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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千里送钱遭冷遇 十月里来秋 ...

  •   十月里来秋风凉,大雁南飞排成行。不是大雁不想留,是怕寒冬饿断肠。

      根生第四次从武汉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工地上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半,被风吹着在水泥地面上擦着走,发出一种干涩的沙沙声。他是接到刘老师的电话才决定回来的,高三的复习资料费,每人两百,下周要交,班里就剩陈凯还没交。

      根生在电话里说,好好,我这两天就送过去。刘老师在那边犹豫了一下,说陈师傅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找孩子谈谈,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对,上课老走神,成绩从前五掉到十二,我找他谈话他也不说话,就低着头。根生握着听筒,隔了几秒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门口的公路上拦了一辆拉砂石的大货车。司机是黄冈人,脸黑牙黄,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头来问去哪。根生说周口。司机说周口不顺路,我到信阳。根生说信阳也行,我到了再转车。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红金龙,塞进司机手里。司机看了一眼烟,说上来吧。

      大货车的副驾驶上堆着两件军大衣和一个装满了空矿泉水瓶的塑料袋,根生把东西往脚底下拢了拢,把自己塞进去。工具箱放在膝盖上,里面除了刨子和凿子,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两百块的复习资料费,加上这个月的生活费三百,一共五百,是他在工地上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自己这个月的饭钱只留了八十,够吃到月底,顿顿馒头就咸菜,多一碗素面都不舍得加。

      大货车在鄂豫交界的国道上开了将近十个小时。下午上路,深夜才到信阳。根生在信阳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一宿,靠着蛇皮袋眯了几个钟头,第二天天没亮又搭了最早一班从信阳到周口的慢车。下了火车他在车站门口的摊子上花一块钱买了三个馒头,干嚼了两个,第三个揣在兜里,留着路上饿了再吃。从周口火车站到县一高还要坐中巴,中巴车售票员是一个胖大姐,嗓门贼大,扯着嗓子喊上车就走上车就走,根生把工具箱夹在两腿中间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黄了大半,田里的冬小麦刚出苗,绿茸茸的一层,像谁往黄土地上盖了一张极薄极薄的绿毯子。

      到县一高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十月的太阳还是有点毒,晒在校门口那两排法国梧桐的树冠上,叶子密密匝匝地筛下来一片一片碎光,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铜钱。根生找了一个离校门不近不远的地方,站在自行车棚的铁栏杆旁边。他还是穿着工地上那身衣服,灰蓝色的旧工装,左肩上磨破了一个小口子露出里面已经洗得起球的秋衣,裤腿上沾着几块干了的水泥斑点。他没有换衣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换衣服,他只有这一身衣服。来的时候在大货车副驾上蹭了一身灰,在信阳火车站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靠了一夜,衣服的前襟和后背全是褶皱,像一张被揉过了好多次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旧报纸。

      这一次他没有走到传达室去让保安通报。他上次等了一整个上午,知道孩子不一定下来。他只是站在那个铁栏杆旁边,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把信封从工具箱里抽出来攥在手里,五百块钱,两张红票子一张绿票子,被他叠了又叠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刚好被手掌包住,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他攥着一个拳头,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手心里全是汗,汗水把信封的牛皮纸洇软了,绿色的那张五十块纸币边缘从信封没封严的缝里露出一小截,在太阳下面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反光。

      两点五十分,下午第二节的下课铃响了。校门里头开始有人陆陆续续走出来,是走读的学生,家近的回去吃晚饭,晚自习再回来,家远的要在学校食堂吃。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推着自行车边聊边往校门口走。根生把脖子伸长了一些,踮了踮脚尖,目光在人堆里来回扫着找那个他熟悉的身影,黑色的短发,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往前倾,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先看见了张明辉,那个脚上穿着白底蓝气垫的耐克、书包上挂着一只白色小布熊的男生。然后他看见了张明辉旁边走着的,

      是他的儿子。

      陈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左袖口上的毛边比上次更长了,袖子上被划了一道圆珠笔的墨痕,是考试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一直没洗掉。他从教学楼往校门口走,走得不快不慢,正侧着头听张明辉说话。张明辉说的是这个周末市里的耐克专卖店打折,气垫跑鞋从六百八降到四百五,他爸答应给他买一双。陈凯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算是跟着笑了一下。

      离校门还有十步的时候,陈凯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铁栏杆旁边那个穿着灰蓝色旧工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跟他对了一下目光,然后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完整的笑,是嘴唇往两边拉了拉、嘴角往上翘了不到半厘米、还没来得及露出牙齿就被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半路截住了的笑。男人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那只攥着信封的手,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在半空中停住了,像一只飞了一半忽然不知道往哪飞的灰鸽子。

      陈凯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从他的脸上滑过去了,滑过去,不停,滑到了张明辉的肩膀上,像一个水漂在水面上弹了三下然后沉下去了。他转回头对张明辉说了一句,走吧,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他从父亲面前走了过去。

      父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这两米的距离里没有墙,没有门,没有任何遮挡物,可是陈凯走过去的时候他眼睛里的焦距调到了一切之外,他的目光穿过了父亲,穿过了铁栏杆,穿过了梧桐树的碎影,落在不知名的某处,就是没有落在父亲身上。他走过去的步伐是匀速的,不快不慢,肩膀保持着一个和平时一样的高度,左脚右脚交替得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自己知道,他走这几步的时候小腿肚子一直在抖,抖得像有人在腿肚子上弹了一根绷紧的弦。

      张明辉在他旁边走着,嘴里还在说耐克打折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校门口铁栏杆旁边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他看见了这个人,但是这个人长得太像每天在校门口都能遇到的那些民工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张明辉眼角的余光从根生身上扫过去的时候连零点一秒的停留都没有。

      根生站在那里。手还在半空抬着。信封在他指缝间被攥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那个凹痕里汪着他手心里从坐大货车、坐火车、坐中巴到站在这里一共累计了十几个小时的汗水。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黑色的短发,瘦瘦的肩,走路的姿势跟自己一模一样,混进了走出校门的人流里,混进了别人的说笑声里,混进了梧桐树筛下来的碎光里。那个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沙堆里。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把信封塞回了工具箱里。关上盖子的时候锁扣发出一声咔嗒,声音不大,可在这颗忽然静下来的心脏旁边听着就像什么东西断了。他把工具箱拎起来,在铁栏杆旁边的马路沿上蹲了下来。蹲下来之后从兜里掏出了在周口火车站买的那个冷馒头,馒头早就硬了,掰开来碎渣子往下掉。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另一半又用原来那张塑料袋包好了塞回兜里。嚼馒头的时候他嚼了很久,不是馒头硬,是他的嘴忘了怎么嚼。嚼到嘴里全是干巴巴的面粉味的时候他咽了下去,馒头渣子卡在喉咙里,他又嚼了几下才咽干净的。

      他把工具箱放在膝盖上,看着校门里面那些三三两两走着的学生。他们跟他的儿子差不多大,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同样的书包,脸上挂着差不多的表情,有的着急去食堂排队抢红烧肉,有的边走边翻手里的英语单词小本,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这些孩子很快,很轻松,讨论的是球鞋打折和肯德基的新产品。他们没有一个往他这个方向看,一个穿着工装的农民工蹲在一高的校门口啃馒头是一件太平常的事情,平常到不值得用掉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次转头。

      根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天暗了一些,梧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飘到了他的脚边,黄黄的,边缘已经枯了卷了起来。他用脚尖轻轻地拨了拨那片叶子,叶子在地上翻了个面又停住了。

      他没有等到最后。没有等到晚自习开始,没有等到儿子吃完红烧肉从食堂出来。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刚才那只手攥信封攥了太久了,指节的关节像生了锈似的弯不回来,他用另一只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了掰,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然后他把工具箱拎稳了,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到梧桐树的尽头是他的背影,黑色的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在十月的太阳下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工装上磨破的那个口子里露出来的秋衣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心里最后绷着的那根弦就彻底断了。

      当天深夜,根生坐上了回武汉的慢车。火车在豫鄂交界处的旷野上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偶尔掠过的一片村庄的灯火几盏几盏地亮一下又灭了,像是有人在大地上划了一根火柴又被风吹灭了。他靠在硬座上,从工具箱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对折了又对折的纸,那是陈凯上个月月考的成绩单,从年级第四掉到了第十二。他认不全成绩单上的所有字,可他认得那个阿拉伯数字,12。他看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折回去压在工具箱里刨子的旁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火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闷响着,跟心脏跳动是同一个频率。睡意没来,心里一直在走着的东西也没停,两百块复习资料费还没交,生活费还没给。明天怎么给?后天怎么给?下个星期再请一天假跑一趟?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目光落在工具箱最里格的一个小夹层里,那里搁着一支笔和一沓印着邮政绿标的汇款单。

      他坐直了身子,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汇款单,借着车厢顶部那盏昏黄的阅读灯,一笔一划地在汇款单上写了起来。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每一个横都像被风吹过弯成了一道弧。收款人陈凯,金额五百,汇款留言栏里他顿了一下,写了几个字,好好学,别委屈自己,钱不够了跟爹说。

      写完之后他把汇款单翻过来,在背面又加了一行,资料费两百,生活费三百,不够再跟爹说。爹有钱。

      他把汇款单小心翼翼地放进工具箱的夹层里,跟那张第十二名的成绩单放在一起,两张纸面对面贴着,中间只隔了一根刨刀刀刃那么薄的空隙。

      火车驶入了一段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忽然全黑了,只有头顶那盏阅读灯还在嗡嗡地亮着,把他一个人的脸照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惨白还是灰黄的颜色。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电缆和管道,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想,只是把工具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抱着一个会呼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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