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殍主》曦坤

3、第二章 李想钱

　　第二章

　　方仙人捏了捏李想钱的肩膀，把三岁的他弄得生疼，他不满地在娘怀里扭动，瞪着方仙人不安分的手。

　　李松谄媚地问：“大仙，他怎么样啊，这可是我拿子孙运和吴道士换来的贵子。”他竖起手指点了两下儿子，露出不平整的几颗牙，“吴道士算了，这个孩子有龙命，说他有帝王之相啊！”

　　方仙人皱眉：“住嘴！哪来的野小子也敢说有帝王相，你这种话也敢乱说，脖子上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贤侄。”李松嘿嘿一笑，看到方谐恩脸更黑了，连忙改口道：“大仙，大仙！你看这不是自家人嘛。你瞧这小子，是不是能跟你走，也去做个仙人什么的。”

　　方谐翻了一个白眼，头高高扬起，用鼻子在李松脸上呼气：“甲午年庚午月戊辰日丙辰时，是个极阳的好命格。不过嘛他没什么修仙的天赋，带到唯一圣上钦点，尊为皇家仙宗的正阳宗，还是差点东西。”

　　李松忙问：“差什么？”

　　方谐轻蔑一笑，举起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喏，差点这个。”

　　李松瞪着眼睛凑近方谐的手指，似乎要瞪出两个洞来，方谐一巴掌把他呼开，骂道：“蠢材，差银子！这都不懂！”

　　李松啊了一声，又赶忙凑过去问：“这银子，要多少啊？”

　　方谐拿手帕擦了擦手，抿起嘴巴，左右打量一番，见四下没有其他人，掩着低声道：“你这小孩生的时辰好，而且也算我堂兄弟，就给你算五两，别的孩子我们可都要十两，你别跟别人说！”

　　李松不停点头，李张氏煞白着嘴唇说：“孩他爹，五两太多了，咱儿子来的不容易，咱就在身边养吧。”

　　李松闻言有些犹豫，方谐立马黑了脸，拂袖背过身去，骂道：“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李松大怒，扇了李张氏一个巴掌道：“贱人，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生不出儿子的东西，跟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别？还得老子给你操心。”

　　李张氏捂着脸，沉默地后退两步，漆黑的眼珠盯着方谐。

　　李松搓着手笑道：“大仙你放心，钱我明日一定给你，你就在村上安心住下，也跟你爷爷叙叙旧嘛。”

　　方谐还端着架子，睨了李张氏一眼，轻浮的目光饱含不屑，他道：“咱走吧，去我们家的祠堂看看。”

　　李松弯腰咧嘴，一路引着他走。

　　李张氏沉默地抱着李想钱站在原地，口中嘟囔道：“一个赘婿的崽，也好意思回李家摆架子，我呸！”

　　等到日落西山，李张氏收拾好了家里的三个孩子，在桌上摆好碗筷，时不时往东边放一些，往西边挪一下，等到菜都凉了两轮，李松才满脸喜色地从门里进来。

　　“饿死老子了！”他一上来就抓起一把米饭往口里塞，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再伴着一碗酒发出长长的酒嗝。

　　李张氏在旁边坐地端端正正，轻声抱怨道：“咱家哪有五两银子，你轻易地答应了人家，我们怎么过活儿？”

　　李松满不在乎道：“谁说我要出，我找秀哥儿去。”

　　李张氏忧心忡忡：“村长他肯给吗？”

　　李松大笑一声，嘴里喷出两粒米饭，笑脸皱巴巴地像个猴儿，“我们李家村这么些年就出了想钱一个男孩，他不想出也得出，这可是我们李家唯一的香火，是不是啊？”

　　李张氏抱着李想钱的手攥紧了一些，“你咋知道以后就没有呢？那个道士我瞧着也不妥帖。”

　　李松道：“咋可能有，我是拿子孙运，李家村的子孙运！跟人家大师换了一个儿子！要不是靠大师的仙丹，你这没根的肚子，能下出来一个带把的？”

　　李张氏说不出话了，李松则埋头猛扒饭，风卷残云般地扫光了三道菜，满意地抚着肚子回房，倒头就睡觉了。

　　不多时，如雷的鼾声响了起来。

　　李张氏放下李想钱，安抚地抱着两个女儿哄，等到孩子都睡着以后，她才收拾起桌上乱成一团的残局。

　　她低低咳了两声，这几年她身体越来越不好，手臂没以前强壮，腰肢没从前有力，吹两个风就头发昏。

　　她从前生不出儿子，好不容易生出来个李想钱这个金坨坨，自然什么也不吝惜，金子嘛，值钱，就是要分外爱惜常常擦拭，总算是对他们老李家有个交代。

　　至于老李做的那伤天害理的交易，自然也是报应在他们老李家身上，但愿但愿，如果老天爷要惩罚，尽管盯着李家那些个男人，她和女儿不欠李家什么，也没干涉李家的命数，万望老天不要怪罪她。李松家的祠堂早几年就撤下了一应牌位，供上了母神送子娘娘，李张氏口中不断念叨着“阿弥陀佛”，想到那个姓方的，心底一阵发慌，暗骂一声晦气，就闭眼潜心祈福。

　　李想钱沉沉睡了过去。第二日一早，方谐就着急地把李想钱扯走，御剑抵达了正阳宗，一路上风太急天太高，李想钱想要逃，被方谐塞了一颗药丸在嘴里，就昏昏沉沉地到了正阳宗的弟子房中，周围是数百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

　　方谐很长一段时间留给他的映像都是那日离开时，皱眉的一瞥，从那以后他很长时间没见过方谐，每日跟着一大堆同龄的孩子一起修行，吸纳灵气，放血，打坐，跑步。

　　等到李想钱身上添了第三十八道难以愈合的伤痕时，第一个孩子被抬出去了，她浑身枯瘦，口溢鲜血，而每日带教的老师只是冷冷看着，在她被抬出去以后，告诉众人她就是因为练功不勤，触怒了皇帝陛下，所以陛下剥夺了赐予她的性命。

　　李想钱沉默地看着，他尚且不懂死亡的概念，只是发现被抬出去的人越来越多，老师的表情也越来越和蔼，在他人都日渐消瘦的时候，李想钱的健硕，甚至是一日千里的修行速度，都激发了他无微不至的关爱。

　　李想钱不用被放血了，老师抚摸着他的头，怜爱地说：“你是正阳宗的圣子，是皇帝陛下的宠儿，陛下的恩赐让你如此优秀，你一定要好好修行，不要辜负皇帝陛下的看重。”

　　李想钱说不想要看重，只想要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耍，老师的笑容撕裂了，他狠狠甩了李想钱一个巴掌，揪着他的手，把他关了一个月的禁闭，等到李想钱出来时，活着的孩子更少了，他也变得更强了。

　　在李想钱结丹那日，一个姓吴的道士，穿着明黄色的道袍，在众多老师的簇拥中来看望他，面白无须的头颅，挂着阴恻恻的微笑，指着他道：“这可是千年难遇的龙阳命，不枉我千滴童子精血化成的仙丹，这个孩子你好好培养，我要带他去见陛下，让陛下恩准我批量制丹，我才是对的，我才是对的！”

　　方谐躲在吴道士身后，看向李想钱的脸色很阴沉，眼睛里闪烁着嫉妒的影子。

　　两年不到，正阳宗的老师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是每年祭典上恭迎的黄衣老爷爷一直在，每年他都会把握着李想钱的手，笑眯眯地叮嘱他认真修行，在旁人的口中，李想钱知道了他就是皇帝。

　　李想钱站的越来越高，方谐的腰弯的越来越低，在李想钱被尊为圣子的那一天，方谐来到了他身边，贴身伺候李想钱的起居，老师挂着令人害怕的微笑，口中絮絮叨叨道血祭之类的词语。

　　在方谐的头发掉光了最后一撮之后，他终于忍受不住了惊恐，连夜绑着李想钱逃离了正阳宗，听说这件事惹得老爷爷震怒，下令严查带着六岁小儿的青年，方谐带着李想钱在山洞里躲藏了整整一月。

　　每日，方谐都会割李想钱一刀，放一碗血喝下，李想钱看不出来有什么功效，但是方谐却越来越兴奋，看着他的眼神也逐渐染上了狂热。

　　不知过了多少天，方谐撑着死白的脸，鲜艳的红唇咧开一笑：“阿前，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李想钱瞪大眼睛，看着鬼一般的方谐，轻轻点了点头。

　　方谐瘦长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从眼角摩挲到唇角，脸上挤满了笑容，“好孩子，只要你听话，哥哥什么都会帮你实现。”

　　离开山洞，重见天日，炮火连天，人间遍地焦土。

　　方谐御剑七日，姗姗将李想钱带回了李家村，在看清他们脸的那一刹那，李秀的脸僵住了。

　　方谐仿若未觉地给自己倒了一壶茶：“村长，外面都在打仗，你家里还备了茶叶，真是难得。”他抿了一口杯子，在袅袅茶烟中叹道：“好茶啊。”

　　李秀道：“李家村除了这口茶，什么也没有了。仙长这时候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方谐端详着手上的茶杯，眯着眼睛道：“自然是来避祸。”

　　李秀笑道：“这么多年，离乡漂泊，如今回来了，那就多住一会吧。”

　　方谐笑着说好，直到他的喉咙在酒醉中被划开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

　　村里的叔伯一个个从大门后走了出来，个个面无表情，李想钱的父母也包括在内，没来有的让李想钱感到一阵害怕。

　　李秀拎起他的衣领，大声道：“正阳狗贼，抢我钱帛，屠我儿女，地母不忍，天父不容！”

　　李想钱喘不上气，不停地在他手里挣扎。

　　李秀哭道：“方谐掳掠正阳弟子，连累我族，现已正法，今日还剩正阳余孽一名，以此祭奠我族鲜血！”

　　跟随着村长振臂一呼，下面的人都举起手来，一下一下道：“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李秀沉声道：“取镰刀来，先把他的孽丹剖走，再将他烧死，平息天神的愤怒！”

　　李想钱不停地扭动，看着不断逼近的刀刃，腹部一阵绞痛，耳边最熟悉的声音还在一声一声重复：“烧死他！”，身体不停颤抖。

　　李想钱瞪大眼睛，远处方谐滚在地上的头颅猛地转过来，微笑着看着他：“求我吧，我来救你。”

　　“叫出你的名字，许下你的承诺，我能给你至高无上的力量。求我吧，我能带你逃脱苦海。”

　　李想钱不停扭动，镰刀抵住了他的丹田，一阵凉意从刀刃蔓延开来。

　　“只要你一句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来帮你终结苦难。只要你点点头，什么都不会失去。”

　　眼前的人脸模糊重叠，在意识即将昏睡之际，李想钱的头慢慢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