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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麦浪滚滚丰收年 麦熟一晌午 ...

  •   麦熟一晌午,龙口夺食忙。

      根生永远记得那个夏天。往后几十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可每当有人问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是哪一天,他脑子里浮出来的,永远是这一天的画面,八亩地的麦子全黄了,从头黄到尾,从东黄到西,风吹过去,麦浪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一片一片地立起来,像一大块金子被人铺在了黄土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九八三年,陈家村的小麦迎来了分田到户之后的第一个夏收。从去年秋分播下麦种,到现在布谷鸟叫了第三遍,大半年过去了。大半年里,根生把这八亩地翻了三遍,拔了四遍草,浇了五次水,沤了两坑农家肥。每一滴汗都滴进了土里,土没有亏待他。麦秆长到了齐腰高,麦穗鼓鼓的,沉沉的,把麦秆压弯了腰。根生站在地头上,看着面前的麦浪,心里有一句话往上涌,可他没有说出来,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高兴说出来的人。

      "明天开镰。"他在地头上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回来只说了这四个字。

      镰刀是头一天晚上磨的。磨刀石搁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是一块两头翘中间凹的老石头,磨了几十年了,中间那道凹槽深得能放进一根手指头。根生端了一盆水,搁在磨刀石旁边,把镰刀按在石头上,来来回回地磨。刀刃在石头上一趟一趟地走,走一趟蘸一下水,水里混着磨下来的铁屑,慢慢变成了灰黑色。他磨了整整一个时辰,磨到最后,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寒光,拿大拇指在上面轻轻一刮,能听见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叮",利得像剃头刀子。

      天还没亮,鸡叫了两遍,根生就起来了。他把全家人叫醒,他爹、他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妹妹才九岁,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院子里打哈欠。根生把镰刀一人分了一把,草帽一人扣了一顶。草帽是旧的,边沿上被汗浸出了一圈深黄色的汗渍,摸上去硬硬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咱家八亩地,今天割一半,明天割一半。割的时候手要快,捆的时候腰要紧,掉在地上的麦穗要捡起来,一粒都不能丢。这是咱家第一年自己收自己的麦子,"他停了停,看了全家人一眼,",一粒都不能丢。"

      陈守义站在院子里,手里也攥着一把镰刀。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这一年身子骨好了不少,药还在吃,可已经能下地干活了,虽然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一割就是一天,可帮着捆捆麦子、拉拉车,还是能行的。他听着儿子给全家人分派活,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里冒着细细的白烟,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娘的,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比他爹还会当家。

      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下了地。第一缕阳光从杨树梢后面透出来的时候,根生已经割了小半亩了。

      割麦是个苦活,也是个巧活。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刀,刀刃贴着地面一拉,不是砍,是拉,力气要从手腕上过,不是从胳膊上过,嚓的一声,麦秆断了,齐齐整整的,断口上还沾着一滴透明的汁液,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露珠。根生割得很快,弯腰、攥麦、挥镰、放倒,四个动作连在一起,一气呵成,像个机器。他的背心湿透了,黏在背上,被太阳一晒,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背上洇出了一片一片的白碱花,像一幅画在背心上的地图。

      他娘跟在后面捆麦子。捆麦子是女人的活,把割倒的麦子拢成一捆,抽两根麦秆当绳,绕两圈,一拧一塞,捆得结结实实的,提起来往地上一放,稳稳当当的,颠都颠不散。她弯着腰,跟在儿子身后,手不停,眼睛也不停,眼睛盯着地,看见一颗掉在地上的麦穗就捡起来,揣进围裙口袋里。围裙是粗布缝的,补了好几个补丁,兜里已经装了一小把捡回来的麦穗,鼓鼓的,戳在腰上,她也顾不上理。

      两个弟弟一个负责把捆好的麦子搬到架子车上,一个负责在地里捡剩下的麦穗。最小的妹妹也来了,头上扣着一顶比她脑袋大两圈的草帽,草帽沿子挡住了眼睛,她走两步就得用手推一推帽檐。她弯着腰在地里走,小手指头捏着一颗一颗掉落的麦穗,捏一颗就喊一声,"我又捡到一个!"然后把麦穗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竹篮里,像往篮子里放一个鸡蛋。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的温度像被点着了一团火。没有风的时候,麦田里闷得像个蒸笼,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麦芒扎在手臂上,又痒又疼,挠一挠就红了一片。可没人停。镰刀割麦的嚓嚓声响了一上午,从地东头响到地西头,又从地西头响回地东头。脚下的麦茬越来越长,身后放倒的麦子越来越多,一捆一捆地排在地里,像一群躺在地上晒太阳的人。

      到了晌午,八亩地割了四亩。架子车拉了两趟,车上的麦子堆得比人还高,用麻绳捆了三道,怕半路上颠散了。根生拉车,他爹在后面推,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条深深的辙印,吱吱呀呀地响了一路,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像在给他们鼓掌。

      打麦场在村西头,是一块夯得硬邦邦的平地,场边上堆着去年留下的麦秸垛,麦秸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灰黄,鸡在上面刨了一个坑,窝在里面打盹。根生把架子车拉到场边上,把麦子卸下来,摊在场上,铺成一个圆圆的大饼。麦穗在太阳底下一晒,噼里啪啦地响,是麦粒在穗壳里胀开了,弹出来的声音,一粒一粒的,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最小的鞭炮。

      打场用的是石磙。石磙是一个圆柱形的大石头,两头各凿了一个眼,套在一个木架子里,牛拉着在麦子上走,石磙滚过去,麦粒就被碾了下来。根生牵着牛,这头黄牛是生产队解散时分给陈家的,角上有一道旧伤疤,走路不快,可肯出力。他牵着牛缰绳,让牛拉着石磙在麦子上转圈。石磙滚在麦子上,发出闷闷的咕噜咕噜声,麦秆被碾得咔嚓咔嚓响,碾碎的麦糠飞起来,像一层细细的黄色的雾,飘在打麦场上面,阳光下看,亮晶晶的,像一层金粉。

      转了几十圈,麦粒全碾下来了。根生把牛牵到一边,拿木叉把碾碎的麦秸挑开,底下露出了一层厚厚的麦粒,混在碎壳和碎麦糠里的麦粒,黄澄澄的,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脚踩上去滑滑的,像踩在一层黄豆上。

      下一步是扬场。扬场是个技术活,用木锨把混着麦糠的麦粒铲起来,往天上扬,借着风把轻的麦糠吹走,让重的麦粒落在原地。风不能太大,太大了把麦粒也吹跑了;风不能太小,太小了麦糠吹不走。今天的风刚好,不大不小,从北边吹过来,一阵一阵的,扬场的时机到了。

      根生拿起木锨,木锨是刘木匠给他打的,一把杉木的铁口木锨,木柄被手磨得发亮,滑溜溜的,握上去有一种凉凉的触感。他铲了一锨混着麦糠的麦粒,往天上一扬,哗的一声,麦糠被风吹走了,像一片金色的云从打麦场上飘起来,飘过场边的杨树梢,飘过老孙头家的屋顶,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麦粒落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像下了一场小冰雹。

      他爹站在场边上,看着儿子扬场。陈守义嘴里叼着旱烟袋,眼睛眯着,不是被烟熏的,是被阳光晒的,可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看着儿子一锨一锨地把麦子往天上扬,麦糠飞走了,麦粒落下来,一层一层地堆在地上,堆得越来越高。打麦场上飘着一股新麦子的味道,不是熟食的香,是一种生的、干净的、太阳晒出来的味道,甜丝丝的,像地底下翻出来的泉水。

      扬完了场,麦粒干干净净地堆在了地上,金灿灿的,圆滚滚的,像一座小小的金山。根生蹲下去,抓起一把麦子。麦粒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一粒一粒的,打在麦堆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一粒麦子都是饱饱的,圆圆的,沉沉的,捏一颗放在嘴里一咬,咯嘣一声,硬硬的,粉粉的,嘴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他抓了一把站起来,走到他爹面前,把手掌摊开,"爹,你看。"

      陈守义低下头,看着儿子手心里的麦子。他看了很久,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伸出两根手指,从根生手心里捏了一颗麦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把那颗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慢,嚼完了咽下去,又嚼了一颗。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紧一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憋住了,只说了一句话,"好麦。"

      好麦。两个字。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人家说一箩筐话都重。这是一个种了一辈子集体地、交了一辈子公粮、从来没见过自家地里打出这么多粮食的老农民,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称粮是在打麦场上当场称的。队里的磅秤搬出来了,是一个铁皮底座的旧磅秤,秤砣有好几个,最大的一个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八亩地的小麦全部装进麻袋里,一袋一袋地扛上磅秤,称一袋记一袋,用半截铅笔头记在一张旧报纸上。麻袋上印着"中粮"两个字,黑字,歪歪扭扭的,粮也是好粮。

      称到最后,根生不会算,他没上过学,不会算总数,还是隔壁的李二狗帮他算的。李二狗拿着旧报纸,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三遍才算对,算完了,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抬起头来看着根生,眼睛瞪得溜圆,"根生,你家八亩地,一亩合,五百二十斤。"

      打麦场上突然安静了一瞬。五百二十斤,大集体的时候,一亩地能打二百斤就算好年景了,能打二百五十斤就是天大的喜讯了。可根生家的地,翻了比人家多三倍的土,沤了满满两坑农家肥,浇水浇到后半夜,每一棵麦子都是从草缝里抢出来的。五百二十斤,是汗水换来的数字,是"人不亏地地不亏人"这句话的答案。

      陈守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拿烟袋锅子在磅秤的铁皮上磕了三下,当、当、当。磕完了,他没说话,转过头看着场边上那堆金灿灿的麦子。八亩地,四千多斤麦子,麻袋堆成了山,金黄色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像一座被搬到了打麦场上的金山。他看了一辈子粮食,交了一辈子粮食,可从来没有这么多粮食是属于他自己的,不是集体的,不是生产队的,不是公家的,是陈家的。

      那天晚上,根生他娘做了第一笼白馒头。

      白馒头蒸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面香。不是红薯面的那种带一点土腥味的甜,是纯粹的麦香,香的,甜的,软的,掰开来,里面是一层一层的,像云,热气冒出来,扑在脸上,暖暖的。根生他娘把馒头端到桌上,满满一笸箩,冒着白气,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动筷子。吃惯了红薯面窝头的嘴,忽然面对一笸箩白馒头,反而不知道该先咬哪一个了。

      最小的妹妹伸手想抓,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看了看根生,又看了看他娘。根生说:"吃吧,以后天天吃。"他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妹妹面前,一半放在最小的弟弟面前。馒头很烫,烫得他直吸气,手指头被烫红了,他把手指头放在耳朵上凉了凉,又去掰第二个。

      他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七下才咽下去。不是嚼不烂,馒头软得很,松得很,牙一碰就化了,是他舍不得咽。这是他自己种出来的麦子,自己磨的面,自己蒸的馒头。他嚼着嘴里的馒头,看着面前的金色麦堆,忽然想起三岁那年饿得直哭的日子,想起红薯面窝头放三天就发硬的滋味,想起他爹为了换粮食半夜去河里摸鱼差点掉进冰窟窿里的背影。十几年了,陈家的饭桌上第一次摆出了一笸箩白馒头。

      饭吃完了,天也黑了。打麦场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麦秸,月亮从杨树梢后面升起来,把麦秸垛照得一片银白。一家人站在麦堆前面,谁也不说话。根生站在最边上,两个弟弟站在他身旁,妹妹站在他娘手边,陈守义站在正中间,他没有拄锄头,也没有抽烟,就那么站着,腰比往常直了一些,肩膀也比往常宽了一些。

      陈守义伸出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麦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根生等着他开口,可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根生,把手放在根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就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根生站在麦堆前,看着父亲进屋的背影。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方块光,和去年冬天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只是灯芯被他拨亮了,光比那时候大了不少。

      他蹲下去,又抓了一把麦子。麦粒在手里沉沉的,凉凉的,月光照在上面,每一粒麦子都像一颗被太阳腌过的金色的沙砾,密密麻麻的,数也数不清。

      打麦场边上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还有没割完的麦田,别人家的麦田,麦浪在月光下泛起一层银白的波光,从近到远,一层推着一层,一直推到天边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年的陈家村,麦浪不是绿的,是金的;不是饿的,是饱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根生把手里的那把麦子举到月亮前头。麦粒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一粒一粒地砸在脚下的麦堆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可他听得很清楚,像这片黄土地在跟他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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