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殍主》曦坤

5、第四章 利用

　　随着身体坠入黑暗，白归所惊讶的眉眼也离他越来越远，李想钱伸手无力地抓了个空。

　　周围的明晰慢慢被模糊的黑暗入侵，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逐渐裹挟了他的感官，李想钱不停抻着脖子，直到温度骤然降低，李想钱才脱离了溺水感。

　　脚底下是一堆越来越近的乱石。

　　李想钱心里一惊，手中想要凝聚出一团灵力流，靠反作用把自己冲上来，却发现手指尖凝聚出一股血丝。

　　他伸手挂住空中的浮石，头顶的浮石传来巨响，堪堪让李想钱停在了离地面三尺的地方，一个锥形的石头就在他的正下方。

　　李想钱喘了口气，静下心来往空地一跃，这才细细打量周围所处的空间。

　　云雾缭绕的天空，有的地方一片漆黑，有的地方又一片光亮，黑白交错显露出调和之势。

　　深吸一口气，此处离白光处很近，空气中除了大量的恶气之外，还能感受到稀薄的灵气，看来白光就是灵气所在之地。

　　整个李家村落到了石岛之上，李想钱远远看了一眼，思虑片刻，决定先收敛李松夫妇，李想容的尸骨。

　　所有的鲜血变成了点点光粒，在空气中挥发开来，闻着如此明显的血腥气，李想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走入家中，草草将李松的尸体丢到炉灶之中，想了想搬了一堆柴火投入灶内，点燃柴火，直到火星燎到李松的衣角，燃气熊熊大火，锅里的洗碗水咕噜咕噜响，李想钱转身离开。

　　李张氏和李想容的尸体被他埋在了村口的枫树下，血红的树叶被风一吹，给她们的坟茔盖上了一层薄被。

　　李想钱重重磕头，不禁悲凉道：“容容，娘，这辈子是我害了你们。娘，若有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不做你的儿，惹你伤心伤身。今日儿厄运缠身，只能将您草葬在此，等我了却诸事，定不让您委屈在李家的村头。”

　　李想钱冲着小土堆一拜，转身就向白光处飞去。

　　黑云处都是恶气，如今他的身体里虽有一条恶气的脉络，但是面对如此浓重的恶气还是无法承受，溢出的恶气一旦侵蚀灵魂，恐怕李想钱就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一只殍了。

　　那只白归所帮他修复了丹田，如今趁她还没找上来，干脆离开躲远，省得被那不平等契约约束住，最后落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李想钱屏息凝神，离天空越近，他心里就越惊讶，靠着白光附近的地方，都有斑斑驳驳的黑影，定睛一瞧，竟然是一只一只的殍。

　　不过他们不像地面上的殍有攻击性，反而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游荡，除了少数殍顺着飘来的血腥气，纵身朝李家村冲去，其他的殍都是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本来以为殍族只以灵魂为食，看来灵气也能为殍提供一定滋养。

　　李想钱思忖片刻，决定吸引周围的恶气入体，恶气顺着脉络流动，除了原本的经脉刺痛之外，李想钱浑身都散发出恶气的味道，附近的几只殍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看到了李想钱先是一愣，随后又畏惧地离远了几步。

　　果然如此。

　　周围殍的密度太高，根本无法做到不惊扰任何一只殍的情况下，悄悄从白光处潜出去。

　　不如干脆利用身体的变化，伪装成一只殍，有白归所先殍之例在先，凭借这群殍的反应，这种人形的大殍不在少数。

　　李想钱松了口气，手中的灵力流也缓缓收起来，潜心向空中飞去。

　　周围的殍对一只“大殍”不感兴趣，但是到了顶李想钱却犯了难。

　　白光原来是一个灵湖泊，倒悬在天空之上，映照出此间的情形，李想钱伸头进去，现实世界在湖底。

　　但是他卯住劲也只能勉强伸半个身子进去，这还是在他的灵脉里灌满灵气的情况下，不然整个湖泊像是一块绵密的丝绸，拼尽全力也无法钻入分毫。

　　李想钱又调动体内的恶气，他们一遇到白光湖就不可抑制地散逸出去，一点侵蚀的迹象也没有。

　　还不行，看来哪怕恶气以灵气为食，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难以撼动分毫。

　　周围的殍隐隐有躁动的趋势，在发现李想钱向灵湖打入恶气之后，更是有几只殍呈现出攻击的姿势。

　　李想钱内心一沉，就在他进退不能之际，他突然发现空中的一些红色光粒，被湖水温和地包裹住，又缓缓升入湖底。

　　李想钱灵光一闪，又从指间凝聚起血丝，那是一份来自于白归所的力量，承载着鲜血的契约。

　　血丝果然顺利升入灵湖，在血丝触及湖底的一刻，李想钱开始把自己的身体往湖底拽，哪怕阻力依旧很大，但是他终于能在灵湖内缓慢的移动。

　　浓郁的灵气带了熟悉的窒息感，李想钱只能努力进行内呼吸，从人间掉进来时有多容易，如今想要爬回去就有多难。

　　白光越来越亮，人间的蓝天白云也越来越清晰，李想钱心里一喜，猛地将血丝一拽，被浓稠的灵湖“挤”回了人间。

　　李想钱大口大口的呼吸，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肌肉也在不断痉挛，经脉也因为灵气太多而感到胀痛。

　　看着眼前属于人间的天空，李想钱陷入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手心一痒，他皱眉看去，白归所手里拽着从他指尖延伸出去的血丝，另一端连接在她的指尖，正跟着她的动作一紧一松。

　　她正笑眯眯看着他：“真巧啊，我不过是路过这里，就看到你在湖里游泳，我还以为你要溺死了，没想到你自己爬上来了，真厉害。”

　　李想钱瞪大了眼睛，惊叫一声就要逃走，却被白归所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小朋友，我们讲讲道理，我们是心甘情愿做交易，如今我帮了你一个忙，你不能一见我就要跑吧。”

　　李想钱可不认为这是一场普通交易，隐藏在这幅人类的皮肉下的，是一个欲求不满的鬼怪，他并不认为殍会做亏本的生意，自己身上一定有什么吸引着白归所的东西，但是那是什么呢？

　　他凝视着白归所的双眼，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盯着他，除了戏谑和轻浮，不带多余的情绪，没有贪婪没有索求，没有期待没有算计，于是也没有重视与尊重。

　　为什么？他身上唯一曾经值得骄傲的天赋，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渐渐磨平，甚至重新修炼的权利还是由她赋予，她到底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难道只是一具漂亮的皮囊，就能留住她的眼光？

　　李想钱的情绪渐渐静了下来。

　　毋庸置疑的是，三个愿望之后，李想钱会死。

　　深吸一口气，李想钱开口：“第一个愿望，你直接完成了，尚且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白归所闻言一笑，用手指点了点李想钱的左心口，“这个愿望，可是你的心一直在叫嚣的，我不觉得我决策错了，况且一个不能修炼的身体，于你于我都没作用吧。”

　　此言不假，李想钱略一思索，于是问了下一个问题：“我们的契约有时间限制吗，如果我迟迟不许下第二个愿望，你需要保证不会逼迫我许愿。”

　　白归所挑眉，似乎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好似的，挥了挥手松开了李想钱的身体，“大部分时候我不喜欢逼迫人，所以后面半句话你不必担心，至于第一个问题，我建议你在25岁之前用完剩下的两个愿望，不然......”

　　她故意买了个关子，李想钱看着她扬起的眼睛，心里一动，也配合的歪头问“不然什么？”

　　白归所道：“会来不及变成殍，衰老的灵魂会直接消散掉！”

　　李想钱皱眉道：“25岁，很老吗？”

　　白归所偏头看他：“起码我这一代殍，还没见过25岁之后死掉，还能保持原本的形态，保持记忆或者理智的灵魂，你见过吗？”

　　李想钱摇摇头，答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一只，会说话的殍。”

　　白归所的眼神带了点怜悯，“你们这个年代的人是这样的，大家都缺乏见识，不用自卑。”

　　李想钱不语，这需要自卑吗......

　　不等她继续打岔，李想钱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和我做交易？”

　　白归所还不等表情做出反应，先是发出为难的声音，反问道：“你是不想死，想要找到别的交换条件吗？”

　　李想钱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说，生命的唯一意义就是活下去。师友死，弟妹死，父母死，他都活下来了。被打骂，被献祭，被剖丹，他都忍下来了。

　　现在有一个崭新的起点，就在眼前，他理所当然的想继续活下去，而不是沿着一条前往地狱的路一直走，他要利用这个崭新的起点，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白归所眼底的冷漠化开了，在死亡面前，所有生物或许都能共情那一份恐惧感，于是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严肃认真地看着李想钱，给出了她的第一个劝告：“那就让自己的命有价值，如果你有价值，生命就会庇佑你，如果你没有价值，生命就会亲手杀死你。”

　　她沉吟片刻：“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运，但是从今天起，你可相信命运的存在，它不是既定的，但是它的力量是磅礴的，甚至强者也不能轻易改变他人的命运，但是生命自己可以。”

　　是啊，当命运降临前，只有生命自己可以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