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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取消农税喜开颜 皇粮国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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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粮国税两千年,传到今朝断了弦。不是老天开了眼,是咱赶上好人间。
二〇〇六年正月,豫东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田埂上的冻土在太阳底下一层一层地化了,踩上去不再硬邦邦的,而是松软的,带着一股被焖了一整个冬天的土腥味从脚底下往上翻。麦苗从残雪里钻了出来,绿汪汪地铺开去,风一吹一层一层地漾,像谁拿了一块绿绸子在黄土地上抖。
根生是在老家的土坯房里看到那条新闻的。他是上个月才从武汉回来的,年前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时候腰上的旧伤又犯了。那天他在棚子里弯腰去捞一根滑落的螺纹钢,腰里的旧伤突然发作,疼得直不起身来,被人扶回工棚在床上躺了一整个星期。包工头来工棚看了他一眼说师傅你这腰得养一养了,他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明白再硬撑下去自己下半辈子就真要在床上过了。他咬着牙坐上回周口的大巴,一路上腰上贴着三块麝香壮骨膏药,从火车站走到长途汽车站的那几百米路足足走了二十分钟。到家之后在炕上又躺了大半个月,每天秀莲用热毛巾给他敷腰,他说我自己来,秀莲不理他,把他按在炕上毛巾啪的一声拍在他后腰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就是在家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那条新闻。
电视机是凯凯两年前用第一份兼职工资买的,一台二十一寸的TCL彩电,搁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条案上。以前那个位置放的是收音机。根生半躺在炕上,背靠着秀莲给他叠起来的两个荞麦壳枕头摞成的靠垫,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电视里正在播中央台的午间新闻,女播音员穿着深蓝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很正式的笑容,念了一段话,
"从二〇〇六年一月一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正式废止。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六百多年的农业税,至此全面取消。"
根生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泼了几滴在被子上烫得他一激灵,可他顾不上擦,把遥控器拿起来手忙脚乱地按音量键把声音调大了好几格。女播音员还在继续往下播,取消农业税之后种粮的农民不仅能不交公粮,国家还要给种粮补贴、良种补贴、农资补贴,一句话,种地不用交钱倒给钱。
他把缸子搁在炕沿上,坐直了身子。屏幕上闪过了一组画面,一个北方的老农民拿着刚刚领到的补贴存折对着镜头笑,镜头推上去给了他脸上的特写,深深的褶子里全是笑在往外漾,跟根生自己的脸差不多的那种笑,老实巴交的、像地里的土一样实诚的、不好意思笑得太开可又实在没忍住的那种笑。他对着这个镜头,那些年自己拉着架子车在泥泞的土路上交公粮的画面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九一年的夏雨淋湿了整车麦子粮站不收拉了回来在院里晒了三天三夜重新拉去,九三年的夏粮入库在粮站窗口排了一天队前面的队像条死蛇一动不动,离现在最近的是一九九七年,亚洲金融危机那年他还在一遍遍地往粮站跑。
这些画面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帧都在他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印记,腰上被架子车攀绳勒出的红印子,烈日下晒脱皮的脖子,雨天里裹着塑料布推架子车时灌进解放鞋里的泥浆。可现在电视里的人说,不用交了。
他把遥控器放下,又拿起来。不是要换台,他只是需要手里攥着个东西,攥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攥着。他把遥控器搁在被子上两只手交握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夏粮、秋粮、提留款、农业税,这些字在他嘴里嚼了几十年了,嚼得牙根都酸了,忽然有人告诉他,不用嚼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电视里还在播相关的新闻,根生已经看呆了,连秀莲从院子里走进来喊他吃饭都没听见。秀莲进来把缸子从他手里拿出来的时候发现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端了至少半个多小时一口都没喝。
过了不到一个星期,村干部老赵骑着摩托车来了。老赵是村支书退了之后新上来的,四十出头,比根生年轻不少,穿着灰夹克骑着一辆钱江125。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根生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惊动了鸡窝里的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咯地满院子乱飞。老赵从摩托车的后备箱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存折,中国农业银行,外面那层红色塑料皮锃亮锃亮的,还有股刚从信用社领出来那种新东西特有的味道。
老赵把存折往根生手里一拍,说根生哥,拿着,以后种地不用交公粮了,这是你的种粮补贴存折。八亩地,一年补贴小两千块,以后每年都往这个折子上打钱。
根生把存折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跟存折的新塑料皮之间打了一个滑,差点没捏住。他翻开来,里面的铅印小字他认不全,可他能看懂那些阿拉伯数字盖着的那个红章。他用手掌在存折的纸面上捋了捋,把塑料皮上的指纹擦干净了,又重新翻开来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封面看封底。然后把存折递给秀莲,秀莲接过来也翻了半天,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了一眼数字,眼眶红了。
这个小两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种了几十年地的农民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前每到夏粮入库那几天他们在粮站窗口前排一整天队晒脱一层皮还被验粮的人吆五喝六,那些委屈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意味着逢年过节不用再掰着指头算夏粮提留款什么时候该交了,意味着交了一辈子的皇粮国税到他们这一代彻底断了。
根生拿着存折去了地里。八亩责任田的麦苗已经快没过脚踝了。他在自己家的田埂上蹲了下来,他种了几十年的田埂,蹲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田埂,每道田埂的弧度都刻在他腿上,到天黑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块地种麦子哪一块地种玉米哪一块地土质偏沙哪一块地存水存肥。可今天蹲在这道田埂上,他觉得脚下的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踩下去的时候脚底发沉,带着一种往外掏的亏欠感。今天踩下去,没有了。
他把存折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存折的封皮吹得啪嗒啪嗒地拍在裤子上响了几声,他把手掌按在上面不让风吹跑。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蓝得一点云都没有,田里的麦苗在风里一漾一漾的,远处田埂上有几个同村的老乡扛着锄头走过去,远远看见根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根生!你拿到存折了没有!根生站了起来,把存折举过头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举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在初春的太阳底下挥了两下。那一瞬,红色塑料反光打在麦田上方,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不是红旗,是存折的红,是一辈子种地交粮之后第一次能往回揣的红,那颜色比任何一面旗都让他觉得踏实。
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从裤兜里掏出了他的手机,一朵小诺基亚,是凯凯上大学之后用做家教的钱给根生买了个二手的,银灰色的外壳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黑塑料。他费了半天劲翻到了一个号码,打了过去,凯凯在大学宿舍接到了电话。
,喂,爸?
根生把存折翻开搁在膝盖上,对着手机说,凯凯,爸跟你说个事。国家取消农业税了。以后种地不用交公粮了,不光不交,还给补贴,我刚拿到存折了,八亩地,以后每年往这折子上打钱。你听见了吗?不用交了。
凯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他是学过高中历史的,知道农业税在中国延续了多少年。然后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没有很激动,只是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爸,那以后你不用那么累了。
根生嗯了一声,又说,娟子知道了吗?你给她也打个电话告诉她。
挂了电话之后,根生从地上揪了一根麦苗,搁在嘴里嚼了嚼,麦苗嫩嫩的,嚼出来的汁液有一点点甜。他把那根麦苗咽了下去,从田埂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去。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忽然想到,如果父亲还在,如果父亲能活到今天,他会在自己拿到这份存折的时候跟自己说一点什么,肯定还是那两句话:人不亏地,地不亏人。只是从今以后还要加上一句,国不亏农。
他在田埂上站住了脚,望着远处陈家村一片安安静静的屋顶,那些屋顶上已经没有他在五十一年前出生时那间土坯房里看见过的茅草了,现在全是青瓦红瓦,偶尔有几栋屋脊上还架着新装的太阳能热水器。炊烟升起来的时候被风吹偏了,在麦田上方横着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淡蓝色的,像这片黄土地自己呼出来的一口气。
他把存折放回棉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那个位置一直是放汇款单存根和全家福的,现在多了一个红色的存折,不厚,可搁在胸口上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在这片土地上不是只有掏出去的份儿。他的八亩地还在,麦苗还在长,他已经不是那个十几岁跟在父亲身后去交公粮的少年了,也已经不是那个拉着架子车在雨里护着湿麦子的青年了。他是上一辈从土里刨食刨了一辈子,他是这一辈从钢筋水泥里往外刨钱刨了十几年,他是下一辈的娃不用再交公粮、不管走到哪座城市这片土地都不会再问他要任何东西了。
远处村里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是老赵在村委会的广播室里对着麦克风播送取消农业税的正式通知,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忽大忽小。可这一次,根生没有嫌喇叭吵人。
他把棉袄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灌进来的风,然后沿着田埂往家的方向走。脚下的土是松软的,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地留在春天的麦田边上,留在二〇〇六年正月最后一道残雪还没化干净的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