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腹大患》老院枇杷

77、浮生一梦 4 今日的

　　今日的风带着几分凌冽，空气很湿润，郊野的路面上还带着些潮气，泥土松软，青草刚冒出头，风景很是宜人。

　　空气中笼着一层雾，牛毛细雨悠悠扬扬地落着，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落雨的声响。

　　羡云和宋旻天并肩往前走了大半程，小雨始终未曾停歇。羡云步履轻快，完全没有被雨影响，她微微侧过脸，嘴上说着：“快到了吗？”

　　宋旻天闻声抬眸，目光往前掠了一眼，两侧皆是无人的郊野，视野尽头还未能看到目的地。他眉宇间染上几分焦灼，语速微沉：“还有一段距离。”

　　羡云没有催促的意思，但宋旻天的神态却紧张不少。

　　话音方才落地，雨竟大了起来。

　　滂沱大雨倾覆而下，雨点砸落的力道极重，噼啪声响铺满了整片天地。

　　雨实在太大了，不过瞬息，飞溅的雨水加上落地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二人的鞋面、裤脚。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羡云怔了一瞬，这周围都是荒野，完全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她下意识歪了歪头，眉眼轻轻弯起，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抬眼望着天，开口说道：“怎么办？雨一下子大起来了，我用不了灵力。”

　　宋旻天脸上的焦灼之色更重了，他眉头紧紧蹙起，他也用不了灵力，偏偏又不能在羡云面前使用鬼气。

　　突然，他想起一样东西。他动作一顿，往储物袋里翻出了一把油纸伞。这伞是有一回他在街上买的，当时看着好看便买了，素素的颜色，他觉得羡云会喜欢。说起这个，他又想起家中那一大堆玩意儿，这些年只要他觉得羡云可能喜欢，他就会买下来囤着，等到最后一看，发现早已堆成一座小山。

　　可是这雨实在太大了，打伞好像无济于事啊……

　　他没有迟疑，不等羡云做出反应便把油纸伞递到了她的手里，他语速很快：“你举着伞。我抱着你走，别把鞋袜弄湿了。”话音刚落下的刹那，他的双臂已然稳稳环住羡云的腰背，俯身便将人抱了起来。

　　羡云心头猛地一颤，她全无防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伞柄，另一只手很突兀地悬着。

　　视线低垂，便能看见宋旻天的侧脸，他抿着嘴，唇线绷得很直，面部很僵硬、很不自然。羡云没注意到他的耳朵，他两侧的耳根早已染上一层绯红。

　　宋旻天目光平视前方，刻意避开羡云的视线，他稳稳迈步，走得很是谨慎。

　　羡云越发拘谨了，她微微偏过头，望向漫天烟雨。

　　绕过几丛竹枝后，面前便出现了一间小院，青石白瓦，墙面覆着一层苔痕，院门半掩着，羡云一看便由心底里喜欢。

　　现在的羡云本就是一丝抽出来的魂魄，不能使用灵力，又加之大雨赶路，体力早已不支，一进入屋内她便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宋旻天快步上前，取下架子上的长袄，披在了羡云的身上，随即俯身，轻扯袄边，细细将衣襟拢严，而后又将系带系上。

　　替她披完衣裳后，他并未起身，反而屈膝缓缓蹲下。他抬眼望了一下羡云，嗓音沙哑：“你还生着病，别着凉了。”一边说着他便抬手探向羡云的鞋履。

　　羡云见状，连忙下意识收脚：“不用，我自己来。”

　　宋旻天仿若未曾听见一般，手上动作未停半分。

　　羡云的衣物、鞋袜他早已提前准备妥当。待换好后，他又伸手取下绢帕，开始替她擦拭头发。

　　羡云始终坐不动，背脊微微挺直，她垂着眼帘，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头，没有再开口推辞。

　　忙活完后，宋旻天又准备去煮姜汤。羡云叫住了他，她说她打算先睡一会儿，让他晚点再煮。

　　这间小院和鬼宿猫猫山的一样，她的卧房还是在二楼，宋旻天还是住在侧面位置。她上了楼，推开了窗，这个窗口能看清整个后院，他竟把后院布置得一模一样，一样的灵植田，一样的温泉池，就连那山茶花也和记忆中的一样。

　　只是他比她和雪娘更认真、更细致，灵植长得茁壮，一对比，她们之前种的都瘦弱极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了很久。

　　她想雪娘了……

　　人生遗憾榜的第一非意外莫属，意外来得太过突然，让她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雪娘是凡人，她跑不过时间，别说六百年，让她等她六十年都难。

　　羡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命，更未料到醒来得如此之晚。她内心万千感慨，一时竟不知，自己能够醒来到底是喜还是悲……

　　但她敢肯定的是，死过一回，看淡了很多，想明白了很多。

　　人这一辈子圆满的标准很简单，不是年纪，不是伟业，更不是情爱，只有唯一一个标准：突然遭遇意外，含着一口气等死的时候，心里还念着什么，遗憾什么，要是那件事不做，是否会死不瞑目。她最后悔的就是亏待了自己，她前半生都是按别人的标准、世俗的眼光活着，循规蹈矩，兢兢业业。

　　她其实幻想过另外一种生活，她很向往陶谦的诗酒田园，向往李太白的云间放浪。

　　既然上天给她一个机会，那这辈子她只会选择做自己。

　　宋旻天敲了敲门，打断了她的思绪。

　　“师父，姜汤我放在外面，你趁热喝？”

　　羡云应了一声。

　　她取回姜汤后，心头升起疑虑。

　　他没有灵力，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还没睡？

　　这么长时间他还能好好活着，那就说明他找到克制体内鬼气的办法。

　　只是这疑虑来得快，消散得也快。他煮得很快，这么短时间，她也不可能睡着了啊。

　　她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凡人的感觉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宋旻天守在门口她都未能发现。

　　醒来后一推门，突然看到地上坐了个人，吓了她一跳。

　　宋旻天说他实在不放心，她受了重伤，身子很虚弱，又淋了雨，他守在门口要是有动静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还有一些话宋旻天未说出口。

　　谷小安和他交代，羡云虽然被晏仙尊救活了，但之后还有一大难关，一旦出现问题，之前的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魂魄游离了六百年，早就习惯了居无定所的状态，要是这段时间过后，未能形成牢固的羁绊，或者她讨厌现在的一切，她或许会选择永久沉睡，不愿再次醒来。

　　他必须要创造一段美好的经历，一个能牢牢绑住她的经历。

　　而且在这期间，她的身子会格外脆弱，必须时时刻刻都谨慎小心，稍有不测都有可能会对她的魂魄、肉身造成影响。羡云沉睡之时，必须得有人守着，每次睡着后还需要为她补充灵力。

　　羡云问了宋旻天很多话，很多都是关于他的过去、他的身世，她很想知道，要是有机会能够重新开始，他会让她认识一个怎样的自己。

　　之前那吊儿郎当的他是过去，是不可变的，而他口中描述的自己却是他愿意呈现的，她也愿意相信的。

　　他编了很多，真真假假说了一大堆。

　　他说他是孤儿，母亲在怀胎的时候鬼气入体，生下他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他寄人篱下的长大，十多岁的年纪便开始外出谋生。谋生的时候被人陷害，差点溺死在暗夜河中，是羡云救了他。羡云看他无家可归便把他带回了家，收他做了徒弟。

　　羡云教了他很多，教他写字，教他为人处世，只可惜他总是很笨，经常给师父惹麻烦。

　　羡云问他身体鬼气的情况，他的回答是，他意外找到了一本上古秘籍，里面有一压制之法，靠那功法他才彻底压制了鬼气。

　　他说他很想学剑法，很想当个仙人，但奈何资质愚钝，自学功法压根看不明白。他试了很久，发现还是不行，最终选择了放弃。

　　虽然现在没有灵力，但他这些年一直靠延寿丹吊着，寿命也不是难事。

　　他和羡云说，这段时间就在这儿安心住着，好好养伤。他得知羡云以前想当御兽师，他就去搜罗了各式各样的灵兽蛋，要是羡云闲来无事就可以去研究一番，要是累了那就歇着。等以后厌烦了，他可以带她去游历大好河山，四海为家，仗剑天涯。

　　羡云听着，心里憋着笑，他竟把自己说得这么好。她收他为徒不是可怜他，那是被迫，被逼无奈，她不想看他为非作恶，想及时止损。他拜她为师也没有这么单纯，他拜她为师是想压制体内的鬼气，很简单的一利益互换罢了，被他这一番渲染，还多了几分缘分天注定的感觉。

　　但话说回来，她对宋旻天的印象又好了些。他还费尽心思打听她的喜好，连赵暮师兄他都不知道她想当一位御兽师。

　　以前都是她照顾别人，现在这位置一换，还真有些不习惯，使用不了法术、没有灵力，要人照顾，要人保护，这种感觉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很没有安全感。

　　也罢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一想到灵兽，她心里还是很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