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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粮换得新物件 汗珠落地摔 ...

  •   汗珠落地摔八瓣,余粮换辆新车子。

      麦子收完了,打麦场上的麦秸垛堆了三垛,两大一小,最高的那一垛比根生踮起脚尖伸出手还高出一个头。根生花了三天时间,把四千多斤麦子分开,口粮留了两千斤,装了四个麻袋,整整齐齐码在堂屋的墙角;种子留了五百斤,单独装了一个小麻袋,用红布条在袋口上扎了一个结,怕跟口粮弄混了;剩下的两千斤,全装上了架子车。两千斤麦子,十二个麻袋,架子车的车胎被压得瘪下去一截,车轴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

      "爹,我去粮站。"根生把草帽扣在头上,把一条旧毛巾搭在脖子上,又把一个粗瓷水壶灌满水挂在了车把上。陈守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满满一车麦子,又看了看根生,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根生应了一声,拉起架子车,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起来,车身一晃一晃的,麻袋在车上跟着一晃一晃。

      粮站在镇上,从陈家村走过去要一个多时辰。土路两边是刚割完麦子的田地,麦茬一垄一垄地戳在地里,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干黄色的光。路上拉车卖粮的人不少,架子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从粮站门口一直排到镇子东头的大柳树底下。根生排在队尾,把车把手搁在地上,蹲在路边等。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顶,又从正顶往西边偏了一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

      粮站的收粮窗口是一间红砖平房,窗户开得很低,低到人要弯着腰才能把脸凑到窗口前。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前搁着一台磅秤、一个本子、一支圆珠笔,手边还放着一根铁签子,验粮用的。他把铁签子从窗口递出来,指了指根生车上的麻袋:"扎一袋。"

      根生接过铁签子,手有点僵,铁签子很尖,握在手里凉凉的,泛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冷光。他挑了一个最上面的麻袋,把铁签子从袋口扎进去,斜着往下一捅,铁签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麦粒,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干干的,脆脆的,没有闷响。他把铁签子抽出来,签槽里带出了一溜麦粒,颗颗饱满,干燥,在太阳底下泛着金黄的光,没有一粒是瘪的,没有一粒是发黑的。

      质检员接过铁签子看了看,又伸手从签槽里捏了一颗麦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咯嘣一声,脆的。他点了点头,拿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说了一句根生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的话,"过磅。"

      过磅。十二个麻袋,一袋一袋地扛上磅秤,扛一袋称一袋,称完了再扛下来,堆在粮站的仓库门口。根生扛着麻袋往磅秤上走,麻袋压在肩膀上,比翻地用的锄头沉了好几倍,他把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地挪,脚踩在磅秤的铸铁台面上,咚的一声,磅秤的指针猛地弹了一下,又慢慢地稳住了。最后一袋扛完,他直起腰,拿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本来是灰白色的,被汗浸透了,变成了一块深灰色的湿布。

      质检员对着本子算了一会儿,把一沓钱从窗口里递了出来,十块的钱,一张一张的,新崭崭的,上面印着的工农兵图案还带着一股油墨味。根生接过钱,数了两遍才数清楚,六百多块。六百多块。他把钱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塞进贴身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那沓钱硬硬的,硌着胸口,像一块多出来的骨头。

      他没在粮站多待。拉起空了的架子车,转身就往镇上走。空车比来的时候轻多了,车轱辘在土路上滚得飞快,一路上扬起一层薄薄的黄土尘。阳光照在他后背上,背心上那一片被汗浸出来的白碱花已经被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镇上的供销社在正街的十字路口,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红底白字写着"为人民服务"。根生把架子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走进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供销社几次,上一次来还是两年前给他爹抓药,在中药柜台前面排了半天队。这一次不一样了,他口袋里有六百多块钱。

      他先去了中药柜台。药柜是一面占了整堵墙的大木柜,柜子上密密麻麻嵌着几十个小抽屉,抽屉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写着药名,党参、黄芪、当归、甘草、桔梗,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他不认得,可他知道他爹的药方上有哪几味。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领口被药汤渍染成了淡褐色。根生把药方递过去,就是两年前那张,纸已经揉得发软了,上面折了好几道印子,蓝墨水的字被手汗洇得有点糊。

      "还是这张方子?"柜员看了一眼药方,抬眼看了根生一眼。根生点点头。柜员转过身,手指头在药柜上飞快地拉开一个抽屉、又拉开一个抽屉,抓药、过秤、分包,十个药包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用一根麻绳扎成一捆。根生付了钱,把药包放进架子车上的一个布袋里,又往前走。

      下一个柜台是文具。文具柜台里的东西根生大半不认得,可他知道弟弟妹妹需要什么。他指了指玻璃柜台里的铅笔,"那个,三根。"又指了指作业本,"那个,五个。"柜员把铅笔和本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铅笔是墨绿色的,笔身上印着几个金色的字,橡皮头是粉红色的,捏上去软软的,有一股橡胶味。根生把铅笔和本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他七岁放牛的时候,用木炭在地上写字,从没摸过这样的铅笔。他把铅笔放进布袋里,又往前走。

      红头绳是给他最小的妹妹买的。红头绳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一扎一扎的,大红色的,捏在手里滑滑的,在太阳底下一照,亮堂堂的。根生挑了一扎最红的,付了钱,把红头绳揣进口袋里,和那沓钱放在一起。他想象了一下妹妹扎上红头绳的样子,她头发很细,扎两根小辫子,一边绑一根,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笑了一下。在供销社里笑了这一下,是他今天唯一一次笑。

      他本来打算走了。架子车上的布袋里已经装了药包、铅笔、本子,口袋里装着红头绳,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了。可他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下了。

      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永久牌的,飞鸽牌的,凤凰牌的,崭新的,一排排地靠在墙上,车把上的镀铬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得晃眼。根生站在那一排自行车前头,看了很久。他看着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墨绿色的车架,黑色的车座,银白色的车铃铛按在右手边的车把上,车铃铛的盖子是锃亮的,光可照人。他伸出手,摸了摸车把,凉的,滑的,跟他摸过的锄头把、刨子把都不一样。锄头把是木头做的,粗糙糙的,握久了手心会起茧子;这个车把是钢做的,凉凉的,握上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想买?"柜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柜台,"永久牌,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根生把手从车把上收回来,又伸进了口袋里,摸到那沓钱。六百多块,一百二十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买好几百斤麦子,够付弟弟妹妹一年的学费,够给他爹抓好几个月的药。他站在自行车前面,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沓钱,攥得手心全是汗,纸币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了。

      他想起父亲,这两年咳嗽虽好了些,可走远路还是喘,去镇上抓药来回要走将近三个时辰,每次回来累得靠在炕上半天缓不过来。如果有一辆自行车,四十分钟就到了。他又想起自己去粮站卖粮,拉着两千斤麦子走了快两个时辰,肩膀被车背带勒出一道红印子,到现在还没消。如果有一辆自行车,架子车上绑个车架,不,架子车还是得拉,可有了自行车,去镇上干木匠活、去买种子化肥、去给人家送做好的家具,都能快好几倍。这不是花钱,是挣时间的钱。

      他想了一袋烟的工夫,最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百二十块钱,一张一张的,纸币的边角齐齐整整的,被他攥得有点皱了。他把钱递给了柜员,嘴巴里挤出来两个字,"买了。"

      柜员收了钱,给他开了票,又从仓库里推出来一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刚刚拆箱的,轮胎上还挂着一根没扯干净的塑料绳。根生接过车把,握在手里,感觉得到车把上的每一寸都是新的,新的漆,新的胎,新的铃铛,新的橡胶把手纹路,他握着把手,手心里那两道从刨子和锄头磨出来的十字茧子,硌在崭新的橡胶纹路上,一老一新,两种不一样的硬。

      他不会骑。陈家的孩子都没骑过自行车。他把自行车推到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左脚踩住脚蹬子,右腿从后头跨上去,屁股刚沾上车座,车把就连晃了三下,晃得他一条腿赶紧往地上撑,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供销社门口摆摊卖菜的几个大婶看见了,捂着嘴笑了半天。根生脸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可他没下来,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先把右脚在地上蹬了三下,借着那股劲儿把左脚也踩上了脚蹬子,车把左右晃了两下,可没有倒,他蹬动了。

      自行车在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段,车轮在地上画了一条蛇形的印子,第一圈晃晃悠悠的,第二圈稳了一点,第三圈就直了。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跟他在地里锄草时被热浪扑脸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蹬着自行车在空地上绕了两圈,然后拐上了回村的路,身后还跟着供销社门口那几个大婶的笑声。

      从镇上到陈家村,骑自行车只要小半个时辰。根生把架子车留在了镇上一个熟人的铺子里,说好明天来取,今天先骑自行车回去。土路两边的麦茬地在脚下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杨树一棵一棵地从旁边闪过去,风吹着他的草帽往后翻,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帽檐,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路边的地里有人在锄草,听见铃铛声抬起头来看,先是看见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然后才认出骑在上面的人是陈守义家的老二。那人直起腰,锄头拄在地里,眼睛跟着自行车走了好远,直到它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拐进陈家村的那条土路,才低下头继续锄地。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老孙头正坐在小板凳上纳凉,手边搁着一把蒲扇。他先是听见一声铃铛响,叮铃铃,很清脆,很亮,跟村里所有的驴叫鸡叫狗叫都不一样。然后他看见一辆自行车从村口的土路上骑过来,墨绿色的车架,银白色的铃铛,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骑车的人骑得不快不慢,像怕颠坏了什么东西。等自行车骑近了,老孙头的蒲扇从手里掉到了地上,"根生?!"

      根生没停。不是不想停,是不会停,他还没学会怎么用刹车,脚在地上拖了三步才把车刹住。刹住了,他把脚撑子踢下来,自行车稳稳当当地立在了老槐树底下。老孙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绕着自行车走了两圈,上上下下地看,看完车再看根生,看完根生再看车,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合上,"你这小子,买了辆车?"

      消息比轮子跑得还快。根生刚把自行车推到自家院门口,身后就陆陆续续跟了好几个人。李二狗跑在最前头,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捞面条,筷子插在碗里,面条挂在筷子上往下滴汤水,他也顾不上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自行车。然后是隔壁的刘婶,然后是村东头的王大爷,然后是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半大小子,一人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挂着泥,就站在院门口不走,眼珠子跟着自行车打转。

      "根生,让我摸一下行不行?"李二狗把手里的碗塞给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车座上按了按,"真皮的,是真皮的车座,不是人造革的。"他又去按了按车铃铛,叮铃铃,叮铃铃,按了好几遍才松手,手指头上还留着铃铛盖子上那层冰凉的触感。

      陈守义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他看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着围在自行车旁边看热闹的老老少少,看着站在自行车旁边、手上还攥着一把红头绳的根生,愣了半天。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慢慢地走到自行车跟前,没摸车把,没摸车座,只是弯下腰,看了一眼车架子上那个小小的铝制铭牌,上面压着几个字:"上海永久自行车厂制造"。他不认得字,可他认得那个图案,一个圆环里嵌着"永久"两个字,这两个字他在镇上见过很多次,在供销社的广告牌上,在别人家的车架子上,没想到今天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也看见了。

      "爹,以后去镇上抓药,我骑车带你去。"根生把药包从布袋里掏出来,十包药,麻绳扎得紧紧的,一样不少地交到他娘手里。又把铅笔和本子掏出来,分给弟弟妹妹,两个弟弟一人一根铅笔、两个本子,本子是白纸面的,翻开来有一股淡淡的纸浆味。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扎红头绳,蹲下来,递给他最小的妹妹,"给,扎上看看。"

      小妹妹接过红头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红头绳在太阳底下亮亮的,比供销社柜台里任何一样东西都好看。她拿起来就往头上扎,扎了半天没扎上,红头绳从头发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攥在手里不放手了。

      陈守义站在院门口,看着根生把一样一样的东西从布袋里掏出来,分给家里的每一个人,给他娘的药,给弟弟的铅笔和本子,给妹妹的红头绳,给他自己,没有。一样都没有。根生给自己买的东西,只有门口那辆自行车,可那也不是给他自己的,那是给全家人的。

      他把旱烟袋叼回嘴里,烟锅子里的烟早灭了,他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转过脸去,望着院子外面那片刚收完麦子的黄土地,站了很久。风从麦茬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根生又骑上了自行车。这一回他在村东头的打麦场上练了半个时辰,摔了两跤,第一跤是拐弯没拐过去,连人带车倒在了麦秸垛上,人没摔疼,车把上的漆磕掉了米粒大的一小块,他心疼得用手摸了半天;第二跤是刹车捏猛了,前轮一锁,整个人从前头翻了出去,膝盖磕在地上,破了皮,渗出了几粒血珠子。他把血珠子用手一抹,又骑上去了。

      练到天黑的时候,他终于骑稳了。从村东头骑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骑回村东头,车轮在打麦场的硬土地上压出一道道细密的辙。每骑一圈,他就按一下铃铛,叮铃铃。那声音在安静的打麦场上传得很远,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麦秸垛的缝隙,穿过陈家村那条土路,一直传到各家各户的院子里。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看见是根生骑着新买的自行车在场上转圈,笑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天完全黑了。根生把自行车推回家,靠在堂屋的墙上。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在墨绿色的车架上,那一小片被磕掉的漆在灯光下露出了一点银白色的铁底,这是这辆车的第一道疤,往后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他拿了一块旧布,把自行车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车把、车座、车架、车圈,连脚蹬子上的泥点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擦完了,他把旧布搭在车把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永久牌自行车静静地靠在墙上,新崭崭的,亮堂堂的,像一匹刚被牵回家的马,正等着主人明天带它跑更远的路。

      八亩地打出了粮食,粮食换了一辆车。从田埂到粮站,从粮站到供销社,从供销社到陈家村,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年,以前是用脚量,以后可以用轮子量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麦秸垛那边吹过来,把车把上那块旧布的角吹得一掀一掀的。他把手指头放在车铃铛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明天吧。明天推出去,在全村人面前按第一下。

      可铃铛自己没等到明天。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车把上,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细的叮铃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在被窝里偷偷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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