陛下吗?”
崔沅君抬眸看他,淡淡道:“文官善笔墨,周将军不屑讲,我便替你讲。”
“这些都是小事,若事事都要跟陛下告状,岂不叫人以为我青州军无能?”周泊暄眉梢微蹙,蹲至书案边。
“或许,陛下关心这些小事呢?”
周泊暄不再多言,只道:“那使者慢写。”说罢便静立在亭外廊下等候。
待崔沅君搁笔封缄,吩咐朱樱派人快马将信送往京城,亭中便只剩他们二人。她起身走到周泊暄身侧,晚风拂动衣袂。
“将军,明日便要启程,何不早些歇息?”
周泊暄侧头看她,目光诚恳:“你今日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青州军。我作为一军主将,当然不会留你一个人。”
崔沅君轻笑一声:“将军倒是比我坦荡。”周泊暄面露疑惑,不解地看向她。
她继而说:“陛下想让谢小将军来补缺,做青州军的后军校尉,兵部的调任文书应该已经送到甘州军营了。”
周泊暄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陛下他还是那么地顾全大局,滴水不漏。”
崔沅君正要开口评说,却被他骤然打断。
“沅君,看月亮。”周泊暄抬手指向夜空,声音放得轻柔,“你喜欢这里的月亮吗?”
她循着他指尖的方向抬眼望去,墨色夜空悬着一轮冰魄圆月,清辉铺洒下来,漫过驿馆的飞檐,落满庭院的青石地,连晚风都裹着几分清冽的温柔。
周泊暄望着她被月光染得温润的侧脸,还是没忍住开口:“可这里,不该是你待的地方。”
她转头看他,眸中映着月色,清亮如星:“或许,月色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呢?”
周泊暄喉结微动,正要开口,却见她轻轻拢了拢衣袖,转了话头:“谢军打仗自然是不如周军,可甘州的粮草从未断过,谢小将军也当得起一个年少有为。他来青州,或许周将军能松快些。”
他收回目光,望着那轮圆月,语气淡了些,却笃定:“青州军有我在,便不会有事。至于旁人,不过是锦上添花。”
顿了顿,他侧眸看向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沅君,你不是锦上花,是雪中炭。”
沅: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周泊岑:老师,我们家子涵也要闪吗?
暄: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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