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青州的上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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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六人同聚驿馆用早膳。
晨光微蒙穿窗而入，空中浮尘轻跃，映出似有若无的五彩碎光。桌上摆了一道嫩柳叶拌豆腐和一只粗朴红陶大碗。羊筋面盛在大碗中，青艾嫩芽切得细碎，均匀地铺在面上。
张易恩取来长筷轻轻一搅，奶白的羊汤登时裹住面条与鲜绿艾段，碗底的红糖化开，腾腾热气裹着羊鲜与青艾香气漫散开来。
众人各捧一只红陶小碗分食，羊汤的温热透过陶壁传至指尖。
早膳过后，周伯山和王鉴欲往陇州府衙而去；崔清如则跟着姐姐和周泊暄，收拾行囊，要往青州而去。
对于留在陇州，张易恩还是颇有微词，终被周泊暄按下。他望着几人策马而去的背影，深行一礼，便拂袖往陇州府衙走去。
天蚕山北坡脚下的干树已开出了淡蓝色的小花，风过，将本就欲坠的花瓣扬起，混着风沙，散开清香。自坡面向下望去，疏草与小溪环抱着一座小城，便是大俞自西向东的第二道门户——青艾关。
有诗云：「承羊亘青丘，荒垒入望愁。石盟寒血在，残甲朔风收」。
四海皆知，百年前，谢氏先祖廷邡与胡鹄落难宗子呼延彦，在夷州提兰谷歃血为盟，结义为兄弟。二人共同辅佐太祖皇帝，创立大俞。
天下初定，他们又回到提兰谷，祭拜天地，相约永生永世互不背弃。
而后，彦君西出承羊关，登为胡鹄大君；谢大将军往东越过莫干山，在甘州立府，世代镇守甘、青、夷三州。
不曾想，双杰故去，几度兴衰。
夷州，久落胡鹄之手。直至萧祁继位，庶民出身的周巍受封镇国大将军，领大军出征。数年经营，终于收复失地。大军班师回朝，天子在都城之外设祭相迎，却只等到大将军的棺椁。
来人报曰：行至青艾关，翻过天蚕山，大将军病逝于陇州，夏暑未消，尸/味难掩，陛下当节哀……
方才崔沅君脑中想起的那首诗，下句是「尘埋三军骨，霜老百战侯。莫言关滩险，西陲戍未休」。不知何人所写，只记得是幼时某次在崔氏文库收录的集子里偶然翻得。
此刻，她不知道身后的周泊暄在想什么。
也许，大将军在收复失地后便故去也算一件幸事？至少他没有亲眼看着夷州再度失陷。可若大将军还在，又何至今日光景？
午间无风，日光直下。
崔沅君身着鹅黄纱衣简袍，戴着幂篱。幂篱只有两层薄纱，却还是有些闷热。趁着眼下无风无沙，她掀开薄纱，顺便也好好瞧瞧眼前一番壮景。
日光如尖刺闪入她的眼睛，令人不禁眯眼偏头躲闪。周泊暄驱马上前，一道阴影笼下，她顿觉好受许多。
今日他一身玄青色外袍，青白玉护腕缠着红绳固定，红绳已有磨损，颜色略淡。他以精制的麻纱覆面，只露眉眼在外，一手握缰绳，另一手递上一只山形的皮囊扁壶。
眼前人不接，他又挑开壶盖：“这水我没喝过。”
她接过水壶，长饮一口，笑道：“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水壶，一时看住了。”
“此壶取兽皮所造，是仿胡鹄人的技法，比竹筒蓄水，比银铁壶轻便。如今青州军行军皆用此壶。”
崔沅君把壶递回，又没忍住笑出了声：“胡鹄壶，真有意思。将军这么痛恨鹄贼，竟还学他们？”
周泊暄摘下面巾，也对壶饮了一口，随后道：“我，不是古板之人。”
二人皆爽朗轻笑，一同驱马下坡，带起轻风，薄纱拂面。面纱、发带、衣裙，皆随风向后翻飞，马蹄扬起一道沙尘。崔清如、青禾与朱樱等人也驱马紧随。
从前，二人与萧祁也曾策马快意。是时，大案初破，罪魁枭首，长陵暮春，落英缤纷，野草青青，小河潺潺。风一吹，水面泛起波纹，荡漾着飘在水上的落花。
而今，风燥，天阔，沙扬，地广。
下到青艾关，一行人在关外的小溪边休整。
周泊暄寻了一块石头压住缰绳，任马儿自己喝水，他则席地坐在溪边不远处。崔沅君抱着一大块馕饼走来，坐在了他身侧两步距离的地方。
他接过她掰下的馕饼，嚼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沅君，其实你不必事事告知于我。”
“将军，是担心我公私不分吗？昨日之事，陛下早有筹谋，我不过是——”崔沅君小口吃着饼，思索片刻，又补充道：“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他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时移势易，焉能不变？”
他语气坦然，又继续说道：“总之，青州离长陵那么远，陛下他总归会更挂念你。”
崔沅君回：“这些年你只回去过两次，陛下也挂念你啊。”
“青州自有捷报呈上。纵有不利，我也无甚可辩驳。”周泊暄目视前方，话毕又转头看着崔沅君道：“不过，往后我会多给陛下去信的。”
崔沅君原本以为，若以信传情，即便千里外也可窥见一颗赤心。
可，当眼前是从未见过的无尽旷野，竟觉千字万字都不足以表达。
大地尽头不再是山，不因山不够高，而因地尽头太远，只剩烟波浩渺。行人在此，如同长幅绢帛上的一墨点，不知所依，不知所去，仿佛唯有随上天的笔触飘零这一条路可走。
而长陵则不同，千人所捧，万阙楼阁。
此刻，崔沅君也不知该如何将此心此情说与人听。可难道，真的唯有亦步亦趋的同行人，才能懂彼此的心吗？
青州府的城门楼巍峨矗立，青灰砖石上布满刻痕与火烧后留下的黑褐色痕迹。城门下往来行人大多着短褐，身型精瘦高挑。
众人行至青州官驿，驿馆主事已携人等候，小厮上前为几位姑娘拴马。
路上周泊暄劝过多次，住在青州军大营更为安全，况且知州不介意虚礼。可崔沅君坚持亲自拜会，还要多待几日，他也只好作罢。此后十余日，她都在青州府衙的文库待着，偶尔会带清如到城内闲逛。
周泊暄每日都遣人来信，她大都只回「明了」。除非对当日所阅文书卷宗存疑，需要佐证，才会多几个字。
这天，阳光晴好。
青禾半晌不来回话，她只好自己出去看看马车是否备妥。谁知一出大门，便见门口已停着一驾马车，却不见青禾身影。马车前站着的人头戴赤帻，身着绛衣黑甲，应是一小兵。
小兵行军礼，恭敬道：“拜见观风使，我们将军派我来接，请使者登车。青禾姑娘先行打点，已安排人护送。”
小兵说话极快，又奉上周泊暄的手令，以正身份。崔沅君插不到空子请他起身，只好等他说完。
话毕，朱樱接过手令，呈给崔沅君。崔清如听到门外动静，也小跑着赶了过来，三人便一同登车。
青州军大营驻扎在青州府城外四十里的一平坦凹地，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灌木。以大营为心，有四条大道，三条直插向西北，还有一条连接州府主城，正是她们脚下的这一条。
崔沅君估摸着距离，应是快到军营了，可却没有听到士兵操练的声音。晡时前后分明是青州军午训之时，奇怪。
她掀开车帏，却见大营门口悬挂着三道大旗，上书“周”字，有青鸟纹样。按大俞军制，战时大营挂五旗，常时只挂一旗，从未见过挂三旗。
马车渐停，青禾欲迎上前搀扶，惊觉裙边生风，抬眸而视，方才身侧站着玄甲将军已没了踪影。顺着风去的方向而去，却见他已立于马车前。
周泊暄握拳抬起右臂，抬头而视，恰撞上探出了半个身子的崔沅君。
整个大营依旧肃静无杂音，三道军旗拍风作响。她一袭藏蓝长袍，发髻高耸，其上的一方青玉牌更显庄重。她扶上周泊暄手腕上的玄铁护腕，缓行下车，周泊暄随行其后。
二人踏入军营大门之时，已列队等候的众将士举右臂过头顶，高呼：“春上巳，福星至。”
三遍过后，众将士缄口。
是时，前、中、后三军校尉皆迎上前来。周泊暄往前一步，而后转身面朝崔沅君，道：
“臣，青州军主将周泊暄，携青州将士，恭请天使检校。”
眼前四人皆双手交叠抬起，身向前躬。待周泊暄话毕，她抬手示意免礼。众将士又呼：“陛下千秋，大俞千秋。陛下千秋，大俞千秋……”
崔沅君及诸位主将皆走上检校台。周泊暄扬手示意，大营再度肃静。
“本使代天子西巡，一路所见，感西境艰辛，然众将士气宇赳赳，青州必安。”
她转而又柔声道：“我此行，为安和公主而来，且今日是上巳佳节，众将士无需拘谨。我略备荠菜饼、五色饭，聊表心意，望诸君无灾无伤，建功立业。”
中军校尉郑玄将军再次行礼道：“使者何必客气？您一来，我军困扰已久的粮道和军药难题便解了，实在快意！”
前军校尉郭典也道：“是啊是啊，崔姑娘，您能来，我们将军高兴，我们全军都高兴！”
周泊暄侧头瞥了一眼，郭典立时低下头去。
“哈哈哈——”新到任的谢小将军长笑一声，“崔使者，久闻使者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我谢昌廷新任青州后军校尉，今日就借一回使者的光，也来一个借花献佛。”
借花献佛？似乎不大对。不过崔沅君不好揪住这点不放，眼下更想知道这个谢小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周泊暄却未有愕然之态，也没说什么。
只见有一小队人马推着车，已穿过军营大门，行至检校台前。
车上蒙着的布被士兵扯开，露出数十只被捆住手脚的羊。
“我谢某来你们周军营内也不是个摆设。这些羊是父帅带着我一起从胡鹄人手里抢来的，今日做个见面礼，也做个节礼，请诸位同袍一同享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