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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来暑往练筋骨 三伏天里锄 ...

  •   三伏天里锄把烫,五更灯下刨花香。十五娃娃撑门户,不吭不响把家扛。

      田埂上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生产队的喇叭不再天天念那个"包产到户"了,可这四个字像一粒掉进土缝里的麦种,嘴上没人提了,地底下却在暗暗地生根。两年了,陈家村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天不亮下地,天黑了收工,工分照记,红薯面窝头照啃,唯一不一样的是村口老槐树底下议论的声音少了。不是不想议了,是都憋着一口气在等。等什么,谁也说不清。

      根生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根生站在地头,已经是一个肩膀能扛起一麻袋麦子的半大小子了。他比两年前又蹿了一大截,袖口短了,裤腿也短了,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和一截脚脖子,被太阳晒成了酱色,跟胳膊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一个颜色。手掌翻开,茧子叠茧子,刨子推出来的茧和锄头磨出来的茧不是一个形状,一个横在掌心,一个竖在指根,两道茧交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像他的人生。

      这两年,陈家村的人都知道,陈守义家的老二,不,老大,他上头那个姐姐早就嫁人了,把家里的活全扛了起来。地里的活、棚里的活,根生一个人干两份,一份下地挣工分,一份做木匠活挣手艺钱。每天天不亮,鸡还没叫,他就从炕上爬起来,先去灶台上摸一个红薯面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装口袋里当中午饭。然后扛着锄头下地,锄草、翻土、浇地,地里的活干到日头偏西,锄把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木头把子被盐分浸得颜色发深,握上去黏黏的,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胶。

      从地里回来,他不在家歇,洗一把脸,水还没擦干就往木匠棚走。

      木匠棚还是那个木匠棚,四根木桩支着,顶上盖着麦秸,四面透风,只有北面那垛木板替他挡挡风。刘木匠老了,背弯得更深了,手劲也不如从前,推刨子推到一半要停下来喘口气,喘气的时候双手撑着刨床,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根生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他手里的活抢过来,"师傅,你歇着,我来。"刘木匠也不推辞,搬个小板凳坐在棚子门口,嘴里叼着旱烟袋,看着根生推刨子。

      棚子里堆满了活,东家的锄头把断了,西家的架子车辕裂了,前村要做两个木门,后村要打一张八仙桌。根生一件一件地干,刨子推过去,刨花翻出来,一片一片卷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煤油灯的火苗在刨床上跳,棚子里暗,他得把灯挪到离木头很近的地方,近到火苗的热气能烤到他的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他也不擦,汗水淌到眼睛里,辣得眯一下眼,手上的活不停。

      他娘来给他送晚饭的时候,他已经干了两三个时辰了。他娘把一碗红薯面糊糊搁在长凳上,糊糊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碗边上搭着一小块咸菜疙瘩。根生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碗底还剩了一点糊糊印子,他拿手指头刮了,舔了,把碗递还给他娘,又低下头继续推刨子。她娘端着空碗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出去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根生没看见。

      可就算这样,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是怕累,十五岁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越捶越硬。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爹的身体。

      陈守义这两年,老得快。腰弯了,咳嗽多了,走路慢了,以前一天能干完的活现在要干一天半,干半天的活要歇三回。去年冬天开始咳,一开始只是早上咳两声,吐口痰,痰里什么都没有,谁也没当回事。过了年,咳得厉害了,晚上躺在炕上,咳起来一屋子都在响,声音闷闷的,像一把钝锯子在拉一根湿木头。咳完了,坐在炕沿上喘,喘的声音又细又急,像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咝咝的,听得人心慌。

      根生半夜醒过来,听见他爹在隔壁屋里咳。他不起来,不是不想起来,是怕起来了他爹就不咳了,陈守义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不行的时候,病也不让看,咳也背着人咳。根生躺在炕上,把被子蒙住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房梁上挂着一把去年收的干艾草,艾草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可他能闻到那股味道,苦的、凉的,是端午的时候秀莲,不,是他娘,挂上去的,说能驱虫。虫没驱走,病倒来了。

      天亮之后,他去了一趟公社的卫生所。

      卫生所是一间红砖平房,就在公社大院隔壁,窗户上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的,门上挂着一个白布门帘,布帘下摆被进出的人摸得发黑。赤脚医生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黑框眼镜,断腿的一边用白胶布缠着。根生把陈守义的症状说了一遍,咳、喘、晚上睡不好、痰多,周医生一边听一边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字,用的是半截铅笔,写几个字就得甩一下,铅笔芯断了。

      "你爹多大年纪了?" "五十二。"

      周医生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了根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认,认出来了。他是十里八乡的赤脚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五十二岁的农民,看着像六十二,肺里的毛病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不是一剂药能治好的,可也不会马上要命,就是熬着,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熬,把人的精神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熬干。

      周医生给他开了十包中药,又写了几个西药名,"去镇上买,公社没有。"根生把药方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还装着他娘早上塞给他的一块钱,一块钱是家里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每一个鸡蛋七分钱,十五个鸡蛋凑一块。他攥着那张一块钱的票子,手心里全是汗,汗水把纸币浸得软塌塌的,他摊开来看了一眼,又折回去,重新放进口袋,用手按了按。

      从镇上抓药回来,天已经黑了。他没进家门,先把砂锅端到院子里洗。砂锅是土陶的,锅底积了一层厚厚的药垢,黑褐色的,用指甲一抠能抠下一小片,抠下来闻一闻,比他爹抽的旱烟还苦。他把砂锅放在炉子上,倒上水,把药倒进去,党参、黄芪、甘草、桔梗,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有的是草根,有的是木片,有的是干枯的花瓣,捏碎了是一股刺鼻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炉子里的火不大,蓝色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地变颜色,先是淡黄色,然后是深黄色,最后是暗褐色,像被雨水泡过的黄土地。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泡破了,又一个泡鼓起来,蒸汽带着一股又苦又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根生守在炉子边,拿一根筷子在砂锅里搅,搅到筷子头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药渣,他拿手指头抹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熬了一个多时辰,三碗水熬成一碗。他把药汤倒进一个粗瓷碗里,碗口缺了一个小口子,缺口的地方被他娘用布条缠了一圈,怕割嘴。药汤黑漆漆的,浓得化不开,像一碗被煮化了的黑夜。

      他端着药,走进里屋。

      陈守义靠在炕上,背后垫着两个荞麦皮的枕头,枕头套是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了,上面还印着几个模糊的蓝色的字,"一九七二·陈家村供销社",是当年买布的时候印上去的。他看见根生端着碗进来,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咳了两声,咳完了转回来,眼睛看着那碗药,没说话。根生把碗搁在炕沿上,碗底和炕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爹,趁热喝了。周医生说了,先喝十天看看。"

      陈守义看着碗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闻了闻,鼻子皱了一下。他伸手去端碗,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力气被咳光了,连端一碗药都费劲。根生看见了,往前走了半步,把碗端起来,递到他嘴边。碗很烫,根生的手指头被烫得发红,他没缩手,就那么端着,等他爹一口一口地喝。

      陈守义喝了两口,被苦得咳了一声,药汤从嘴角洒出来几滴,滴在被子上,洇成几个深褐色的小圆点,像一颗一颗的药丸。根生腾出一只手,从炕头拿了一块旧布,在被子上按了按,把那几滴药汤吸干净了。他爹又低下头,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全喝完了,把碗推回去,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喘气。喘了几口气,眼睛没睁开,嘴唇动了动,

      "地里……麦子浇了没?"

      根生愣了一下。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碗底还有一汪药渣,黑乎乎的,在碗底打转。他看着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的父亲,看着那张被烟熏了一辈子的脸,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进去了,胡子花白了一半,沾在嘴角的药渍还没擦掉,他问的却是地里的麦子。

      "浇了。"根生说。两个字。

      陈守义没再问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慢慢地变均匀了,不像刚才那样短和急了。根生端着空碗站在炕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爹睡着了,才轻轻把碗放在炕沿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父亲,炕上的被子里,蜷着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身形,跟他记忆中那个在冰河里摸鱼、在生产队扛麻袋的男人,不是一个尺寸了。

      他走出屋门,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干涩的"吱呀"。

      院子里,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方块光。砂锅还在炉子上冒着热气,锅底还剩一点药渣,焦了,发出一股糊味。根生走过去,把砂锅端下来,放在地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灯光打透了,能看见里面人影的轮廓,一个靠着的,一个坐着的,都在那一方昏黄的光里。他把灯芯拨小了一点,火苗矮下去,光影缩小了一圈,可那团光不灭。像这把老骨头还撑着的这个家,细了,弱了,可还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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