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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女儿归家解心结 一年打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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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打工一年忙,腊月归家见爹娘。不是不想常相伴,只为家中欠钱粮。
腊月二十八,东莞寮步镇的新广路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电子厂门口贴了一副掉了一个字的春联,联上写的是"财源广进达三江","源"字被风吹掉了一半,只剩一个三点水。陈娟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从厂门口出来的时候,表姐小芳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袋旺旺大礼包和一盒东莞腊肠,说带回去给家里尝尝。陈娟接过来掂了掂,说姐你留着吧,小芳说拿着,一年了,带点东西回去。陈娟没再推,把腊肠和大礼包塞进了蛇皮袋里,蛇皮袋的拉链一下子绷满了,拉了半天才拉上。
从东莞到周口的大巴要开整整一天一夜。陈娟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去年来的时候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窗外的风景从南往北一层层变,棕榈树变成杨树,稻田变成麦田,气温从十几度一路跌到零下,她身上穿的还是东莞那件薄棉袄,到信阳的时候冷得直哆嗦,从蛇皮袋里翻出去年秀莲寄给她的一条围巾裹在身上。围巾是秀莲用旧毛线拆了重织的,颜色深浅不一,贴脸的这一面是藏青色,翻过来是铁锈红,藏在围巾褶子里的有个小小的线头,她用手掌把它拍下去了又翘起来,拍下去了又翘起来,最后她干脆不拍了,就让它翘在那里像一根倔强的小天线。
到村口的时候是大年三十的下午,老槐树的树冠光秃秃的,上面没挂红绸子,去年的那一串被风吹烂了今年还没换新的。秀莲是第一个看见她的。她正蹲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杀鸡,鸡血滴在一个搪瓷盆里,旁边搁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等着拔鸡毛。她远远看见田埂路上走过来一个瘦瘦的扎马尾拎蛇皮袋的身影,手里的鸡刀从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进盆里,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喊了一声,娟子!
陈娟跑到柴门口的时候秀莲已经迎出来了。秀莲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蹭得发红,在陈娟身上从头摸到脚,瘦了,瘦了好多,脸上没有肉了,下巴尖了,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陈娟说妈我回来了。秀莲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拎了一下差点没拎动,说你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路上多沉。陈娟说不多,都是给你们带的。秀莲不说了,把蛇皮袋拎进堂屋里放在小方桌上,然后转身进了灶房,往锅里多下了两把挂面。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往上涌,把她眼睛蒸得有点湿,她说是汽蒸的。
根生是腊月二十九晚上到家的。他从武汉的工地搭火车到信阳,再从信阳转中巴回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推柴门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秀莲在灶房里烧锅,凯凯在堂屋里帮母亲端菜,陈娟在院子里扫地上的鞭炮纸屑。根生站在柴门口看了一会儿三个人的身影,然后陈娟抬起了头,看见了他。
爸。
陈娟放下扫帚跑了过来。她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根生面前,抬头看着他,父亲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从两个括号变成了三个,嘴唇比去年更干了,起了白皮。她说,爸你又瘦了。根生说没有,我天天吃肉。陈娟没戳穿他,只是把他肩上的工具箱接了过来,工具箱还是那个工具箱,铜皮包角上的那道磕痕还在,锁扣比以前更黄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了下来。桌上的菜比往年多了一道,陈娟带回来的东莞腊肠切片蒸了,码在白瓷盘子里,油亮亮的。秀莲给每个人碗里夹了几片,陈娟把自己碗里的那几片一片一片又分到了根生碗里一片、凯凯碗里一片、秀莲碗里一片。她自己碗里只剩一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说嗯,东莞的腊肠就是比咱家的甜。说的是腊肠,眼睛看着的方向却是三个人。
年夜饭吃到大半的时候,陈娟忽然放下筷子,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了三个红包。红包是东莞寮步镇街上两毛钱一个买的那种,纸壳子,烫金的福字印歪了,福字的左边偏旁比右边大了一圈。她把第一个红包推到根生面前,说爸,这是给你的,不多,买点好吃的别省着。第二个推到秀莲面前,说妈,这是给你的,买件新棉袄,你那件穿了好多年了都褪色了。第三个推到凯凯面前,说哥,这是给你的。
凯凯接过来拿着,红包不厚,可他知道,这是妹妹在流水线上站了多少个小时才攒出来的。他低着头看着红包上那个歪了的福字,说娟子你自己留着用吧。陈娟说我有,我每个月都给自己留了。凯凯没再推,把红包揣进了校服兜里,兜里还有另一样东西:那张汇款单的留言栏纸条。
吃完饭秀莲收拾碗筷,陈娟在灶房里帮母亲洗碗。洗着洗着陈娟忽然问了一句,妈,哥最近是不是跟爸吵架了。秀莲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了,低着头,把一只粗瓷碗在水里转了两圈,声音压得很低,他把电话打到工地上跟爸吵了一架,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停了一下又说,爸没说啥,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工地的电话亭旁边坐到了半夜两点。说完又停了一下又说,后来你爸又寄了五百块钱给凯凯买鞋,那五百块钱,秀莲咬住了嘴唇没往下说,把碗从水盆里捞出来搁在沥水架上,围裙上蹭了蹭手,说我也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省出来的。
陈娟把手里的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旁边,在灶房里多站了几秒。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凯凯正在院子里收拾年夜饭的桌子,把筷子归拢在筷笼里,擦桌子的抹布搁在桌角。陈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了堂屋西边那间没有灯的小屋里,那间屋以前是堆粮食的,墙角放着几袋陈年的玉米和一架落了灰的旧纺车。
她把门从里面推上了。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挤出一线煤油灯的光,刚好能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门板后面的那面墙上。陈凯被拽进来的时候脚后跟磕在了玉米袋子上,袋子翻了,几颗玉米粒从袋口滚出来在地上一颗一颗地跳了几下,然后停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暗处。
陈娟的声音不大,可是每一个字都是钉子,哥,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陈凯没说话,靠墙站着。陈娟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凯凯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被陈娟打断了。
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告诉他别来学校找你了?你嫌他穿得脏给你丢人了?你嫌他没钱没本事?你嫌你爸是个农民工?
你知道他为了多挣那几百块钱白天干了十个小时晚上还要去上夜班吗?你知道他在工地上一天吃的是什么吗?馒头就咸菜,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他把所有肉菜都省下来把钱寄给了你,他给自己连一碗素面都舍不得加。你知道他给你寄的那双鞋钱是怎么来的吗?是他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把铁钩子转了多少万圈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你嫌他丢你的人,你想没想过你穿着的那双新鞋他自己一辈子都没穿过!你想没想过你在这间教室里舒舒服服坐着刷题的时候,他在武汉的工地上弯着腰蹲在钢筋笼子上,腰上的旧伤一直没好,每天下工的时候站都站不直得用手撑着膝盖才能一点一点撅起来!你知道他说了啥吗?他跟妈说,凯凯要高考了,不能让他分心。他让我别告诉你这些事。
你自己的爹,他自己的女儿辍学打工供你,他把我当成了这辈子最大的亏欠,可你有没有帮他分担哪怕一点点?你在这间教室里坐着,是踩在我跟你爸两个人的脊梁骨上坐着的你知不知道!
陈娟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碎了,不是小了,是碎了,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终于断成了几截。她的眼泪往下淌着,她没有擦,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摊开,掌心朝上,把手背翻过来,把手心上那几道新新旧旧层层叠叠的烫疤放在煤油灯底下。那些疤痕是她在焊锡车间被滚烫的焊锡烙上去的,有些是旧的,已经发白了,摸上去是光滑的;有些是新的,还没长好,疤面鼓起来红红的。
陈凯看着那只手,说不出话了。
我以为你比谁都懂事,我一直以为你比谁都懂事。陈娟把手收了回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她自己也是十七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个字是给别人预备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她心里最疼的地方往外拔钉子。
屋里的玉米袋子安安静静的,那几颗滚在地上的玉米粒在暗处发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微光。陈凯靠着墙站在那里,头从肩膀上耷拉下来,下巴抵着胸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襟,攥得关节发白。他没有辩解。他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妹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轻轻说了一句,娟子,哥错了。
陈娟没说话。她把袖子在脸上又蹭了一下,然后转身拉开了门。门一开,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的脚刚迈出门槛,忽然停住了,她看见门框外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根生。
他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他的背靠着土墙,脚边搁着那个工具箱。工具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那把刨子安安静静地压在一沓汇款单存根上面。他听见门开了,抬起头来,眼眶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擦,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照出来把他脸上的湿痕照成了一道一道亮晶晶的细线,从眼睑下面沿着法令纹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唇角。
他看了看女儿,嘴张开了,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他说不出来。然后他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拍了两下,手就停在那里了,手背上是女儿在焊锡流水线上被烫出来的疤,掌心上是他在钢筋棚里磨出来的茧。两层粗糙碰在一起的时候,陈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掉在父亲的手背上,沿着他指节缝的干纹渗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陈凯也从门口走了出来。他站在陈娟身后,看着蹲在门框外头的那团黑乎乎的影子,那个影子的腰是弯的,肩膀是往一边斜着塌下去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毛边,里面露出洗得起球的秋衣,脚上那双开了口的解放鞋,左边鞋帮上的口子上次缝好了又开了。这是他的父亲。是他打电话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的那个父亲,是被他站在学校门口装作没看见的那个父亲,是蹲在工地的电话亭旁边坐到了半夜两点的那个父亲,是用血泡和馒头咸菜给他换了一双耐克气垫鞋的那个父亲。
他站在门里边,根生蹲在门外边,门框像一条线把他们隔开了,就像那天在一高校门口,他们之间隔了两米的空气,他装作不认识地走过去了。可现在他跨不过去。不是腿迈不开,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跨过这道门槛。
根生站了起来。他谁也没有看,既没有看女儿也没有看儿子。他只是弯下腰把工具箱的盖子盖上,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然后他把工具箱拎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说了一句,进屋吧,外面冷。然后转身先走了进去。他走的还是那个样子,脚底下有点拖,左脚着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点点,棉袄的下摆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拍一拍地拍在他的大腿上。
陈凯在背后喊了一声,爸。
根生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停顿,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然后继续往堂屋里走了。他没有回头。
可陈凯看见了,在他喊出那声爸的时候,父亲的肩膀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忽然推了一下的老榆树,晃了一下接着又站直了。
陈娟看了陈凯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父亲走进了堂屋。
院子里冷风还在吹,把院子当中的地上那一层薄雪吹得起了几个小褶皱,被煤油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像这片黄土地自己在呼吸。老槐树上的枯枝被风刮了一下,干硬的枝条互相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这一个除夕夜,有人在院子里扫雪,有人关上了门,有人在门里门外,隔着一步的距离,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刚刚走到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