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殍主》曦坤

4、第三章 人殍

　　“不————！不，放开我的儿！”李张氏一个箭步冲到前面，用温热的手臂将李想钱拥在了怀里，镰刀在她的脸颊旁瑟瑟发抖。

　　她泪眼婆娑：“我们李家如今就这一个孩子，你们还杀了他吗？”

　　李秀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众人也有所不忍，但是自己儿女的鲜血又时时刻刻如刀般剜着他们的心，有个汉子粗着声音道：“这是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

　　李张氏狠狠呸了他一口，“就你的孩子死了，我孩子没死吗？好不容易活下来一个，不可能葬送在你们这群畜生手里！”

　　李松害怕了，“你在说什么，快下来吧，我们过几年就又有新孩子了，别闹，别闹啊。”

　　她搂着李想钱的手臂握紧了，见劝说不动众人，她含泪瞪眼，死死看着李秀的脸。

　　李秀高举起镰刀，刀锋闪过月光，刺得母子俩闭上眼睛。

　　翻滚，旋转，尘土飞扬，在人头滚落地的时候，李想钱也看见了母亲愤恨的面容。

　　李想钱内心突然生出一股怒气，只想要把这些人都杀了，都杀了！把他们的人头全都割下来！

　　他睁着眼，看见自己的身躯原本从脖颈处喷涌出鲜血，却从一股变成了一缕缕的细丝，母亲的身躯还牢牢抱住他的，血丝慢慢联结起来了他们的身体。

　　当血丝延伸到头颅的断口处，一股温暖席卷了他的感官，他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上，丹田的灵气正愤怒的冲撞，他手一挥，李秀整个人被掀翻了，像一块死肉一样拍到了墙上。

　　李张氏的嘴角挂着欣慰的笑：“好孩子，做得好。”

　　李想钱一伸手，无数的黑气从手中发射，钻入各式各样的五官之中，一时间哀嚎此起彼伏，混乱，失序，暴动。

　　胸口的一股浊气仿佛狠狠吐出，李想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几乎是喜悦地转头像李张氏讨赏，眼角的余光却无意瞥见了方谐的表情，慈祥的和蔼的笑意。

　　和李张氏的笑如出一辙。

　　“怎么了，想钱。”她的手爱惜地抚上李想钱的脸颊，“多么可怜的孩子啊，只要你一直都这么乖，妈妈就会喜欢你一辈子。”

　　满腔的喜悦都被冷水浇透了，李想钱看着她的脸，惨笑一声：“妈妈？”

　　妈妈，那是富人的叫法。

　　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昵到这个地步，我们是娘和儿，就像狼和子一样。

　　李想钱奋力挥拳向她的脸，一拳打破了周围的幻想，周围的人都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趴趴的倒了下去，四肢处还连接着断掉的血丝。

　　抱着他的“母亲”，变成了白衣女人年轻的脸。

　　他的四肢处，还长出来了无数的血丝，与女人相连，心口伤口处的血丝，呈现出一种被生生扯断的样子，他的心脏在不停的抽痛。

　　女子面无表情的抹掉嘴角渗出的血：“明明只差一步，你内心的欲望那么大，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实现它呢？”

　　李想钱冷冷道：“那是假的。”

　　女子无所谓地耸耸肩：“还是他们的灵魂不是吗，只是比应该发生的时候晚发生了几年，他们还是你的仇人，而且现在他们虽然死了，但你还可以再杀一次，不是也很好？”

　　李想钱浑身剧痛，索性躺在地上，先杀后吃也好，先吃后杀也罢。他又何必和一只女殍争执，他们都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择手段的生物。

　　细细的痛感从后颈传来，李想钱一睁眼，他整个人被提溜到了女子的眼前。

　　女子一伸手，他也不受控制地伸手，女子一歪头，他的头也向侧边歪去，他的整个身子都几乎被细密的血丝控制住了。

　　她轻轻揪起李想钱的一缕发丝，轻声道：“我本来以为你会死在今夜，不过如今看来，你身上还有别的因缘。”她手中的血浸透了李想钱的发丝，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蠕动生长起来。

　　在李想钱眼里，它越长越大，直到变成一颗捧在女子手心的小树，枝叶稀少，主干不断向上延伸，寥落的枝头还挂着几个鲜艳的果实。

　　女子笑了，面庞在月光的映衬下模糊了轮廓，“李想钱，和我做个交易。”

　　李想钱看着她的眼睛，失神地问：“什么？”

　　女子道：“我许诺给你三个愿望，三个愿望之后，你，属于我。”

　　李想钱下意识就要皱眉，却只见女子嘘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眉头。

　　她轻声道：“我叫白归所，今日我们在此立下契约，我满足你的三个愿望，在那之后你放弃一切，将灵魂与肉身都交付于我。”

　　她的语气好温柔，哪怕她要的代价听上去如此高昂，但是李想钱想要的礼物也厚重到他人难以支付。

　　李想钱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李想钱。”

　　“今日于此时此地，愿以此身，换白归所三诺，兑现之后，魂体接付吾主所控。”

　　最后一字落地，李想钱的身体骤然轻松，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入了他的身体，丝丝缕缕地在他体内游走。

　　相连的血丝传来白归所心里的喜悦，她微微提起嘴角：“我已经听到第一个愿望了。”

　　只见她手一伸，一股金色的光芒从不远处升起，下一瞬，李想钱的金丹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到了她的手里。

　　那颗金丹不是早就被毁掉了吗？

　　控制感再度袭来，李想钱的目光一直跟着那颗金丹，那太熟悉了，那曾经在他的身体里凝结出来的球体，那曾经维系着整个经脉运转的枢纽，那亲切的力量感，让死寂的躯壳都重新沸腾起来。

　　白归所牵起他的手，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但是她的手稳稳拿出不停震颤的金丹，轻轻一推，那颗金丹重新进入了李想钱的体内。

　　枯竭的丹田重新得到滋润，无数断裂的静脉重新摆动起立，李想钱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疼痛让他进入了一种内视的状态。

　　在他自己原本的经脉上，攀附了无数的红到发黑的细丝，原本极致的灵脉里，掺杂了无数丝带状的恶气，正在他的体内上下摆动。

　　一股外来的灵力质流向了他的丹田，十分果断地刺激静脉的断口，扶着新生的脉络靠近正中央的金丹，随着最后一根断裂的经脉连接到金丹之上，白归所的灵力质也飞入了金丹之中，霎时间光芒大盛。

　　李想钱直接从内视状态被刺出来，体内的恶气也似乎为他所用，他的体内除了修复的灵脉之外，还额外遍布了一条游走恶气的脉络。

　　在身躯彻底修复的那一刻，契约显现出来，体内的血丝骤然缩紧，恶气游走的脉络变粗一倍，占据了灵脉三分之一的部分。

　　李想钱抬眼，撞上了白归所胸有成竹的微笑。

　　后颈一松，他直接掉到了地上，他下意识想要调动灵气稳住身体，却因为不熟练反而让手掌激起一阵尘土。

　　李想钱咳嗽不停：“我怎么了？为什么我感觉身体里还有一条经脉？”

　　白归所一挑眉，李想钱就感觉身体被提了起来，他趔趄地站起来，只听她道：“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现在当时是半只殍，等到你死掉，或者契约达成的那一天，你就会变成一只殍，成为一只强大的殍。”

　　李想钱看着她，长久淡定的神情，丝滑清逸的衣裙，虽然轻便，但上面用金线绣了各类兽纹，看上去金光熠熠，细看还有灵力流转，一看就造价不菲，普通刀剑无法刺穿。

　　李想钱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白归所道：“我叫白归所，我记得我自我介绍过了，小朋友记性太差可不好。救你大概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吧，你们村子好像早早死光了，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她的目光十分坦然，李想钱不禁发问：“我们村子不是你杀的吗？”

　　白归所一挑眉：“你认为是我要杀你，要杀掉这整个村庄？”

　　李想钱不敢说话，但他感觉自己的表情十分警惕。

　　白归所道：“低等的殍没有意识，确实见人就杀，大殍只有在饥饿时才会乱开杀戒，其他时候都要低等的殍祸擦屁股，我是为了减少你们村子的殍继续扩散才过来的，怎么还成了我是凶手？你们村子的人命，可没一条在我手里。”

　　李想钱沉默，只见她右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圈，便招引来了一根陈旧的红绳子，绳子的正中央编成一个平安绳结，整个绳子的编织技艺十分精巧坚固。

　　白归所拿着红绳在手中转了几圈，细细端起打量：“这殍祸，到底算外患，还是内忧呢？”

　　李想钱攥紧了拳头，夜风吹起他的发须，白归所作恶般地提起他的头发在他的脸上挠了挠，李想钱僵硬着看着她。

　　她的眼中酝酿起新一轮笑意，正当她薄唇微起之时，她瞳孔骤然右瞥，眼神也凌厉起来。

　　李想钱心知不对，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白归所反手揽住他，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黑夜，玉盘高悬，万籁俱寂，月色如水，人心不宁。

　　白归所竖起芊芊玉指，掐下一缕秀发，一吹变做了灰尘一般飞向黑处，无事发生，但是看见她眼神发冷，李想钱还是不由得担心起来，小声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白归所轻声道：“这里有人，一直都有第三个人在。”

　　李想钱瞬间感到毛骨悚然，竟然一直有个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一个念头逐渐在心底升起，李想钱犹疑要不要说出来。

　　只见白归所掐手撑诀，一阵白光飞过，整个李家村的地面都变得十分松软，周围都开始塌陷起来。

　　李想钱心里一慌，脚下不稳直接从白归所身边摔了出去，白归所立刻拉他，却拉了个空，李想钱独自一人坠入了无尽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