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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田到户喜泪流 千年田契翻 ...

  •   千年田契翻新页,一把红章定乾坤。

      一九八二年的春末,陈家村地里的麦子正在灌浆。从一九七八年那个喇叭喊出"包产到户"算起,到真正分田到户,一晃就是四年。四年里,那些新词,"责任制""承包""包产到户",像地里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黄,终于黄到了能收割的时候。陈守义的咳嗽也在这几年里慢慢缓了下来,根生给他熬了两年的药,砂锅底积了一层洗不掉的药垢,可他也一天一天地能下地了,腰虽还是弯的,脸上却有了点血色。

      消息是村支书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带回来的。自行车在土路上颠,车铃铛颠得叮当响,骑到打麦场上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一脚踩在麦秸堆里,顾不上拔,扯着嗓子喊,"开社员大会,分田!今天下午就分,一家一户,抓阄分!"

      "分田"这两个字,比那年大喇叭里喊的"包产到户"还重。那年只是听了个响,今年是落了地。打麦场上几个翻晒麦秸的妇女第一个听见,手里的木叉停了,叉齿上挂着的麦秸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井台上打水的男人把扁担搁在肩头上忘了放下来,歪着脖子听了半天。老槐树底下下棋的老孙头把棋盘一推,棋子骨碌碌滚了一地,黑的白的一地都是,他也不捡。

      根生这时候正在木匠棚里给邻村的人修一张八仙桌。刨子推了半下,听见打麦场上那一声吼,手停在了半空中,刨子搁在木头上,刀刃还咬着木丝,没推下去。他放下刨子,站起来,把围腰解了,手在围腰上擦了两下。十七岁的根生已经是一个肩膀能扛一麻袋麦子的壮后生了,手掌上的茧子,刨子磨的横纹和锄头磨的竖纹,叠成了一个深颜色的十字。他抬头望了一眼打麦场上越聚越多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起来,不是激动,是一种比激动更沉的东西。

      社员大会还是在老地方,大队部那间土坯会议室。可这次不一样,全村人来得比哪一次都齐。不用喇叭催,不用记工员挨门挨户喊,消息像长了腿,从打麦场跑到地头,从井台跑到灶台。半个时辰不到,大队部门口就黑压压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的野草,有人裤腿上还沾着刚浇完地的湿泥,有人把抱在怀里的孩子递给旁边的人,硬挤到前面去听。

      会议室里坐不下这么多人,门被挤开了,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人扯下来好几张,露出的窗格后面挤满了眼睛,一层摞一层的,像老槐树皮上趴着的蚂蚁。村支书站在屋子中央,面前是一张三条腿不平的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发黄的大白纸,纸上画满了田块分布图,田块标着编号,甲字一号、甲字二号、乙字三号,编号是用铅笔写的,写的人手劲大,纸被戳出了好几个洞。

      "老少爷们,"村支书清了清嗓子,手里举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文件纸很薄,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他拿一只手按着,"公社的文件下来了,咱们村,三百二十四亩地,全部包产到户。按人头算,"

      台下炸了锅。声音嗡嗡的,像打麦场上的石磙被人推着滚,轰轰隆隆,什么都听不清。有人喊"按劳力分",有人喊"按人头分",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家能分多少。陈守义站在人群里,他也在算。四口人的地,八亩。八亩。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又一遍。八亩地不算多,可这是自家的了,不是集体的,不是生产队的,是陈家的,盖着公章,受法律保护的。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觉得那些地从根子上是自己的,今天不一样了。他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没说,手在下面搓旱烟末,搓了半天也没往烟锅里装,手在抖。

      抓阄是从下午开始的,一直弄到太阳偏西。队里把所有的田块编了号,写在纸条上,折成一个个小方块,全丢进一个搪瓷盆里。搪瓷盆是大队部食堂的,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一小块锈铁,盆沿上还沾着一层干了的红薯面糊糊。全村人排着队,一家一个人代表,把手伸进盆里,从一堆纸团里捏一个出来。摸到好地的人攥着纸条笑,摸到孬地的人蹲在一边搓旱烟不吭声。

      轮到根生家的时候,陈守义把根生往前推了一把,只说了两个字:"你去。"根生回头看了他爹一眼,陈守义站在他身后,嘴抿着,下巴收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眼睛死死盯着搪瓷盆。根生把手伸进盆里,盆里的纸团不多了,在盆底滚过来滚过去,他的手在纸团中间摸了半天,最后捏了一个,拿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甲字四号,村东头。"旁边一个识字的叔帮着他看了,说了一句话,这话让陈守义的眉毛一下子跳了起来,"村东头那块,是咱们村最好的地,土厚,朝阳,浇水方便。"

      陈守义没说话,只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拿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三下,笃、笃、笃,磕一下,停一下。磕完了,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烟锅子里空空的,没装烟,就那么叼着。

      分到地之后是划界。队里派了几个人,扛着测绳、拎着红漆桶,先去村东头丈量。测绳是一根长长的麻绳,每隔一米打一个结,拉直了,就量出了地界。红漆是供销社新买的,漆桶盖子上粘着一块干了的漆皮,拿刷子蘸一下,在木桩顶上抹一道红,"这根桩往南二十米,是张家的;往北二十五米,是李家的;中间这一块,是陈家的,从东到西,一共八亩。"

      根生跟着测绳走,一步都不落。测绳拉到哪里,他跟到哪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麻绳上的每一个结,盯着红漆抹在木桩上的每一道印子。测到自家的地头时,他蹲下去,拿手指头摸了摸那个涂了红漆的木桩,漆还没干透,手指头上沾了一块红色,粘粘的,像一滴还没凝固的血,又像一颗还没点燃的火种。他把那根手指放在裤子上擦了擦,红色从指头洇到裤子上,洇成几个深深浅浅的小圆点。他没再擦,就那么让它留在裤子上,像盖了一个看不见的章。

      木桩打完了,测绳收起来了,红漆桶提走了,人散了。分田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有的人笑,有的人低着头不说话,有的人站在自家地里不愿意走,又蹲又看,像在认一个刚抱回来的孩子。陈守义也跟着人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从东往西铺开了,八亩,麦子正在灌浆,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风一吹,麦浪轻轻晃。

      根生没走。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那张土地承包证。承包证是一张发黄的粗纸,质地很薄,薄得能看见纸里的纤维,像一片被风吹干的树叶。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蓝墨水,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洇了墨,糊成一团。可那一方红章是清楚的,"陈家村生产大队"六个字,红艳艳的,圆圆的,盖在纸的右下角。红章盖得有点歪,左边深右边浅,盖的时候手劲可能没使匀。可它是红的,是这一小片黄土地上最扎眼的颜色。

      根生把承包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认得上面的字,只认得那个红章。看完了,把纸折了,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贴身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那个小方块硬硬的,硌着胸口,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

      天色渐渐暗了。打麦场上的人散了,井台边上的水桶提走了,老槐树底下坐着的老人也拄着拐杖回家了。陈家村的灯火一户一户地亮起来,煤油灯、灶膛里的火光、窗户里漏出的昏黄,星星点点的。可村东头的田埂上,还有一个人影。黑黑的,蹲着,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麦田上。麦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是麦芒,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在夜风里轻轻颤着。根生蹲在田埂上,蹲久了腿麻了,就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干脆把两腿伸开,盘在地上,像他七岁那年放牛时坐在河坡地上的样子。那年他把牛赶到坡上吃草,自己拿木炭在地上写了这辈子第一个字,"天"。后来写了"地"。再后来写了"人"。

      天,地,人。十七年了,这三个字他一直没忘。从放牛娃到小木匠,从挣工分到撑起一个家,他一直在埋头干活,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刨子、脚下的锄头,很少抬起头来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坐在这里,坐在自家的田埂上,脚下是自家的八亩地,口袋里装着盖了红章的承包证,他忽然觉得,十七年的日子像一盏煤油灯,一直在那里亮着,不灭,今天,灯芯被人拨亮了一点。

      他弯下腰,把手按在地上。地是凉的,春末夏初,地底下冬天存着的那股凉气还没走完,手心按上去,有一种硬硬的、结实的凉。他张开手指,五根手指岔开,尽量多地贴着地面,指尖陷进土缝里,指甲缝里塞了泥。他闻到泥土的味道,混合着草根、虫卵、雨水和太阳晒过的气味,是这片黄土地上几千几万年都不变的味道,是他从小闻惯了的味道。

      他把手从地上拿起来,手心全是泥,还有几粒被碾碎的麦糠壳。他看了手心一眼,掌心那道从刨子和锄头磨出来的十字茧子还在,凹凸不平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可他自己知道那两道茧子在哪里,横的在哪根手指下面,竖的在哪道掌纹上面。十七岁的少年,一双手已经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老铁,硬了,可也亮了。

      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脸上凉凉的,拿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泥和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他没擦干净,也不擦了,就那么坐着,让眼泪自己流。眼泪流到嘴里,是咸的。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三岁那年春荒,饿得直哭,父亲半夜去河里摸鱼差点掉进冰窟窿里,那条河就在这块地的北边,月光下能看见河坡上一排杨树的黑影。想起七岁放牛,冬天手冻得像胡萝卜,在河坡地上翻草根给牛吃。想起十二岁跟刘木匠学手艺,刨花一片一片翻出来,煤油灯的火苗在刨床上跳。想到这两年给他爹熬药,砂锅里的药汤熬好了端到炕前,那个一辈子不认输的老汉连端碗的手都在抖。

      十七年。十七年他从来没觉得日子苦,不是不苦,是从来不知道不苦是什么滋味,没有对比,就没有委屈。可今晚坐在这里,手下摸着自家的地,口袋里那张纸被胸口捂得发热,他忽然觉得,以前的日子也可以不这么苦的,以前的地也可以是自家的,以前的粮食也可以不是生产队的。这个念头让他的眼泪越流越多,流过脸上的泥印子,滴在裤子上,滴在膝盖上,滴在手下那片被他捂热了的黄土地上。

      天边露出第一道灰白色的光时,根生还坐在田埂上。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最后掉进杨树梢后面,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很远,朦朦胧胧的,像是梦里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近了。第三声,就在村子里了。陈家村醒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折成小方块的承包证。纸被他的手心捂了一夜,热了,软了,摸上去像一块刚出笼的馍。他把它掏出来,展开,还是那张发黄的粗纸,还是那方歪歪扭扭的红章。红章在清早的光里,比昨晚在月光下更红,红得像一滴刚点在黄纸上的朱砂,正慢慢往外洇。

      他从田埂上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和碎草,裤子坐湿了一大片。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搓了搓手上的泥,指缝里的土还在,指甲缝里的泥也在,嵌在那道十字茧子上,洗不掉的。他把承包证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又伸手按了按,然后转过身,朝村里走。

      晨光照在东边的天上,从杨树梢后面慢慢爬出来,照在麦田上,照在昨天刚打下的红漆木桩上,照在他口袋里那张发黄的纸上,纸上的红章在胸口,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身后那块八亩地,麦子正在灌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风吹过麦田的时候,麦秆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这片黄土地上无数个弯了一辈子腰的人,今天,终于直起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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