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殍主》曦坤

6、第五章 新芽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说的话，白归所伸手握住了李想钱的手，紧接着一挥，李想钱眼前的景象就缓慢发生了变化。

　　时间仿佛倒退了几刻钟，彼时李想钱刚刚从白归所身边跌落，但是这个“李想钱”并没有跟着李家村一起掉下去，而是不断挣扎，掉入了另外一个缝隙。

　　白归所的脸色突然变得阴冷，下一刻她手指一劈空间出现了一道裂隙，她纵身迈向一道即为混乱的空间之中，回首深深看了黑暗处一眼。

　　那里有个修长的影子。

　　李想钱坠入的不是原本的空间，而是一个充斥着恶气的空间，他的血肉被恶气包裹住，一口口撕咬开，与原本称得上祥和的样子大不相同。

　　白归所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你瞧，这就是你的另一条可能。坠入一个混乱的虚土，难以回来，而现在的你，坠入了一个安宁的虚土，还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活下来。”

　　“但是你的命运会推着你不停往前走。”

　　李想钱一回头，就看见白归所的脸，正自上而下的看着他，看着她深邃无波的眼睛，一个想法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你，可以看到未来吗？”

　　白归所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狡黠道：“你猜猜看。”

　　李想钱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呼吸几乎一滞。

　　指尖尽头，有一个极为壮观的城池，被簇拥在大大小小的城池中间。

　　随着白归所的手一张，白玉做的城墙轰然倒塌，城里繁华的街景也一并坍圮，最终变成一座荒凉的石岛，被围在层层城池中间，江南的柳叶与大漠的风沙在此相遇，长河与高山默默对峙。

　　又随着白归所的手一合，城墙巍峨的身影再次显现，并且变得更为华丽，连城墙上的丝带，都焕发出神圣的光影，无数精锐的甲士肃立在上，守卫着陌生的器械，城内传来丝竹阵阵，伴随着欢声笑语抚慰了人的心田。世上不会有比这里更加强大的城池，不会有比这里的居民更满足的生命。

　　李想钱感到一阵迷醉，盛世给人带来沉沦的幻觉，似乎一切苦恼都不复存在，他不禁喃喃道：“这里是仙境吗？”

　　白归所的声音响起，饱含真心的愉悦，“这里是归海城，是殍族的主城，是你此生见过的最棒的城。”

　　她的声音轻轻地，李想钱却平白听出了几丝蛊惑，可当他看向她的眼睛，又是一片莹和的颜色。成年人的眼睛他看了很多，少有人的眼睛这么快乐，也很好读懂，她的想法她都会说给你听，你不遵循的她自然有办法得到。

　　这种高位的人物，或许反而可以相信，或者说很好利用，就像当初的皇上一样，他们这种人手里漏出来的一点恩赐，就足以一个普通的孩子，成为人人称羡的贵族。

　　等到李想钱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归所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了。

　　李想钱有点慌张地挪开眼睛：“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白归所似乎是没动的，但是她开口很快，声音依旧温暖：“因为我想给你看，过去和未来。”

　　“人死后的世界是第二个世界，人变成了殍，我们居住的地方从人间变成了虚土，我们可以说独立于人间存在，但是从人间而来的死人却大大影响了彼此的生活，虚土给了死人第二次生命。”

　　她的手抚上李想钱的手掌，丝丝血线重新在他们之间浮现，李想钱感觉自己的手也连接上了看不见的脉络，随着她一用力，另一个时空的李想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有血肉模糊的，有死不瞑目的，有默默无闻的，有颓靡不堪的，有在正阳宗当体现木偶的，还有小小年纪就变成黄土一抔的。

　　但只要进入了屠村之夜，就只有活下来的李想钱，摸爬滚打的活，踉踉跄跄的活。

　　白归所道：“人的命运就像是树枝上的分叉，只要你积累了足够的营养，就一定能冒出新芽。你想要规整的新叶，你就要找到足够的阳光，你想要往上生长，就要节约精力一直往上。”

　　她若有所思道：“我们的契约，也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结果是怎样还要看你怎么做，我没有欺负小孩子的习惯，你大可不必这样苦着脸。”

　　李想钱愣了一下，手紧张地握拳，白归所笑了一下没说话。

　　李想钱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白归所挑了一下眉头：“你们小孩子都这样没礼貌吗？你可以把我当人看，我又不是听不懂你说话。你也可以把自己当殍看，反正你体内也有恶气的运行脉络了。”

　　本来记得正阳宗的师父说，殍都是穷凶极恶的怪物，看来也不尽然如此。不过从白归所的话来看，李想钱还是认为殍和人是两个不同的种族，并不可以混为一谈。

　　李想钱问：“你为什么老是一口一个小孩的叫我，我今年十二，已经不是小孩了。”

　　白归所呀了一声，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惊讶道：“我还以为你只有十岁不到，你父母虐童了吗，给你养这么瘦。”

　　李想钱疑惑：“什么叫虐同？”

　　白归所解释：“就是虐待小孩的意思，小孩子就该吃吃喝喝好好上学，不给饭吃不给学上，就是虐待小孩。”

　　李想钱疑惑更甚：“不给饭吃我知道，但是为什么不给学上也很坏，不上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也不影响小孩活着吧。”

　　白归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惨淡：“没事，反正我会送你去上学的。我不太想解释这个问题，但是我认为上学很重要，非常重要。”

　　李想钱不是很满意，嘀咕道：“你这不是敷衍吗？”

　　白归所夸奖道：“你知道敷衍这个词，很不错，观察力好，很有天资。”

　　再迟钝也听出来她不耐烦了，哪怕嘴上说得再好听，她也远没有好的人类那么和善，李想钱于是闭嘴，老老实实跟着她。

　　白归所一收手，眼前的景象全都消失不见，二人又回到了人间的土地上。

　　她打了个哈欠，抬手遮住照在眼睛上的阳光，转头对着李想钱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没有的话就跟我走。”

　　李想钱摇头说：“没有。”

　　“好啊，”白归所伸了个懒腰，语气也变得懒洋洋的，恍惚间李想钱突然感觉今天的一切都结束了，心也因此宁静了下来。

　　白归所道：“这个地方有点偏僻了，我们先往一个方向走，都到了一个城镇，再确定目的地吧。”

　　李想钱心想这是不是太随便了，可是白归所回头冲他灿然一笑，嘴角擒着那种心中有数的把握，李想钱就感到一阵心安，于是他点了点头，也生疏地回了她一个笑容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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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归所走后，黑衣人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的胸口不知道佩戴什么凸起的东西，轻轻搭在衣服上眷恋地摩挲了两下，手放下时，俊美的面孔已经从温柔变成了冰冷。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她从来都是这样来了就来了，不做丝毫掩饰，大大方方地释放自己的力量，却让他在暗处僵硬了好久，实在是好久不见。

　　李家村在陷入虚土之后，原本的占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荒地，不知道地底下的老古董们有没有跟着到虚土去长眠，倘若没有，等他们的灵魂再次醒来，或许只能茫然看着一片空白的土地，发出一份愤怒的嘶吼。

　　李想钱并不在意。

　　脚底下还有一些殍半个身子陷在土里，伸着手嗷呜乱叫，看见太阳从地面上升起，又茫然着脸安静下来。

　　他静静看着，心想道原来死了这么久，还保留着人类的本能啊。知道太阳是温暖的，砖头是冰冷的。

　　他感慨一会儿，又伸手将他们放了出来，丝丝缕缕的恶气缠绕在他手上。

　　青年低沉的声音自顾自道：“毕竟你们也是她的子民，我有责任帮助你们，不过记得只有这一次哦，下次再见到我就很难了。”

　　那几只殍脱离了土地之后，在空气中横冲直撞了几下，恶气凝结成的皮肉松松垮垮，经过这几下折腾有掉下来的趋势。

　　他看着他们兴奋地四散逃开，他们之中幸运的殍或许会遇到一个落单的旅人饱餐一顿，大部分殍则会在灵气的簇拥中生生散逸掉，生于人间死于人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叹了口气，伸手探入泥土里，随着一阵摸索，他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缕长发。

　　他拿出手帕擦拭掉上面的泥土，神色认真，取下脖子上的绳结，将发丝小心的编入其中，等到成为一个新旧交接的绳结，他才满意的将它挂回了脖子上。

　　一直环绕在这片土地上的恶气也悄然不见。

　　他无声地伸了个懒腰，脚下的土地变软，她的气味在他眼中留下了一条特殊的踪迹，指向了附近的一口汤。

　　为了满足这些没有思想的殍的温饱，她耗费了不知多少精力，才在无数的时空之中打造了数不尽的汤口，里面浸润了从人间漏下来的灵魂碎片，无穷无尽的为虚土空间附近的殍提供口粮。

　　多伟大的阿所。多令人骄傲的阿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