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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千禧之年赴江城 正月十六出 ...

  •   正月十六出家门,背起铺盖去江城。不为别的为儿女,只为儿女跳龙门。

      二〇〇〇年的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陈家村的公鸡叫了第一声的时候,根生已经站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完了脸。缸里的水是昨天晚上打上来的,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拳头把冰砸碎了,掬起来的时候冰碴子扎在手心里,刺刺的。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干,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地平线上透了一道极窄的、灰蓝灰蓝的光。

      正月初五刚过,根生就开始坐不住了。凯凯今年念高二,明年夏天就高考,算算日子只剩不到一年半。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年级第三的成绩放在那儿,班主任说只要正常发挥,武汉的重点大学没问题。可大学的学费是多少?根生问过村里考出去的几个大学生的爹妈,说是光学费一年就得四五千,还要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七七八八得六七千块钱,四年就是两三万。这个数字根生在嘴里嚼了一整个正月,嚼得牙龈都发酸了,嚼到最后咽下去的不是数字,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嗓子眼里的沉。

      他在郑州的工地上干了好几年了,工钱一个月一千出头,干满了也攒不下多少。武汉那边刚开工的大型建筑工地多,听说一个扎钢筋的熟练工一个月能拿一千六七,比郑州高出小一半。根生算了一下账,一年按十个月算,能多攒六七千块,两年下来就够凯凯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了。够了。够了。他在心里下了决心,去武汉。

      秀莲知道他要去更远的地方,嘴上没说什么,只是从过了年就开始往他的铺盖卷里塞东西,年前蒸的馒头切片晒干了,裹在纱布里压得实实的;自己腌的萝卜条装了两罐头瓶子;她咬牙去镇上买了两罐午餐肉,搁在铺盖卷最里面用衣服裹了三层,怕压扁了。根生在旁边蹲着看她塞,说你塞这么多东西我路上吃不了。秀莲头也不抬,说那你就到了地方再吃。根生不说了。他看着她把另一件秋衣叠得方方正正的,其实不用叠那么整齐,放进铺盖卷的夹层里,放进去之后用手掌压了压。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双新纳的鞋垫,是用旧布头和碎布拼的,针脚密密的,图案说不上是什么花,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她把鞋垫塞进根生的解放鞋里,说走远路费脚,多垫一层。

      出门之前根生打开了工具箱,检查了一遍刨子、凿子、锤子、墨斗。然后拉开夹层,铁皮盒子里那卷存折还在,全家的积蓄都在里面,五位数出头,是他和秀莲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存折下面压着陈娟写的那张欠条,纸角被磨出了毛边。他把欠条往工具箱的角落里又推了推,从最里格的夹层里摸出了另一张存折,是专门给凯凯攒的学费。他翻开看了看数字,又合上,放回去,盖上了盖子。

      柴门推开的时候启明星正好坠到老榆树的树梢上,天边的灰蓝宽了一些。秀莲站在门槛内,这一次没送到老槐树底下,只是倚着门框,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一直蹭到根生的背影消失在田埂路的尽头。

      根生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刚亮透。去武汉没有直达的大巴,他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从周口坐到信阳,再转车到武昌。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在豫南的平原上开着,窗外的麦田绿了一层又一层,麦苗从冬天的雪里爬出来,矮矮的齐齐的,像刚从被窝里探出来的绿脑袋。根生靠在硬座上,把工具箱放在膝盖上夹在两腿之间,抱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了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妈妈的一绺头发,攥得很紧,根生看了很久。

      过了长江,火车开始减速。窗外忽然一亮,整条长江像一条被拉开的银色拉链横铺在面前,江面上一排排货轮慢吞吞地挪着,汽笛声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棉被的大鼓。根生第一次看见长江,先是愣住了,然后把脸往窗户上凑了凑,鼻尖差点贴到玻璃上。他没想到长江这么大,黄河他也见过,黄河是浑浊的黄,浑得有重量,有脾气;长江不是,长江是灰绿色的,铺展开来一望无际,桥墩子一个接一个扎进水里,粗得像庙里的石柱子,火车从桥上经过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嗡鸣,分不清是自己的耳朵在响还是钢轨在响。他心里生出了一种他没办法说清楚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那种你站在一个比你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东西面前,忽然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长的河、这么宽的桥,而自己只不过是从黄土地的一角走出来的一粒沙。这种感觉没让他气馁,反而让他胸口里窜起了一股劲,这条江的对面,有更多的工地,更多的活,更高的工钱。他要靠着这一双手,把儿子从黄土地的这一头,送到江对面的大学里去。

      武汉的工地坐落在武昌靠近江边的一片开发区里,周围全是正在盖的高楼,灰色的混凝土框架一栋挨着一栋,从远处看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水泥森林。工地上到处是推土机碾压过的痕迹,黄土堆得比人还高,钢筋一捆一捆地码在地上,下雨之后钢筋上生了一层薄锈,沾到手套上蹭不掉。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搅拌机和电焊枪交叠出来的气味,石灰的碱性、烧焊的焦糊,还有新翻上来的淤泥被太阳晒干之后的那种说不上来的土腥味。

      根生拖着铺盖卷走进工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以前在郑州干过的老李,就是前年讨薪的时候跟他一起睡桥洞的那个老李。老李现在已经在这个工地当上了代班组长,管着二十几号人扎钢筋,看见根生扛着铺盖卷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手套一摘狠狠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根生!你也来武汉了!然后他抢过根生的铺盖卷往肩上一扛,说走走走跟我住一个棚,人多热闹。根生笑了笑,跟着老李往工棚走,脚下的黄泥黏着解放鞋的鞋底,每一步都像被土拽了一下。

      工棚跟郑州的差不多,活动板房,铁皮顶子,上下铺,四十瓦的白炽灯吊在屋梁上,光晕昏沉沉的,照着一屋子搪瓷缸子和塞在床底下的蛇皮袋。可这一次走进工棚的时候,根生心里的感觉跟几年前第一次在郑州的不一样了。几年前他满心是迷茫,满心是害怕,不知道城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在城里能干什么。现在他走进这间铁皮棚子的时候,心里全是笃定,他知道自己会干这个,能干这个,而且必须干好,因为他肩上扛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铺盖卷,是一家人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工地。老李给他发了一副新的帆布手套和一把扎钢筋用的钩子,钩子是铁铸的,柄上缠着黑胶布,手感比郑州工地上用过的那把重一些。根生蹲在钢筋笼子上开始扎,深绿色的钢筋在他手底下被铁丝一根一根地捆成方格子,小捆捆成大捆,大捆捆成骨架,候着灌混凝土的那一拨人来浇筑。扎钢筋看着简单,可一蹲就是几个小时,腰一直弯着,起来的时候能听见脊椎骨嘎嘣一声响。中午休息的时候老李端了两杯茶过来,根生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又蹲回去了。老李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是老样子,拼起来不要命啊。根生没说话,手上的钩子没停,铁丝穿过钢筋的交叉口,手腕一转铁钩子紧了两圈,铁丝扎进去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根弦被拧到最紧又往紧处拧了半圈。

      晚上收工之后,他在水龙头底下了手。虎口上磨出了两个新的血泡,皮还没破,鼓着亮晶晶的一层透明皮膜。他用牙把血泡咬破了,血水顺着虎口往下淌了两三滴,他没吭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了工棚。

      吃完饭洗了碗,工友们有的出去逛街了,有的围在一起打牌,老李在用工地上的废铁丝编一个铁丝篮子。根生躺在下铺,老李把他的上铺让给了他,说自己年纪大了爬上爬下不方便,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全家福。秀莲、凯凯、娟娟,三个人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根生看的时候觉得不一样了。凯凯的脸瘦了,下巴比以前尖了,眼睛里多了一股劲,说不上是什么劲,但跟他写信的时候、在电话里说"我考了年级第三"的时候的那种口气是完全一个调调的。他看着照片,心里在算,凯凯的学费、生活费、资料费,每个月娟子寄回来的钱能覆盖三分之一,秀莲在家的花费自己能撑住,剩下的全要从他这两只手里刨出来。他把每一项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跳出来,又按下去,又跳出来,他心里把它按住了:够,再干一年半就够了。

      老李在旁边编篮子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根生手里的照片,说,又在看呢。根生嗯了一声。老李说,你儿子几年级了。根生说高二了,明年高考。老李说学习咋样。根生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说年级第三。老李手里的铁丝停了一下,说行啊根生,你儿子出息。根生没说话。他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铁皮的墙壁。

      四十瓦的白炽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武汉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有长江上的货轮在鸣笛,近处有下夜班的工友在铁皮棚子的走道里趿拉着拖鞋走过。根生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层铁皮,铁皮上有一块褐色的锈,纹路不太规则,看了很久觉得既不像他家的地也不像郑州工棚里那块锈,像什么?不像什么。就是块锈,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大城市的建筑工地上长出来的锈。就像他,一个从豫东黄土地里走出来的农民,在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扎下去,也会在这里活下来的。

      他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十几吨钢筋等着他去捆。

      一千六百七十块。一个月的工钱,比郑州多了将近一半。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脸上的肌肉在睡意漫上来之前自己动了动。窗外的长江还在流,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下,闷闷的,沉沉地压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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