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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雷一声改天地 忽如一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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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一夜春风来,喇叭不唱旧年声。田埂千年翻了个,黄土地上起春雷。
一九七八年早春,陈家村的柳树还没发芽,地里的麦苗还贴着地皮,日子还跟往年一样,清早鸡叫,晚上狗吠,白天男女老少下地挣工分,晚上就着煤油灯剥玉米。没人觉得日子会变,几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种地、交公粮、吃红薯面窝头、盼风调雨顺,一辈子一眼能望到头。可那一年的风里,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先是公社的喇叭响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生产队的大喇叭挂在大队部的屋檐底下,是一个铁皮的大漏斗,上面刷着绿漆,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每天清早六点半,喇叭准时响,先是滋滋啦啦一阵电流声,然后是公社广播员操着豫东普通话念通知,哪队交公粮没按时、哪队水利工地进度落后、哪队计划生育指标没完成。村里人听了十几年,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该下地的下地,该喂猪的喂猪,没人停下听。
可那天的喇叭不一样。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了很久,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久到根生在木匠棚里放下刨子,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屋檐上的大喇叭。喇叭里先是放了一段音乐,不是豫剧,也不是样板戏,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亮亮的、高高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歌放完了,广播员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语速也比平时快,"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一个重要通知,"
根生把手里的刨花抖掉,走到棚子外面。木匠棚就在打麦场边上,打麦场正对着大队部的山墙,山墙上挂的就是那个大喇叭。喇叭的铁皮漏斗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声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半个村子的人都从屋里拽了出来。先是大队部对门的老王头趿拉着鞋出来,站在门槛上仰着脸听;然后是隔壁的刘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水珠顺着菜叶子往下滴;再后来,打麦场上陆陆续续站了十几个人,都仰着头,望着那个大喇叭。
广播员念的是中央的文件。文件很长,根生只听懂了几个词:"工作重心转移""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改革开放"。这些词,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他看见它们在飘,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可最后一个词,他听懂了。广播员念到"包产到户"的时候,他的舌头打了个结,念了两遍才念顺,"包,包产到户"。喇叭里的声音顺着电线杆子传遍了陈家村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间土坯房的门缝,每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每一堵被烟熏得发黑的土墙。
根生站在木匠棚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磨好的凿子,凿刀刃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铁屑,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他听见了那四个字,"包产到户"。他不太懂前面那些词,可这四个字,不用人解释。包产,把田包给你种;到户,分到每一家。他是农民的儿子,他认得"田"字。河坡上的木炭在地上画过的那个"田",竖,横折,横,竖,横,从那天起就刻在他的骨头里了。
打麦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有的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手里还端着红薯面糊糊,糊糊从碗边晃出来洒在手上也顾不上擦。大家都不说话,都仰着头,望着那个大喇叭,像望着一个不认识的亲戚从村口走进来,又想认又不敢认。喇叭播了一遍又一遍,播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第一个开口的是老孙头,队里年纪最大的,七十多了,满嘴没剩几颗牙,说话漏风。"包产到户?"他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像嚼一块咬不动的红薯面窝头。"这不就是分田单干?大集体的时候不让搞,现在让了?别又是上面拍脑门想出来的新花样,过两年再收回去。"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了话,"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儿也是这么说,社会主义□□,后来呢?铁没炼出来,家里的铁锅都砸了。"话音刚落,几个上了年纪的直点头。可年轻人不这么想。站在打麦场边上的李二狗,二十出头,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把手里的烟卷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说了一句话:"地要是分到自己手里,谁不下死力气种?你再看现在,大家一块上工一块下工,干多干少一个样,谁愿意多出力气?"
大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高,根生站在人群外围,一字不落地听着。他听不懂"□□""大集体""承包责任制"那些词,可他听懂了李二狗那句话,"地要是分到自己手里"。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牛棚里那头老黄牛在夜里翻了个身,可他知道,不一样,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他把凿子放在长凳上,把刨花扫到一边,洗了手。想了想,又把手擦了擦,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蹭得手背发热了才停。
那天下午,陈守义从地里回来,在门槛上坐了半晌,没进屋,也没说话。旱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还叼着,嘴角挂着一根烟袋杆,像挂着一根没有旗的旗杆。根生从木匠棚回来,看见他爹坐在门槛上,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底下。他走过去,在他爹旁边蹲下来,也学着他爹的样子,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打旋儿的枣树叶子。
"爹,包产到户,是真的不?"
陈守义没立刻应。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来的全是干硬的烟灰坨子,一颗烟末都没有。他盯着门槛上那几块烟灰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望着天边那一抹还没散完的火烧云。"广播里说的,中央的文件,"他顿了顿,把烟袋翻过来,拿烟袋锅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三下,然后说了第三个字:"不知道。"
根生没再问了。他知道他爹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不敢信。种了一辈子集体地的人,忽然听说地要分到自己手里,那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惊喜和惊吓各占一半,不知道该先转过身来,还是先站稳脚跟。父子俩就那么蹲着,一个老一个小,两个人都看着院子外面的地。那块地是生产队的,种的是冬小麦,麦苗刚返青,矮矮的贴在地面上,在晚风里微微地晃。风吹过来的时候,麦苗翻出一层浅浅的银白色,是叶背,根生认得。他从放牛的时候就认得了。
那天晚上,陈守义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红薯面糊糊。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村像一锅被搅动了的温水,表面上还跟平常一样,该下地的下地,该放牛的放牛,该做木匠活的做木匠活,可底下,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着。每天清早的喇叭不再只催交公粮了,开始念各种新政策、新提法,一个词比一个词新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多种经营""搞活经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村里人在打谷场上、在老槐树下、在井台边上,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这些词。说的人说得半懂不懂,听的人听得一头雾水,可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笑,比笑要浅;不是激动,比激动要沉。是一种试探。就像冬天过完了,人还不敢脱棉袄,可已经把扣子解开了两颗。
大队部里开了一次社员大会。土坯会议室坐满了人,来得比哪一次都齐,连常年不出门的老孙奶奶都拄着拐杖来了,靠在门框上听。墙上贴着新标语,红纸,黑字,浆糊还没干透,有一张贴歪了,右下角翘起来一块,被穿堂风吹得啪嗒啪嗒响,"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村干部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巴巴的,遇到"责任制"三个字念了两遍才念对,可念到"包产到户"的时候,忽然顺溜了,像是这四个字在他嘴里早就过了很多遍了,就等着今天念出来。
根生站在窗户外面,隔着糊了一层旧报纸的窗格往里看。他看见了那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圆圆的公章,章印上的字他一个不认得。可他认得那团红色,大红的,在干部手里颤颤的,像一团还没烧起来的火。他挤不进去,就站在窗户外面,把手搭在窗台上,踮起脚尖,看里面大人脸上的表情。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皱眉,有的人低着头搓手里的旱烟末,搓了半天也没往烟锅里装。门框边上靠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带着湿泥,泥里夹着几根刚翻出来的草根,是谁从地里直接跑过来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回家。
散会之后,人久久不散。男人们蹲在大队部门口的土坡上,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烟雾一团一团的,把半条街都熏成了青灰色。女人们围在井台边上,一边打水一边说话,水桶搁在井沿上忘了提,绳子松了,桶在井里打转。老人们坐在老槐树底下,拿拐杖杵着地,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叹着叹着又笑出来。老槐树身上那道春荒留下的疤还在,当年孩子们不知道,如今疤被树皮包得只剩一个鼓包,不仔细看认不出来了,可它还在,一直在,像这片土地上每一道被埋进土里的伤。
那天黄昏,根生从木匠棚干完活回家,路过自家的责任田,不,还不叫责任田,还叫集体地。可他已经在心里偷偷给那块地改了名字。他蹲在田埂上,拿手指头抠了一块土,土还是凉的,冬天的凉气还没从地底下走完,他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那块土一点点被手心捂热。他想起小时候,七岁那年,用木炭在河坡地上写的第一个字,"天"。这些年他一直在低头做木匠活,刨子磨了一把又一把,刨花堆了一筐又一筐,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木头,一直在找木头的弯与直。他差点忘了,他的脚是踩在这片地里的。可他没有忘。他从来也没有忘。
他把手里那块土放回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天边的火烧云烧到了最后,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线,挂在杨树梢上,像一根刚刚弹出去的墨线。
天色渐渐暗了。打麦场上的人散了,井台上的水桶提走了,老槐树底下坐着的老人也拄着拐杖回家了。只有大队部屋檐底下那个大喇叭还挂在墙上,绿漆,锈铁皮,被晚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它今天把四个字送进了陈家村,"包产到户"。这四个字还在空气中飘着,还没落下来,还没渗进这片黄土地里,可它们已经在这了,每一粒尘土都听见了,每一棵麦苗都听见了,每一个蹲在田埂上的人,老的、小的、正在变的、不想变的,都听见了。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村子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公社里没有人知道,也许连念红头文件的干部自己也不太清楚。可风吹过麦田的时候,麦苗翻起的那一层银白色的叶背,跟往年一样,又跟往年不一样了。
根生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的喇叭还在一遍一遍地播着。他听不懂所有的词,可他知道,种地的日子,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