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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精耕细作侍田亩 人不亏地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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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亏地地不亏,汗珠种下金麦穗。
那天清晨从田埂上回来,根生只睡了两个时辰。眼睛闭上之前,他把他爹叫醒,说了三件事,"爹,咱家的地,我今天就去翻。麦子正灌浆,得浇一遍水。地头那条沟去年堵了,得挖开。"陈守义靠在炕上,听着儿子一条一条地说,没插嘴,只在最后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他放心了。这个家,他不用再操心了。
从那天起,根生就长在了那八亩地里。天不亮下地,天黑了还不肯回来。第一件事是除草。麦垄里的野草,灰灰菜、狗尾巴草、荠菜,一场雨过后就从土缝里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把地皮遮得严严实实。根生弯着腰,一垄一垄地拔,从东头拔到西头,又从西头拔到东头。手拔累了就换锄头,锄头刃磨得雪亮,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地反光。锄刃插进土里,"嚓"的一声,草根断了,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湿湿的,还冒着热气。
他娘来送饭的时候,根生蹲在地头,手没停,眼睛也没抬。他娘把一碗红薯面糊糊搁在田埂上,碗底垫了一块布,怕土沾了碗沿。根生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碗底还有点糊糊印子,他拿手指头刮了,舔干净了,把碗搁回去,又弯下腰继续拔草。他娘说了一句"慢点,别累着",根生应了一声"嗯",也不知道是真听见了还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他娘站在地头看了他一会儿,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提着空碗回去了。
除了除草,就是翻地。麦子收了之后要种秋庄稼,玉米、黄豆、红薯,地不等人,收完麦子就得马上翻。根生扛着锄头,一锄一锄地往下挖,每一锄都下得很深,翻上来的土块用锄背敲碎,敲得匀匀的,细细的,像筛过的面。
翻到地中间的时候,锄刃撞上了什么东西,铛的一声。他蹲下去扒开土一看,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碎砖,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埋进去的,砖面上长了一层黑绿色的青苔。他把砖挖出来,扔到田埂上,又把砖坑填平了,拿脚踩实。扔出去的砖在田埂上歪着,像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老物件,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少年把它的老窝翻了个底朝天。
翻完了地,是施肥。化肥贵,陈家买不起,根生就自己沤农家肥。他在院子后头挖了一个坑,把灶膛里的草木灰倒进去,把鸡圈的鸡粪铲进去,把猪圈里的猪粪也挑进去,再加上铡碎的麦秸和烂菜叶子,一层一层地铺,铺一层浇一层水。
最后用一块旧塑料布盖住。塑料布是去年在镇上捡的,本来是盖化肥的,上面印着几个褪色的蓝字,"氮肥·开封化肥厂",字迹被太阳晒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了。沤了半个月,掀开塑料布,一股热烘烘的发酵味涌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根生拿粪叉把肥翻了一遍。肥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了黑褐色,松松散散的,抓一把,热乎乎的,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他把肥挑到地里,一担一担地挑。扁担压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他也不在意,只低着头走,从家到地里,从地里到家,来来回回十几趟。
挑到地头上的肥堆成了一座小黑山,根生拿铁锹把肥撒进地里,一锹一锹地撒,撒得均匀,再用锄头翻进土里,让肥和土搅在一起。"肥要入土三分,庄稼才长得壮。"这话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刘木匠教过他木工活里的卯榫要严丝合缝,种地也一样,土要吃透肥,肥要喂饱土,麦子才能吃得饱。
村里人开始笑他。老孙头拄着拐杖从地头过,看见根生趴在麦垄里一根一根地拔野草,站在田埂上笑了半天:"根生,你这是绣花呢?地这么大,你一根一根地拔,拔到猴年马月去?"根生没抬头,手里还在拔,回了一句:"草不拔干净,抢了麦子的肥水。"老孙头摇着头走了,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
笑他的人不止老孙头一个。隔壁的李二狗从地里回来,看见根生拿锄头翻土,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得比人家种菜的园子还细。他掏出一根烟卷点上,靠在杨树上看了半天,嘴里吐出一口烟说:"根生,地翻一遍就行了,你翻三遍,土都给你翻瘦了。"
根生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一块红铜色,汗珠子从额头上淌下来,在脸上画了好几道亮晶晶的印子。"土越翻越肥,你不信等着看。"说完又弯下腰继续翻。李二狗站在田埂上,脸上还挂着笑,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家的地也是今年刚分的,可他只翻了一遍,草也没拔干净,麦苗在草缝里可怜兮兮地挤着,跟根生地里那一垄垄齐齐整整的麦子一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根生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这片地是自家的,盖了红章的,谁也拿不走了。他要把这片地伺候好。他每天下地,都会先在地头上站一会儿,看看麦子的颜色,今天比昨天绿了一点,还是黄了一点?麦穗比昨天鼓了一点没有?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天边的云彩往哪边飘?他把这些事全记在心里,没有本子,没有笔,全用眼睛记,用脑子存,像一个不用纸笔的土地账本。
地种久了,他开始摸清了这块地的脾性。每一锄挖出来的土,他都放在手心里搓一搓、捏一捏。地东头那两亩是沙土,土质松,捏在手里像一把粗盐,手一松就散了,水下去得快,适合种红薯和花生。地中间的四亩是壤土,不沙不黏,捏在手里有一种酥酥的感觉,像捏着一块刚烤好的红薯,种什么长什么。地西头的那两亩偏黏,一下雨就板结,像一块被捏紧了的黄面饼,得趁墒情好的时候抢种抢收。
他把不同地块的土放在手心里的手感,记在了骨头里。闭着眼睛也能说出哪一撮土是从地头东边挖的,哪一撮是从地头西边挖的,沙土散在手心里是凉的,壤土是温的,黏土是沉的。一个人跟一块地处久了,就像跟一个不说话的人搭伙过日子,不用开口,看一眼就懂了。
陈守义有时候也会来地里。他的身子骨比前两年好些了,虽然还是咳,可不能干重活了,只能拄着锄头站在地头上,看着儿子在地里忙。他嘴里的旱烟袋一明一灭,青烟从烟锅里冒出来,被风吹得往北歪。他看着根生挥锄头的背影,背心晒成了酱色,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的泥点子干了一层又溅上一层,像老树皮上的疤。他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抽烟。烟抽完了,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黑灰,然后扛着锄头,慢慢地走回家。回家的路上,他的腰好像比来的时候直了一点。
浇地是最苦的活。村东头的机井只有一眼,要浇地的人家排着队,从早排到晚,轮到自家的时候往往是后半夜。轮到根生家的那一晚,月亮很大,圆圆地挂在天上,把地里的麦子照得一片银白。根生挑着马灯去的,马灯是生产队时候的老物件了,铁皮的外壳,灯罩上熏了一层黑黄色的油烟,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灯光也跟着一晃一晃,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他把水渠的闸口打开,井水从铁管子里咕嘟咕嘟冒出来,顺着土渠往地里淌。水是凉的,从几十米深的地下抽上来,溅在手背上像冬天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根生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水渠里,拿铁锹引着水往每一道麦垄里漫。水漫过土面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他娘在灶台上筛面,可在这个安静的夜里,这声音充满了整个世界。
他站在水渠里,马灯搁在田埂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扁扁的,在水面上被波纹搅碎了又拼起来,搅碎了又拼起来。他的影子是这片地里唯一站着的东西,其他的都弯着。麦穗弯着,水渠弯着,连远处的杨树都在风里弯着,只有他的影子是直的。
浇到一半,水渠突然堵了。是一团从井底抽上来的草根和淤泥堵在了闸口。根生蹲下去,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掏,掏出来一把黑乎乎的烂草和碎泥,水又通了,哗哗地往下淌。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十个手指头冻得通红,像十根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胡萝卜。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又低头继续引水。
月亮慢慢地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地里最后一垄麦子喝饱了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根生把马灯的灯芯拨小,火苗从豆大缩到针尖,最后噗的一声灭了,一股细细的青烟从灯罩的顶口飘出来,在晨风里散了。
他把铁锹扛在肩上,提着灭了灯的马灯往回走。走到地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浇完的八亩地。水还在地缝里慢慢渗着,麦叶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裹着一粒正在变亮的晨光。整片麦田像被洗过了一遍,干了,净了,亮了,在清晨薄薄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沉沉的、饱满的深绿色。
他蹲下去,在地头上摸了一棵麦苗。麦苗的秆子是硬的,叶子是韧的,摸上去有一种弹弹的手感,按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了。麦穗已经抽出来了,穗头上顶着一层细密密的白色小花,是扬花。扬完了花就要灌浆,灌完了浆就要变黄,变黄了就要收割。一根麦穗上能结几十粒麦子,这一亩地里有多少根麦穗,他不会算,可他知道,够一家子吃一年的白馒头了。
太阳从杨树梢后面慢慢爬出来,光穿过麦叶上的水珠,折成无数细碎的亮斑,在地里闪闪烁烁的,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一地碎银子。根生蹲在地头上,手里还捏着那棵麦苗,看着面前这片麦田,从东到西,八亩,麦子正在扬花灌浆,在晨风里轻轻起伏,像一片深绿色的海。
这是他的海。他的八亩海。
他松开了手里的那棵麦苗,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别人听见,
"人不亏地,地不亏人。"
风把这句话送进了麦田里。麦穗沙沙地点了点头,像听懂了,又像在答应他什么。远处,陈家村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淡淡的,灰蓝色的,在清早的阳光里慢慢散了。八亩地的尽头,那根红漆木桩还立在那里,红漆被露水打湿了,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