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不洗手没饭吃,阿七的冷脸破了功 阿七的声音 ...
-
她走到谷场中央,看着那根刚刚由赵石带人立起来的、足有两人高的巨大铁柱,新的规矩,该立起来了。
那铁柱通体黝黑,是云青瑶命人将几根废弃的铁梁熔铸而成,表面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质感。
它就这么突兀地矗立在谷场中央,像一柄刺破苍穹的巨剑,散发着森然的威压。
天色大亮,所有流民在保甲队的催促下,再次被聚集到谷场。
他们看着那根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铁柱,心中惴惴,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行事愈发雷厉风行的大小姐又要颁布什么骇人的规矩。
“安静!”
阿七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议论声。
他手持一卷新写的麻布,走到铁柱前,面无表情地展开。
云青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那份沉静本身,就构成了最强大的压迫感。
阿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一字一顿地宣读着麻布上的新规:“大小姐令:自今日起,每日三餐开饭前,所有人必须在此铁柱下的水泥池中,用皂荚水清洗双手,由秦大娘亲自检查。手不洁者,不得领饭!”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不洗手,就没饭吃?
这比昨天上茅房要管还要离谱!
对于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来说,粮食就是命根子,如今却要跟洗手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挂钩,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抵触的神情。
“第二条!”阿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杀伐之气,“任何人不得随意倾倒脏水、食物残渣!所有废弃之物,必须倒入指定挖掘的深坑,每日以石灰覆盖!违者,扣除当日三成口粮!”
“第三条!所有人必须配合苏月见姑娘的防疫检查,每日查验指缝、舌苔,凡有不适者,须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与随地便溺同罪!”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也太霸道了!吃个饭还要查手查嘴,咱们是人,又不是牲口!”
“就是啊,咱们从地里刨食的,哪有那么干净的手?这不明摆着不想给饭吃吗?”
“这苏姑娘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医术?还要看舌头,羞不羞人……”
云青瑶冷眼看着这一切,等到他们的鼓噪声达到顶峰时,她才缓缓抬起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谷场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你们很多人还没明白一件事。”她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定下的规矩,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而是命令。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服从。”
她走到铁柱前,伸手在那冰冷的铁面上轻轻一敲,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再说一遍,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活命的规矩。现在,开饭!”
随着她一声令下,伙房那边果然抬出了几个巨大的木桶,浓郁的杂粮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然而,今天的饭食,却被有意放在了铁柱的另一侧。
想要领饭,就必须经过秦大娘把守的水泥池。
那水泥池是连夜砌好的,里面盛满了加入了皂荚荚果的温水,水面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饿了一夜的铁蛋仗着自己年轻力壮,眼珠一转,仗着人多混乱,猛地从人群边缘冲出,绕过水泥池,直接扑向了饭桶,伸手就从一个保甲队员手里抢过一个盛满粥的木碗,转身就要跑!
他以为法不责众,只要自己带了头,其他人一哄而上,这规矩自然就破了!
然而,他快,秦大娘比他更快!
只见秦大娘抄起身边那把须臾不离身的扫帚,一个箭步上前,没用扫帚头,而是用那坚硬的木柄,精准无比地一捅!
“哎哟!”
铁蛋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满满一碗热粥顿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灰色的粥混着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秦大娘已经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拖到了铁柱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那只刚才抓过碗的手高高举起。
“都给我看清楚了!”秦大娘的声音比阿七还要洪亮,“这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掌上还沾着不知哪里的污秽!就用这双手去拿吃食,是想把瘟病吃到肚子里,害死自己,再害死所有人吗?!”
她厉声喝道:“按照大小姐的规矩,不洗手者,不得领饭!铁蛋,今天,你没饭吃!”
铁蛋哀嚎一声,想要求饶,却被秦大娘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瞪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心怀侥幸的流民心上。
他们终于明白,大小姐是来真的!
人群开始骚动,终于,一个瘦小的汉子第一个走上前,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进皂荚水里,笨拙地搓洗起来。
有人带了头,后面的人便陆陆续续跟上。
谷场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一边是香气四溢的饭桶,一边是排着长队洗手的流民。
秦大娘拿着个大木勺,挨个检查,只有她点头了,才能去另一边领粥。
苏月见在阿七的搀扶下,也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走到一个刚洗完手的老汉面前,温言道:“老丈,请张开嘴,让我看看您的舌苔。”
老汉有些扭捏,但在阿七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舌苔厚白,有些积食,问题不大。指缝也干净了。”苏月见检查完,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去领饭了。
一连检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些小毛病。
苏月见一一嘱咐他们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她动作轻柔,态度温和,渐渐打消了流民们的戒备心。
阿七站在她身后,眉头却越皱越紧。
在他看来,苏月见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检查一个人,不仅要看,还要问,这样下去,天黑都检查不完。
就在他忍不住想开口催促时,一个刚被检查完的年轻汉子大概是饿急了,领了粥转身就跑,动作太大,直接撞向了背对着他的苏月见。
苏月见本就体弱,此刻又全神贯注,根本来不及躲闪。
眼看她就要被撞得摔进人群,一道黑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横移半步,挡在了她身后。
“砰!”
一声闷响。
那汉子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震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粥碗都险些脱手。
而苏月见,只是身子轻轻一晃,就被一个坚实的后背稳稳地挡住了。
她甚至能闻到从那人身上传来的,一丝淡淡的皂荚和冷铁混合的气息。
是阿七。
他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的冲撞力。
“走路不长眼睛?”阿七缓缓回头,目光如刀,看得那汉子一个哆嗦,连声道歉后,抱着碗落荒而逃。
“多……多谢。”苏月见扶着自己的手臂,心有余悸地说道。
她抬头,只能看到阿七线条冷硬的下颌。
“站稳。”阿七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却依旧像一尊铁塔,将她与后面涌动的人群隔开。
不远处的云青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走上前,拉起苏月见的手,发现她刚才为了稳住身形,手掌在粗糙的水泥池边缘擦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别动。”云青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个油纸包,用镊子夹起一小团雪白的棉球,在瓷瓶里蘸了蘸,然后轻轻擦拭在苏月见的伤口上。
“嘶——”一股清凉又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苏月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更惊讶地发现,那棉球擦过之后,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变得干爽洁净,连血丝都止住了,比任何金疮药的效果都快!
“这……这是何物?竟有如此奇效!”苏-月见瞪大了眼睛,作为医者,她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消毒之物。
“西域来的烈酒,提纯过的,名叫酒精。”云青瑶随口解释了一句,将瓷瓶和棉球收好。
站在一旁的阿七,眼神微微一动,目光在那小小的瓷瓶上停留了一瞬,默默记下了它被云青瑶放入袖袋的位置。
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染过太多的血,或许,也该用这神奇的“酒精”清洗一次了。
另一边,秦大娘一边监督着众人洗手,一边看着水泥池里越来越浑浊的皂荚水,心疼得直咧嘴。
“我的老天爷,这得浪费多少皂荚啊……这玩意儿现在可金贵着呢,换粮食都能换一小袋了……”她低声嘟囔着,仿佛每一滴水都是从她心头割下的肉。
这时,轮到了铁蛋。
他被罚过一次,此刻老实得像只鹌鹑,不仅把手洗得通红,连指甲缝都用小木片抠得干干净净,然后眼巴巴地望着秦大娘,生怕再被找出一点毛病。
秦大娘检查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铁蛋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去领粥时,云青瑶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铁蛋,上前来。”
铁蛋心里一咯噔,以为又要罚他,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云青瑶却从身后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水煮蛋,亲手放在了他那双干净得有些发红的手里。
“知错能改,值得奖励。”她看着满脸错愕的铁蛋,随即提高了声音,让全场的人都能听到,“从今天起,每日卫生检查,做得最好的前三名,皆可额外获得做得最差的,扣除口粮!赏罚分明,绝无虚言!”
一枚水煮蛋!
在这连杂粮粥都成了奢望的荒年,一枚完整的水煮蛋,对这些流民的诱惑力,不亚于一锭金元宝!
“轰”的一声,人群中原本残存的那些抵触、怨怼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奖励冲得烟消云散!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他们看向那水泥池的眼神,不再是厌恶和抗拒,而是充满了热切。
仿佛那池子里洗的不是手,而是能换来鸡蛋的希望!
人心的堤坝,就这样被一根铁柱、一碗粥、一枚鸡蛋,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被云青瑶精准地灌入了她想要灌入的规则。
夜色渐深,庄园内万籁俱寂。
白日的喧嚣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感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天地。
阿七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巡逻的路上,他的脚步极轻,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当他经过苏月见的药庐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昏黄的油灯下,那个纤弱的身影依旧伏在案前,正借着微弱的光,仔细地分拣着白天采来的草药。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入,带来阵阵凉意,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蚊虫,在她裸露的手腕上叮出了几个红点。
阿七的眉头再次皱起,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粗布包,掂了掂,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抬手一扬,那布包便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啪嗒”一声,落在了苏月见的桌案上。
苏月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抬头望向窗外,只看到一道迅速远去的黑色背影。
她疑惑地打开布包,一股浓郁的艾草和驱虫植物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包用来熏蚊虫的干草。
她心中一暖,正想开口道谢,却发现那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她无奈地笑了笑,将干草包放在灯边,准备用火折子点燃。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干草堆里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她好奇地拨开干草,一枚用蜡纸精心包裹的深褐色药丸,静静地躺在里面。
苏月见瞳孔骤然一缩!
作为医者,她一眼就认出,这绝非凡品!
这蜡封的手法,这隐隐透出的异香,分明是宫中御赐的极品伤药——九转还真丹!
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千金难求!
她猛地想起,李驰烨受伤时,曾将此丹赏给过寸步不离护卫他的阿七,作为保命之用。
他……他竟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混在一包驱蚊草里,就这么扔给了自己?
苏月见捏着那枚沉甸甸的药丸,心头百感交集,窗外,夜色更浓了。
而此时,在庄园之外几里地的官道上,陆校尉正阴沉着脸,看着手下拖回来的几具已经开始浮肿发臭的尸体。
那正是他派出去投毒,却反被疫病感染后处死的士兵。
他原本想将尸体就地掩埋,但一个更加恶毒的念头,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
毒药不行,火箭不行,内应也被拔除。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最狠的!
“传令下去,”他阴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把这几具尸体,给我吊到庄子外那几棵最高的枯树上去!我要让里面的人,天天看着这些烂肉,闻着这股尸臭!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心,是不是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