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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高中校园生嫌隙 新鞋新袜新 ...

  •   新鞋新袜新书包,穿到学校没人瞧。不是同学瞧不起,是咱比人矮半腰。

      周口县一高坐落在县城北关,灰白色的教学楼一共五层,外墙刷的是八十年代的旧涂料,被雨水冲了二十年,顺着窗棂往下淌成了一道一道灰黑色的泪痕。可重点班的学生并不在乎墙皮掉不掉,他们在乎的东西在脚上,在口袋里,在校门口每周五下午排成一排的私家车里。

      陈凯是在高一下学期从普通班考进重点班的。进班那天他背着妹妹用过的旧书包,穿着那件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蓝色校服,坐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班主任刘老师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课桌的边沿,指甲抵在桌面的划痕上,说了一句我叫陈凯就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了句,陈家村的,他认识,就那个农民工家的儿子。声音不大,可刚好能让周围两排的人听到。陈凯低下头,打开课本,把课本立在桌上竖着挡在自己的脸和后排之间的夹角里,像垒了一堵矮墙。

      重点班的五十三个学生里,有一大半是县城本地的。县城的孩子们和乡下来的孩子们之间,隔着一种说不上来、可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东西。县城的男生脚上穿着李宁或者安踏的运动鞋,最有钱的几个穿着耐克,白色的鞋面,鞋底侧面的气垫在阳光下面透着一层半透明的蓝色;他们用的手机是诺基亚的新款,翻盖的,彩屏的,有人甚至玩上了摩托罗拉的掌中宝,小小的一台搁在笔袋旁边,像一只趴着休息的黑壳甲虫。而乡下来的孩子,脚上穿的是解放鞋或者最普通的那种白色胶底帆布鞋,洗了太多遍,鞋帮上的白胶已经发了黄,鞋带断过又接上,接口处鼓着一个小疙瘩。手机是别想了,别说新款,按键的黑白屏都没有,跟家里联系全靠教学楼一楼传达室的那台座机,打一次两毛钱。

      这些东西陈凯一样样看在心里。不是他故意要看,是这些东西每天都在他眼前晃,在课桌底下晃,在走廊里晃,在操场的水泥乒乓球台旁晃。一双耐克气垫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可踩在陈凯耳朵里就是会响的。它说,你没有。它说,你爸买不起。

      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之后,刘老师在班会上念了全班的排名。念到第四名的时候停下了,推了推眼镜说陈凯同学进步很大,从上学期期末的第十一名一下子蹿到了第四,照这个势头下去,高三的时候年级前三没问题。全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算冷也不算热。陈凯坐着没动,把面前的试卷折了一下塞进课桌里,低头的瞬间余光扫过了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鞋面上溅了一个泥点子,是昨天下雨从宿舍走到教室踩了水坑,没来得及擦。泥点子不大,褐色的,边缘已经干了翘起了一小圈皮,像一小块被遗忘在白色鞋面上的胎记。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分了两拨打篮球。球场上分队的规矩从来不是自己选的,穿耐克的自动站到穿耐克的那一队,穿帆布鞋的自动站到穿帆布鞋的那一队。没人宣布这个规则,可每一个在操场上跑过的男生都心知肚明。陈凯站在穿帆布鞋那一队的最边上,看着对面队伍里一双双崭新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起跳落地的声音,梆梆的、闷闷的,不是他脚上那种软底帆布碰到地面时发出来的噗噗声。他想上去打,可那双帆布鞋像是长了钉子把他钉在了球场边上,一动没动。

      球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没去捡。场上有个人喊了一声,嘿,帮捡一下球。陈凯看了一眼地上的球,又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是坐他后排的张明辉,脚上穿着那双白底蓝气垫的耐克,弯下腰把球捡起来扔了回去。球还没回到张明辉手里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出操场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个声音说,陈凯球都不打,没意思。另一个声音说,他哪会打,他连双球鞋都没有。

      陈凯走进了教学楼,在厕所里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条水,他把两只手掌并起来接了满满一捧水往脸上拍了好几下,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校服的领口洇湿了一片。他直起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瘦了,黑了,跟他爹越来越像了。他忽然觉得讨厌这张脸,讨厌这张跟他爹一模一样的厚嘴唇,讨厌这张脸上写着的"陈家村"三个字,写在学校任何一个角落都擦不掉。

      隔了不到两个星期,根生来学校找他。

      根生是从武汉的工地请了一天假赶回来的。他在武昌的工地上接到刘老师打的电话,不是告状,是通知家长学校要交高三的提前补课费,每人三百。根生在电话里说好,我这两天就送过来。工地上的活不能丢了,他咬着牙跟包工头请了一天假,扣了当天的工钱,又搭了一夜的火车从武汉赶回周口,下火车再坐中巴到县城。到达县一高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十点,他身上穿着工地上的行头,一件洗得走了形、变了色的灰蓝色工装,左袖子上沾着几大块干透了的水泥斑点,脚上是一双磨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解放鞋。他没来得及换衣服,火车一到站就赶过来了,怀里揣着给儿子的三百块钱补课费,还有这个月的生活费,一共六百,用一个皱了的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给凯凯。

      校门口的保安不让外来人员进学校,这是新学期的规定。根生站在校门外的传达室旁边,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靠在自行车棚的铁栏杆上等着。铁栏杆被太阳晒得烫手,他靠着的地方后背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汗,衣服的灰色变成了深灰色。

      陈凯是在第三节数学课下课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他的。教学楼三楼,靠走廊这一边的窗户正好对着校门。他正低头翻书,旁边坐着的张明辉忽然用手肘推了推他,说,你看校门口,那个是不是你爸?陈凯顺着张明辉的手指往外一看,校门口的铁栏杆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正伸长脖子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陈凯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回来,一股火从脚底板一直冲上头顶,不是热的,是凉的,像冬天里被人往脊梁骨上泼了一瓢冰水。他说,不是,你看错了。

      他把头埋进课本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走出教室。他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顺着走廊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厕所旁边,拐进锅炉房的夹道里,那是学校里唯一一条能绕过校门从后门出学校的小路。夹道很窄,窄到容不下一只鸽子张开翅膀,墙上挂满了锈迹斑斑的水管和水表,泄水管滴着水砸在一摊青苔上。他贴着墙根走过去的时候水珠溅在脚踝上,冰了一下。后门没有保安,这是给食堂拉菜的三轮车走的后门,铁门一直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铁门的时候心里反复跟自己说,我不是不想见他,我就是,

      他就是什么?这话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始终没找到后半句。

      根生在校门口等了整整一节课。他蹲在自行车棚的铁栏杆旁边,把手里的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牛皮纸被手上的汗浸软了一个角。保安大叔看不下去了,从传达室里搬了一张塑料凳子拿出来,说师傅你坐会儿吧,下一节课还得四十五分钟。根生说不用,我站着就行。他没坐,可保安一走他还是靠在了铁栏杆上,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去,有的多看了他一眼,有的一眼都没看。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被他的儿子从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里看见了。

      陈凯绕到后门,重新从学校正门的侧面走了进去,装作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的样子。路过后门的时候他跑了起来,跑了一段停下来喘气,喘匀了又慢慢往前走。这不是跑去找父亲的,是跑给同学看的,他必须让同学觉得他没看见校门口那个人,必须让同学觉得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跑过宣传栏的时候玻璃橱窗照出了他的脸,那张跟他爹一模一样的脸,他别过头不去看。

      中午放学的时候陈凯没有去找根生,而是直接去了食堂,跟同宿舍的几个同学坐在一起打了饭。食堂打饭的时候他跟张明辉并排站着,打菜的师傅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往陈凯的饭盆里扣过去,勺子底磕在铁盘上咣当一声响。张明辉说,陈凯你爸今天是不是来学校了?我刚才去传达室拿快递看见他还蹲在车棚那儿。陈凯握着筷子的手没动,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不是,那就是个问路的。张明辉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陈凯走到校门口的传达室,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车棚的铁栏杆旁边已经没有人了。保安大叔正在传达室里喝茶,看见陈凯探进头来,说你是高二三班的吧,刚才有个民工在门口等了你一上午,说是你爸,给,这是他留给你的。大叔从窗口推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给凯凯。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软得像一张刚出笼的热面皮。

      陈凯把信封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牛皮纸上那块湿了的地方,是热的,不知道根生攥了多久才攥成这样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有六百块钱,三百的补课费,三百的生活费。钱是六张崭新的红票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最上面还搁了一张对折了两次的小纸条,打开来看,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写得很吃力的字,好好学,别省着,爹有。

      他把纸条叠回去放进口袋里,把钱收好,走回了教室。一路上他攥着那个被汗水浸软了一角的信封,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看张明辉。没有看任何同学。他只是在走回自己座位的那一段路上,把自己的头低得非常非常低,低到课桌上摊开的课本刚好能把他的整张脸遮住,遮得严严实实的。

      晚自习的时候物理老师发了一套卷子让大家当堂做。同桌王磊把卷子接过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陈凯一眼,小声说,你咋了?不舒服?陈凯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了三个字,笔尖戳得太深,把卷子戳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窟窿。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走廊里巡夜的保安推小手电筒的光从玻璃上一闪一闪地掠过去。陈凯在第三道选择题的括号里写了一个C,然后笔停了。他不是不会这道题,这道题他做过,是动能定理的变式,他只是忽然觉得,写什么都是错的。穿什么都是错的,站在哪里都是错的,活成他爹的儿子就是错的。

      晚上回到宿舍熄了灯,六个人的寝室里声音没断。上铺的张明辉在跟隔壁床的李超说周末的安排,张明辉他爸这周五开车来学校接他,奥迪A6,顺便可以捎上李超一起去市里吃肯德基,鸡腿堡买一送一。李超说行,那我给我爸说一声不用来接我了。张明辉又问斜对面的赵刚,赵刚他爸开的是本田,不用捎,直接约在市里的肯德基门口碰头就行。赵刚说好。黑暗里几个人的声音起起伏伏的,像几条飘在水面上的细线被风吹着一起一伏。然后张明辉敲了敲床板,陈凯,你周末怎么回去?

      没人应声。

      张明辉又敲了两下床板,陈凯?

      陈凯把被子拉过了头顶。他的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被他的手摸了一整个晚自习已经软得像布了。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碰到了信封上的那行字,爹有。他闭着眼睛,对着墙壁的方向,一动不动地躺着,用后背对着室友们讨论奥迪和本田和肯德基炸鸡味道的热闹声。那些声音不大不小,一句一句钻进被子缝里,钻进他耳朵里,钻进枕头旁边那个被汗水浸软了一角的信封里,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窗外,县城北关的路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把学校操场上那面褪了色的红旗照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灰的颜色。二楼宿管的电视里还在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的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安静的校园里飘着,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陈凯的眼睛睁着,看着墙上被他手指摸亮了的那一块老白灰墙皮。

      他不知道他爹现在在哪里。今晚是连夜赶回武汉了还是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了,不,他不会住旅馆的,他肯定是在火车站候车室里靠着蛇皮袋眯一晚,等天亮了就回工地。

      陈凯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是从家里带来的,有一股晒干了的荞麦秸秆的味道。是黄土地上的味道,是他再怎么躲也躲不掉、擦也擦不掉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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