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辞宫，向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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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君交出了宫令的印信。
崔沅君走出宣叩台时，连下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宫里已被素雪封尽，宫檐悬着的铜铎都凝了霜华，风过处，碎响混着雪落。
她指尖还留着玉印的温度，心里却清楚——累世官宦门户，宗室贵女，太皇太后亲自教养，执掌内廷五年，如同公主、胜似皇后，在大俞皇宫已无立足之地。
征平八年，大寒天，终于到她离去之日。
侍女青禾已等在回廊里，见自家姑娘出来，连忙上前替她拢紧斗篷的领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姑娘，您终于将那劳什子还回去了。都收拾好了，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呢。咱们现在去哪儿，还回寿安宫吗？”
“不回了，去找陛下，” 崔沅君摸了摸腰间的箭簇吊坠，箭头本就是歪的，又被摸得光滑，早已不再锋利，“辞行。”
青禾闻言一愣，不过很快念叨了起来。青禾说到“这地方咱们再也不回了”时，崔沅君脚步一顿，轻叹一口气道：“罢了，去寿安宫。”
寿安宫里，依旧是浓重的药味。崔沅君还未进殿，已经听到了熟悉的拨浪鼓声，正想转头离去，却迎面撞上了掌事的老嬷嬷。
“姑娘，您来啦。太皇太后正哭闹着不肯喝药呢，恐怕只有姑娘您劝才肯喝。”
老嬷嬷又惊又喜，寿安宫众人闻言皆停下手中的事务，向崔沅君行礼。她只好随老嬷嬷走入内殿。宫人掀开珠帘，崔沅君望着眼前的场景，还是泛起了一阵酸涩。
十五年前，如今的太皇太后、当时的皇后，从一众贵女中独独选中了她，养在身边，千娇万宠。不到一年，太子继位，崔父升任尚书令，为文官之首。
而如今，大俞朝最尊贵的女人，却成这幅模样。
“月儿，你回来了……”
太皇太后像孩子般扑过来，将怀里抱着的枕头丢到一旁。崔沅君将她扶回塌上。老人握着她的手，带着哭腔嘟囔：“月容，我的小月容，我的女儿啊……”
崔沅君脸色沉下去，喂药的手停了。这些话她已听过太多次，今日再听，也还是钻心一般。
老嬷嬷接过药碗，欲言又止，可崔沅君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总归是要离京了，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起身便想走。塌上的老妇人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沅儿，你也要去青州了吗？”
崔沅君木木地回头，太皇太后额间还散落着几缕碎发。
“月儿恨我，你也恨我。可我是你的舅婆啊，你别恨我，别恨我。”
崔沅君猛地抽回手，打翻了药碗。老嬷嬷慌忙上前，太皇太后却又哭闹起来。
“那碗药，不是我……你别告诉她，你们都不许告诉她……月儿啊……”
青禾赶忙护着自己小姐，快步离开此地。行至殿外，青禾便又愤愤地说着。崔沅君只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她对青禾总是说不出什么重话的。
现下雪停了，主仆二人便踩着碎雪，朝皇帝所在的元晖殿缓缓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落在这又高又长的宫墙之间竟有几分孤绝。二人走得很慢，斗篷下摆扫过积雪，又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崔沅君低着头，还在琢磨方才太皇太后喊的是“月儿”还是“沅儿”，一队路过的女官却叫住了她。
“卑职等见过崔宫令。”为首一着绯色衣服的女官向她行礼。
崔沅君转头，示意众人起身，淡淡道：“诸位不必多礼，我已将绶印交还，往后，本朝没有宫令了。”她卸任宫令是自行交还印信，未叫来各司掌事相送。这是她的意思，也是皇帝的意思。
为首者又道：“不知崔宫令可还有教命？我等愿奉教。”
“往后，皇后殿下统管内廷，各司应全力辅佐、尽心侍奉，不得欺上瞒下、阳奉阴违。”
众人齐声遵命。
“有些风言风语，陛下不喜欢，皇后殿下也不会想听。诸位姐姐只需谨记，封后大典不得有差池，务必妥善安置。”
“是，我等定不负嘱托，崔......”众女官被这声“姐姐”叫得不知该如何回话。
“日后，姐姐们可以叫我——”
“沅君。”
二字落得轻缓，混着宫道中轻柔的朔风，扬起了发尾的飘带。
众人望着眼前卸去女官冠服的女子，一身青衣，再无半分执掌内廷、统摄六宫的凌厉，却锋芒不减，只增了几分洗尽铅华的清丽，终是轻声应了。
崔沅君到元晖殿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殿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墨香。年轻的皇帝坐于案前，案上堆满了奏疏，他却盯着面前的这一份，似是已经看了很久。内侍引崔沅君进殿时，萧祁便放下了笔，侍从们皆自行悄声退去。
“都安置好了？” 萧祁开口，语气如同在闲话家常一般。
“回陛下，印信文书俱已交还。” 崔沅君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萧祁眼神示意她来身侧落座，并将面前的奏疏推到崔沅君面前。
“你家大哥哥人未归，奏疏倒是先到了。你看看，他说要在青州开边市。”
崔沅君的目光落在“青州”二字上，左手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箭簇吊坠。
“两个月没来信了？”
崔沅君没说话。
“他呀，就那个性子，”萧祁语气淡下来，“况且边关不比长陵，三千六百里，写信不过是耽误功夫。”
“他没耽误——”崔沅君说，“阿暄他，他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七个字也是信？”萧祁瞥了一眼她腰间的箭簇，轻笑道：“他写信给你，不写信给朕。”
「愿君冬安，仲熹祝。」
此信载着风沙，从青州而来，从离长陵城三千里的边地来到她手里。
青州，安和公主就是在这个地方与北戎大君完婚。那个人，也是在这个地方苦守数年。
“陛下，小妹有一事相求——”
“见过太皇太后了？”萧祁打断，兀自问道。
“回陛下，来之前见过了。”
崔沅君不甘，继续说道：“祁哥哥，我想去西境。”
萧祁沉默，她又不敢多言，只好等着。
良久，桌案上的灯花爆了，萧祁才开口：“朕要娶刘令公的孙女，不意味着朕就不需要你了。现下，崔令公官复原职，我们都能保护你。况且，你大哥也要回来了，你不想和他们团聚吗？”
“五年了——”崔沅君双手按在桌案上，砚台微震，洒出了几滴墨，“祁哥哥，当年夺情命周将军出征是无奈之举。可是您答应过的，战事结束就让他回来，三年孝期一过就给我们赐婚，现在已经五年了。”
“是四年零三个月，”萧祁纠正，“朕欠你们一年零三个月。阿沅，再给朕一点时间，好吗？”
“祁哥哥，”崔沅君的声音很轻，“你是天子，你留他在边关，你有你的道理，我都懂。但我等了那么久，我不想等了。”
萧祁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她：“阿沅，大局为重。”
崔沅君似坐似跪，抬头看着萧祁：“如今，小妹已不在这个大局里了。”
“你知不知道边关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有多少人要害你！”萧祁俯身、蹙眉，声音很轻，语气却近乎咆哮，崔沅君却只盯着他的眼睛。
“朕让仲熹的哥哥去帮他，很快，你不用等太久的。”
崔沅君忽然也站了起来，向前一步，攥住萧祁的袖子。萧祁不等她开口：“朕已下旨，周伯山改任军谋祭酒，参谋青陇军务，明日朝会过后，兵部便下发文书。”
“可是伯山哥的腿，他是仲熹唯一的亲人了——”
“你也是朕唯一的亲人！”萧祁抬高了声音，又马上安抚道：“仲熹还有哥哥，朕只有你了。”
崔沅君抹去流到鼻尖的眼泪，声音有些发颤：“祁哥哥，伯山哥的孩子尚在襁褓，一定要如此吗？”
萧祁不敢再看崔沅君，转身又坐了下去：“你一定要走吗？”
闻言，崔沅君放开了攥住龙袍的手，下跪，叩首，一言不发。萧祁也挺身站直。
“来人，拟旨。”
内官快步进殿，见这殿内一个跪着、一个阴沉着脸，不敢多言，只一个劲地按萧祁的意思拟旨，听到一个字便写一个字。
“朕封你为西北宣慰观风使，替皇祖母去看一看安和姑姑。西境诸地，风土民情，任何事，皆可直达朕听。”萧祁起身将崔沅君扶起，亲自将拟好的圣旨塞到她手里。
“阿沅，朕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祁哥哥……”
“你对朕好，所以朕对你好。对朕赤诚之人，朕绝不辜负。”
萧祁示意内官退下，殿内又只剩他和崔沅君二人。
他又瞥了一眼崔沅君腰间的箭簇，漫不经心地问道：“阿沅，你会回来吗？”
崔沅君忽然想起，五年前——大军出征前，也是在元晖殿，萧祁也是这样对即将出征的周泊暄说：“朕等你回来。”
那时的征西将军，一身银甲，跪于阶下，答的是：“陛下有令，臣便会回来。”
今日再听此话，崔沅君一时不知萧祁想要的是怎样的答案。她再度行跪拜大礼：“祁哥哥，只要你需要，臣和周将军，就会回来。”
长阶漫漫，烛火幽微。
离开元晖殿时，又飘起了小雪。朔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崔沅君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寒意。她伸出手，想接住一片雪花，忽而一阵风却将那雪花向西吹去。
周泊暄，周仲熹，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