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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月与灯如旧 ...

  •   征平九年正月初六,年味犹浓,长陵城的商贩已早早开市。

      西行使团自宫门启程,天子亲送,仪仗浩浩荡荡。沿途官员多有设宴相迎,皆被使团婉拒。

      一行人日夜兼程,只在途经博陵崔氏宗宅时稍作休整。崔沅君的父亲崔九行为使团撤去繁冗仪仗,更换寻常车马,护卫也尽数换作崔府私兵。

      春分过后的一个清晨,崔沅君率护卫再度上路。原本随行的礼部堂官,则随崔九行一同返回长陵。

      “姑娘,你看,”青禾掀着车帷向外张望,“咱们府里的玉兰花都开了,这儿的树还光秃秃的。”

      崔沅君掀开另一侧车帘望去,轻声叹道:“是啊,离青州,只剩八百里了。” 说罢放下帷帘,指尖又不自觉攥住了那枚箭簇吊坠。

      忽闻身后马蹄急促,侍卫朱樱立时拔剑戒备,来人高声唤道:

      “二姐姐,等等我!”

      只见一名黄衣少女带着两名护卫疾驰而来。

      崔沅君当即下车迎上:“清如?你怎么来了?”

      崔清如勒马落地,快步奔至她面前,青禾连忙上前接过清如的包袱。

      “二姐姐,我要与你同去。”

      “不行,此去边关凶险万分,并非儿戏。”

      崔清如却不管她阻拦,径直拉着姐姐登车,软声恳求:“是我小娘让我来的。母亲不在了,三哥也没了,她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姐姐。”

      崔沅君仍欲劝阻,清如又补道:“父亲也说,我们姐妹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啊。”

      望着小妹恳切的眼神,崔沅君终是松了口。她示意车夫启程,又命青禾取来自己的斗篷,披在崔清如身上。

      “此处已是陇州地界,再往西便是黄沙漫天。清如,务必跟紧我。”

      她握紧妹妹的手,马车疾驰而去,护卫们骑马紧随左右。

      数日后,众人穿过一片枯树滩,眼前尽是广袤黄土,残雪未消,了无人烟。直至日昳时分,方遇一村落,屋舍破败,饥民追着马车连连叩拜。

      村落尽头,立着一座破旧驿站,牌匾字迹早已模糊。牌匾下站着一名白衣男子与小厮。

      马车缓缓停稳,崔沅君探身而出。

      “沅姐姐,你可算到了。”白衣男子笑着上前,小厮递上食盒。青禾撇了他一眼,接过食盒便回车中。

      崔沅君走下车来,接过白衣男子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十七,伯山哥可到了?”

      “周大哥前几日已到陇州府领了任状,现下正在州府官驿等我们。”

      “那我们得快些。”

      二人并马先行,领着众人往陇州府而去。

      行至一处小山坡,夕阳悬于天边,被薄云半遮,橙红落日被染作一片蓝紫。崔沅君衣袖随风翻飞,似要与这天边晚霞融在一起。

      嘶——

      忽然马儿几声嘶鸣,马车骤停——车头挂着的流苏也被晃得凌乱。

      众人戒备,崔沅君取下臂间袖箭,凝神瞄向前方。

      天色愈暗,微风拂动路旁松柏,黄土地上树影摇乱。影深处传来异动,她辨不清人数,只将袖箭握得更紧。

      少顷,一道黑影自树影中探出。崔沅君只觉身形熟悉,未及细想,一双明亮的眼眸已撞入她眼底。

      她骤然怔住。她终于将那人看清。

      梦里,他无数次出现,又离去。伸手去抓,眼前的雾却变得更加浓重,直至朦胧,直至看不到他的眼睛……

      那人点亮一支火把,火光跃动。崔沅君缓缓放下袖箭,眼眶莫名发酸,不知是不是被火光晃了眼的缘故。

      周泊暄一言不发,只直勾勾地望着崔沅君。

      “崔姑娘,您可算来了!我家将军是星夜赶过来的。”一旁举火把的黑衣男子率先开口。

      王十七上前拱手行礼:“下官王鉴,见过周将军、张校尉。”

      “崔姑娘,他怎么会在此处?” 张易恩将火把往前一递,照亮王鉴面容,语气里满是质问与不悦。

      周泊暄驱马缓缓靠近崔沅君,目光自始至终未从她身上移开。朱樱上前接过火把,见崔沅君沉默不语,便退至一旁。

      夕阳在无人知觉时彻底沉入远山,火把光芒愈发明亮。若非头顶野鸟惊飞聒噪,倒似这天地间,唯有这几簇火光,是唯一的活物。

      崔沅君发钗上的银饰映着火光,亮得晃进周泊暄眼底。

      “崔宫令,别来无恙。”

      她嘴角微抿,静静打量着眼前人,片刻后收回目光,用脚蹬轻拍马腹便欲前行。随行将士纷纷避让,让出通路。

      周泊暄微怔,旋即催马追上。马车与众人亦紧随其后。

      星斗漫天,风也呼啸,似有说不尽的话要让天上的飞鸟、地上的枯草都知晓。

      崔沅君只觉脸颊微凉,许是夜露深重,不多时便被风吹干。她一手执缰,一手将斗篷风帽拢上,貂毛触面,带来一丝微暖。

      就这般策马夜行,直至天光微亮,方知已是破晓。

      当日傍晚,众人终于抵达陇州府。州府虽不及长陵繁华,却也不似沿途村落破败,也有兵士巡逻,也有小贩叫卖,也有孩童嬉闹。

      几个小儿从崔沅君身边跑过,口中念着歌谣:

      「家燕离御楼,飞度关山逐轻侯。将军弓如钩,美人同帐绾春柔。」

      周泊暄牵马上前,与她并肩而行:“有人存心挑拨,只敢借孩童之口散播流言,崔宫令,不必放在心上。”

      “周将军,你还要这样称呼我吗?”

      “观风使,”周泊暄改口,又继续说道,“末将敢问,此行来青陇是为了什么?”

      崔沅君垂眸,瞥见他右手虎口满是厚茧,袖口破旧,黑衣上似隐有血迹,只是看不真切。她正想细看,周泊暄已将手臂背到身后。

      她抬眼望向前方,路边面摊坐着三名懒散的官差,言语散漫传入耳中。

      “千里寻夫,黄沙漫漫,真是可歌可泣呐。诶,你们说崔女何时才到啊?”其中一人拿筷子比划着说。

      “崔女何时到我不晓得,我还是琢磨琢磨上月的饷银何时到吧。”另一人只顾吃面。

      第三人敲了敲碗沿,悄声说道:“贵人的事咱少议论,这些人哪一个是好惹的?”

      周泊暄轻轻扣住她的小臂,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观风使还未回答末将的问题。”

      “奉旨探亲安和公主,督办狄宛边市。”

      她不知这答案,是不是他想听的。

      孩童嬉闹未停,歌谣续传:

      「烟波厚,别宫愁。别宫愁,云自悠。云自悠,意未休。」

      周泊暄松开了抓住崔沅君的手,与她的距离还是如刚才一般近。

      她看着面前这张的脸,新长出了一点细碎的胡茬,发间混着黄沙。她正怔怔望着,想数他的头发里到底有几粒黄沙,他已后退一步,拱手行礼,牵过她的马缰,转身独自前行。

      崔沅君脚步渐缓,王鉴快步跟上。

      “百姓离散,官饷迟发。十七,再往西,又会是何等光景?”

      王鉴看了一眼周泊暄的背影,并未作答,只道:“沅姐姐,先去见周大哥吧。”

      日落星移,冷白月光倾泻而下,街巷炊烟袅袅,尚留几分市井烟火。踏入陇州官驿庭院,却是一派幽静景象。官驿并未住许多人,崔沅君望着二楼灯火最亮的一间,想必便是周伯山的居所。

      王鉴引众人上楼,张易恩跟在身后,却偏过头不愿看他。崔沅君示意朱樱安置好护卫,也随之登楼。

      吱呀——

      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掀起一阵微弱的风,带起崔沅君的裙角。

      她看见周泊暄攥紧了拳又松开,发丝被风拂起又落下。他正了正腰带,迈步走向堂中。

      周伯山放下手中文书,撑着桌角欲起身。周泊暄快步上前扶住兄长,张易恩与几名将官齐齐跪地行礼。崔沅君悄悄拭去眼角泪水,青禾递上手帕,她转手递给崔清如,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

      众人纷纷开口,周伯山只静静听着,却不许他们再称自己“少将军”,只道如今身任青陇军谋祭酒,不可僭称将军。

      周泊暄立在兄长身侧,始终没有说太多话。从前的他最是爱说,戈壁的月在他口中都有喜忧。而今他好似只是月光映照之下的一条残影,静默无声。

      崔沅君上前,将桌案上散乱的文书整理齐整。周伯山示意她落座,又扶起跪地众人,将手中文书递给王鉴,请他宣读。

      正是陇州知州弹劾青州军的奏疏。

      念至 “征平九年一月十夜,胡鹄焚掠边村六处,杀三十七人、伤百余人” 一句,崔沅君看到周泊暄眉头紧蹙,张易恩等人更是面色沉怒。

      “少——大公子,崔姑娘,你们告诉我,为什么姓王的还在这儿?”张易恩指着王鉴,厉声质问,“将老将军置于何地!”

      “张校尉,退下。” 周伯山抬手制止,“王御史,请继续念。”

      王鉴继续轻声念道:

      「陇州歉收粮罄,臣求援青州仅得轻骑三十……青州军药饷,臣等无不已尽心转运,实不解将军深意。臣请御史台察核转奏,速发军粮,以济陇州边急。」

      话音刚落,周泊暄猛地攥紧腰间佩剑,大步向前。

      张易恩与众人纷纷退至两侧,他最终停在王鉴面前,目光打量着眼前之人。

      “王御史要将这些奏报呈给陛下吗?”

      王鉴答道:“周将军,陛下已经看过了。”

      “将军,不必与他多话,我将这厮赶走便是!”

      张易恩怒而拔剑,剑未完全出鞘,周伯山已掷出杯盏,将剑打回鞘中。周泊暄伸手接住飞落的杯盏,稳稳捏在手中放在案上。

      “大公子,若非他王家暗算,老将军怎会横死?夷州又怎会再度落入鹄贼之手?我周军数年功业,皆毁于他王家之手!”

      周伯山安抚道:“易恩,当年之事,与十七郎无关。”

      张易恩仍不甘心,转头看向崔沅君:“姑娘,当年崔府——”

      崔清如连忙擦去眼泪,挺身挡在姐姐身前。张易恩望着姐妹二人,语气更急:“小崔校尉在世时,也不喜欢王家人。王家没有好人,你们怎么可以信他——”

      “这封奏疏言辞是犀利了些,不过也不算作假。”

      周泊暄从王鉴手中拿过文书,草草看过几眼便还了回去,继续说道:“王御史奉公行事,本将无话可说。”

      此时,一名黑衣夜行的小兵破门而入,单膝跪地向周泊暄禀告:“将军,我们的人到了,只等将军下令。”

      屋内众人目光齐齐聚向那兵卒。周泊暄环视一圈,转身便要往外走,张易恩等人立刻跟上。

      崔沅君心头一紧,赶忙冲上前去攥住周泊暄的手臂。他停了脚步。

      “周将军,你们要去何处?”

      周泊暄微微侧身,盯着她,眼底似燃着烈火,又藏着一丝哀求:“陇州府粮仓,劫粮。”

      周伯山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一手紧紧按住弟弟的肩,满面忧色。

      良久沉默后,崔沅君扬声唤道:“朱樱!”

      朱樱应声入内,崔沅君继续说:“你带陛下亲赐的暗卫,即刻围住州府粮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周泊暄闻言欲抽手离去,崔沅君却握得更紧,高声喝道:“官驿主事何在?”

      片刻后,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道匆忙身影被烛火映在窗纸上。

      主事推门入内,见左首端坐女子、右首是新任军谋祭酒,旁侧还有一个文人打扮的年轻人与黑衣护卫,当即扑跪在地:“下官来迟,拜见观风使。不知使者有何吩咐?”

      “传陇州知州,王怀钦。”崔沅君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瓷木相击,发出一声闷响。

      主事拿袖口擦了擦额间冷汗,颤颤巍巍回道:“这天色已晚,知州大人他,他恐怕已经歇下了,不如明日下官……”

      崔沅君自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玉印,指尖轻拨印上流苏。主事抬眼瞥见,面色骤变,重重叩首,随行之人也纷纷跪拜在地。

      “即刻去通传,本使现在,就要见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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