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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咬牙寄钱买新鞋 十月里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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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来秋风凉,爹在工地想儿郎。不是不把儿来疼,千言万语寄一张。
第二天早上六点,工地的哨子照常响了。
根生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比昨晚还响,像有人在关节里塞了一颗小石子。他没当回事,跟昨天一样洗了把凉水脸,去灶上盛了一碗稀饭就着一块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喝了,戴上帆布手套,扛起扎钢筋的铁钩子,走向了钢筋棚。
老李已经在棚里等着了,嘴里叼着半截烟,正拿着石笔画今天要扎的钢筋网格尺寸。看见根生进来了,多看了他一眼,昨晚根生在电话亭旁边坐到半夜的事老李是知道的,他没问,只是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过去。根生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老李愣了一下的话,李哥,这几天有没有夜班的活。
老李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说夜班是晚上七点到凌晨三点,浇混凝土那帮人的前期捆扎,绑扎圈梁和构造柱的钢筋笼子,夜班的工钱是日班的一点五倍,可那是真正的血汗钱,白天干了十个小时晚上再干八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工地上年轻小伙子都不愿意干。根生说我知道。老李看了他一眼,根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的眼袋是青的,嘴唇有点干。老李本来想说你别逞强了,你腰上那块旧伤还没好利索,可他看着根生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行,今晚开始,混凝土班正好缺人扎构造柱的笼子。根生嗯了一声,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搁在工具箱里,拿起铁钩子蹲了下去。
这天白班他扎了九个小时钢筋没歇了一口气。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去了工棚,他一个人坐在钢筋笼子上,从兜里掏出早上多拿的两个馒头,凉了,硬了,他也没在意,掰开馒头夹了两根咸菜条子,嚼着嚼着觉得咸菜太咸了,咸得舌头发麻,又去水龙头下灌了两口凉水。下午太阳最毒的那一两个小时,钢筋被晒得烫手,隔着手套都烫,他换了两副手套,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了新的,旧的破了还没好全,新的又把皮顶了起来,整个虎口上红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发青。
找老李要夜班活的时候他没解释为什么,可老李心里是明白的。不只是老李明白,整个工棚的人都听见了昨晚电话亭里的动静,他们没听到说了什么,可他们看到了打完电话之后根生坐在空心砖上把脸埋在手掌里,坐到了半夜两点。
夜班是七点开始的。浇混凝土之前要先把圈梁和构造柱的钢筋笼子绑扎好,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圈梁的钢筋笼子比地上的网格板笨重得多。根生蹲在昏暗的工地卤素大灯底下,手上的铁钩子没停过,铁丝穿过钢筋交叉口手腕一转嘎吱嘎吱两声就够了,然后接着下一个交叉口,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个、两百个,铁钩子转了多少圈他记不清了,左手的虎口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铁钩子的黑胶布上,黏糊糊的。凌晨三点收工的时候他站起来,腰直不起来,用手撑着膝盖一点点往上撅,撅到一半听见脊椎里嘎嘣嘎嘣连着响了三声。老李在旁边递了一支烟过来说你别这么玩命。根生把烟接过来说我不玩命,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他没说出来。他把烟叼在嘴上,这次划了一根火柴,着了,点上了,然后吸了一口,烟从他的鼻子里慢慢出来,在卤素大灯底下飘成了两缕细细的青烟。
这个月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过的。白天九个小时,夜班八个小时,有时候是绑扎圈梁,有时候是帮混凝土班看泵管。吃饭的时候别人碗里有红烧肉有西红柿炒鸡蛋,他碗里永远是一个大馒头和两根咸菜条子。老李有时候看不下去了会把自己碗里的五花肉夹两块搁他碗里,说抽烟抽不死你,吃这个总得吃吧。根生推回去说不用你吃你的,老李又夹回来,说这是给你吃的又不是给你儿子的你推个啥。根生不推了,把五花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肉了。
月底结工钱的时候他在包工头面前站了很久,把工资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日班工钱一千六百七,加上夜班的加班费,这个月到手两千三百多。比上个月多出了将近七百块。他数了一下钱,先数出两百块伙食费留着,再把该寄给家里的几百块单独折好压在工具箱夹层里。然后从剩下的钱里抽出五张崭新的红票子,不算新,是包工头刚发的,硬挺挺的,每张上面都还带着印钞纸那股淡淡的味道,像刚从银行取出来还没被人摸过。
他从工具箱夹层里抽出一张汇款单,把五张票子整整齐齐码在汇款单上面,摆平了,手指在上面一道一道地压过去把纸面压平整。然后他拿起那支笔尖已经写秃了的圆珠笔,笔身上缠着透明胶带,是他刚到武汉的那一年在工地门口文具店买的,开始写汇款单。收款人陈凯,金额五百,汇款留言栏里他停了很久。
他知道儿子想要一双鞋。那双白色的、鞋底侧面有蓝色气垫的耐克,他不懂耐克是什么牌子,不懂气垫是什么原理,也不懂为什么一双鞋要卖几百块钱。他只知道儿子想要,儿子因为没有这双鞋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他弯下腰,趴在工具箱盖子上,借着工棚那盏四十瓦灯泡的光,一笔一划地写,好好学,别委屈自己,买双好鞋,不够了爹还有。
最后那个"有"字把圆珠笔的笔尖压分开了,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蓝色墨点。他用拇指肚在那个墨点上按了一下,墨点被抹花了沾在茧子上,像一粒被碾碎了的黑芝麻。然后他把汇款单小心翼翼地折了四下,塞进棉袄内兜。棉袄内兜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几年的一张汇款单存根,那张全家福,还有凯凯上次从学校寄回来的成绩条,还有一张对折了不知多少遍的纸,打开来看是陈凯二年级考了双百第一次拿回来的那张奖状的复印件,是秀莲拿到镇上复印的,说给根生带在身上做个念想。
星期五下午,邮局开门。武昌江边那家邮局是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柜台上的铁栅栏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营业员,用橡皮筋把头发扎成一束马尾,头顶的白炽灯管太老了嗡嗡地响着,把储蓄柜台照得像一间老式照相馆的暗房。根生走进来的时候营业员看了他一眼,跟所有走进这家邮局的民工一样,他穿着褪了色的工装,脚上是一双磨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解放鞋,头发被安全帽压了一整天,压出了帽圈印子,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他把汇款单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汇款单在胸口捂了一路,纸是热的。
营业员接过去啪嗒啪嗒地敲了章,收据。根生把收据接过来的时候手是干的,没有汗,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在校门口攥着信封的那只手全是汗把牛皮纸都洇软了。这一次是干的,而且很稳。他把收据叠好放回内兜里,不是随便塞,是先叠好再放进去的,像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事情。
三天后,周口县一高。
汇款单是在课间操的时候送到班上的。陈凯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墨绿色的纸片,走到了操场的看台后面,那个位置可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从看台下面那个三角形的夹缝里望出去,只能看到塑胶跑道和翻修了一半的跳远沙坑。
他把汇款单翻过来,看到了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买双好鞋,不够了爹还有。
他盯着"爹还有"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是在想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三个字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他是在想,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是父亲在工地上熬了多少个夜班,少吃了多少两荤一素,把铁钩子在手里转了不知多少万圈,才一个字一个字从钢筋缝里刨出来的。
下午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一个人坐中巴去了周口市里。市里的步行街新开了一家运动品牌专卖店,玻璃橱窗很大很亮,里面模特假人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耐克气垫跑鞋,鞋底侧面的气垫在射灯底下透着一层半透明的蓝。陈凯在橱窗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子,看见他进来热情地迎上去问他想看什么款。他指了指橱窗里那双白色的气垫跑鞋。店员说这是最新款的气垫Max两千,原价六百八,现在打折四百五。他嗯了一声,说给我拿一双四十一码的。
穿上新鞋的时候他的脚底感到了气垫踩下去又弹起来的那种软,跟他从小到大穿过的所有解放鞋和帆布鞋都不一样,软得像踩在云上,可他不觉得轻,只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分量从脚底往上顶着,顶到了喉咙。
他把旧帆布鞋装进鞋盒里鞋盒装进塑料袋然后拎着袋子走出了专卖店。走出门口的时候橱窗玻璃映出了他的下半身,新鞋很白,白得晃眼,鞋底侧面的蓝色气垫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一块刚被切开的果冻。
坐上回学校的中巴车,他把鞋盒子抱在怀里抱了一路。他没有低头去看鞋,也没有拿出帆布鞋来对比。他只是把鞋盒子抱在怀里,抱着那盒子的时候他觉得抱的不是鞋子,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敢打开看,怕打开看了就会想起父亲手上的血泡,想起那个在工地上吃了一个月馒头咸菜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塞进汇款单里的男人。想起电话里自己说的那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想起父亲说的,是爹没本事。
他把鞋盒抱在怀里抱了一路,回到宿舍把鞋盒放在床底下帆布鞋和几双穿破了的旧袜子的旁边,没有打开。不是舍不得穿,是不知道该怎么穿,不知道这双鞋穿在脚上的时候是该觉得轻还是觉得沉。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照常聊起了天。张明辉又在说新款手机的事,赵刚说周末他爸要带他去郑州吃海鲜自助。陈凯躺在下铺,听着上上下下的声音,把手伸进了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今天下午从汇款单上撕下来的那截留言栏。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着那行字,买双好鞋,不够了爹还有,摸到"爹"字的时候指腹被纸面上某个地方硌了一下,是父亲写字的时候笔尖戳得太重压出的那个凹痕。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的已经不是那个倒垂如问号的纸条了,下午回来以后他把那张旧纸条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新的,用透明胶贴在了原来的位置上,把四个角都压得结结实实的。纸条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在熄了灯的宿舍里看不见字迹,可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年级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