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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世纪之交盼新程 大雪小雪又 ...

  •   大雪小雪又一年,一眨巴眼到年关。吃了一年又一年的苦,熬了一关又一关的难。

      一九九九年的除夕,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春节。陈家村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响起了鞭炮声,村口的老槐树上被村里人挂了一串红绸子,风一吹,跟树梢上残存的几片枯叶子缠在一起飘,红一格黄一格的,像谁往树冠上泼了一盆没调匀的颜料。

      根生是腊月二十七到家的。武汉那边的工地赶在封顶之前抢了一波工期,包工头破天荒给每个工人都多发了五百块钱的过年红包。根生拿着红包翻了半天,不敢相信,还跑去问包工头是不是发错了。包工头没好气地摆摆手,说拿着拿着,辛苦一年了,好好回去过个年。他把钱揣进棉袄内兜的时候,手指碰到的不仅是这五百块钱,还有这三个多月攒下的三千多块工钱。他在心里过了一下账,给凯凯留两千的学费和开学生活费,给秀莲留五百过年,剩下的,全存起来给儿子攒大学的钱。

      推开柴门的时候院子里没开灯,只有灶房里亮着煤油灯,白汽从门缝和窗缝里往外溢。秀莲正在灶房里蒸馒头,锅盖掀开的时候一大蓬白汽往上涌,把她的身影裹在里头,只露出胳膊和手的轮廓,揉面、揪剂子、搓圆、码进蒸屉。根生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叫了声秀莲。秀莲回过头来,脸上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擦,鼻尖上沾着一小撮干面,看见根生,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回来了?饿不饿?饭在锅里。根生嗯了一声,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是一锅杂粮粥,里面切了红薯块,红薯炖得稀烂,把粥染成了淡橘色。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喝了一口,是甜的,不是白糖的那种甜,是红薯在锅里炖久了析出来的那种自然的甜。

      腊月二十九那天,凯凯从县里回来了。他是坐中巴车到村口的,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包,里面不仅有寒假作业,还塞满了提前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高三复习资料。推柴门的时候根生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时候带起木屑飞溅,看见凯凯进来,手停了一下,斧头搁在木墩子上没放下,只是眼睛在凯凯身上扫了一圈,又瘦了,下巴尖了,眼镜片又厚了,胳膊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根生说学校伙食咋样。凯凯说挺好的。根生又说食堂吃不饱?凯凯说吃得饱。根生没再问,只是晚上让秀莲把家里养的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鸡腿夹给了凯凯,鸡翅膀夹给了自己,鸡胸脯肉夹给了秀莲。

      除夕这天,秀莲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灶膛里的火烧旺,煮了一大锅白米粥,炒了一碟酸菜,又从坛子里捞了一块腊肉切片蒸了。早饭做好之后给院子扫了,给鸡喂了,给猪圈里的猪添了料,又把堂屋里那张旧方桌用湿抹布从头到尾擦了三遍,擦得木纹都亮了一个色号。然后她开始准备年夜饭,包饺子、炖排骨、炸花生米、蒸腊肠、炒白菜,灶火一直烧到下午四五点,灶房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用手指头一戳一个洞,从小洞里望出去,院子里被她收拾得干净利落。春联是凯凯前两天回来后写的,上联"一门和顺",下联"四季平安",横批"万事如意"。比两年前除夕写的那副笔画正了很多,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来练过的。

      天色渐暗的时候根生去村口的小卖部接了一个电话,是陈娟从东莞打来的。公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远,背景音里能听见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

      爹,!

      根生握着听筒,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说,娟子,今天是除夕,你们厂里不放假?陈娟在那头说,放,放三天,可我们组有个四川的女娃家里出了事提前走了,我替她顶了一个班,一天给三倍工钱。根生沉默了一下,说你别太累了,过年了给自己买点好的吃。陈娟说我知道,爹你别担心我,我吃得好睡得好,厂里过年还给我们发了水果呢,一个苹果一个橘子。

      根生说,家里也好,你妈蒸了一锅馒头,炖了排骨,刚把你哥从学校接回来,他今年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陈娟在那头笑了起来,声音跟电话线里的电流噪音混在一起,嘶嘶的,可那笑是真真切切的,年级第三!我就知道我哥肯定行!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说,爹,我给我哥寄的钱他收到了吧?根生说收到了,他不舍得花,全交给你妈了,说留着交学费。陈娟在那头停了几秒,说,爹你把电话给我哥,我跟他说两句。

      凯凯接过电话的时候手有点僵。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扶着小卖部的木头柜台,指腹在柜台的裂缝里不自觉地抠了抠。娟子在那边说,哥,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三?凯凯说嗯。娟子说,真棒,我就知道你没问题。凯凯没接话,隔了两三秒才说,娟子你那边冷不冷?娟子说不冷,东莞冬天跟老家秋天差不多,不用穿棉袄。凯凯说那你也别只穿单衣,感冒了没人管你。娟子又笑了,说你啥时候跟我妈一样唠叨了。然后她说,哥,明天就是两千年了,新年快乐。

      凯凯握着听筒,看着小卖部窗外老槐树上飘着的红绸子,说娟子,新年快乐。等话说完的时候,那边已经挂了,电话计费器滴滴滴地响着忙音。他把听筒放回去,手搁在柜台上,搁了很久才拿下来。王婶在旁边嗑着瓜子,看见他的样子,把一把花生米塞进他手心里,说,拿着,回去吃。

      年夜饭在天黑透之后摆上了桌。那张旧方桌上铺着今年新扯的塑料桌布,白底子上印着红牡丹。桌上六菜一汤,排骨炖土豆、腊肉炒蒜苗、炸花生米、蒸香肠、凉拌萝卜丝、醋溜白菜,中间是一大碗饺子,鼓鼓囊囊地冒着热汽。秀莲又用刚才的小锅熬了一锅滚烫的饺子汤,倒在搪瓷缸里端了上来。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了别的声音,猪睡熟了,鸡进了窝,老槐树上的枯叶被风吹着响了一下就停了。秀莲先给根生斟了一杯散白,又给凯凯倒了一杯汽水,两块钱一瓶的大白梨,是根生下午特意骑自行车去镇上供销社买的,车梁上的漆已经掉了几块了,可永久牌的车铃还响,叮铃叮铃的,跟十几年以前刚买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凯凯站了起来,端着汽水杯子看着根生和秀莲,说,爸,妈,辛苦一年了,我今年考了年级第三。

      根生把酒杯端起来,跟凯凯碰了一下。酒杯是粗瓷的,碰上去发出的一小声闷闷的清响,不像高脚杯那么好听,可是沉沉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井里。他喝了一口酒,喉结滚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把筷子拿起来给凯凯夹了一块排骨,堆在碗边冒了个尖。秀莲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碰杯,拿勺子在饺子碗里翻了几下,把馅最多最大的那个饺子捞起来搁进了根生碗里,又把第二大的捞起来搁进了凯凯碗里。根生把那颗饺子蘸了点醋,夹起来的时候白汽从饺子上往下掉,在煤油灯的光里像一小片散了的云。

      吃完饺子,根生靠在椅背上,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了那张全家福。照片还是那张照片,一九九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秀莲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娟娟,凯凯站在旁边。翻过来背面有秀莲用圆珠笔写的日期,墨水褪了一点色,还是能看清楚。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凯凯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后面的字,没说话。秀莲从他手里拿过照片,用手背把正面又擦了擦,其实已经不脏了,去年除夕她已经擦过一遍了。她擦完把照片递给根生,根生接过来,重新放回了棉袄内兜里。

      快十二点的时候村子里忽然炸了,鞭炮声从东头响到西头,从南头响到北头,噼里啪啦地,一挂接一挂,整个陈家村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根生走到院子里,凯凯跟在他身后。天上升起了烟花,是村里人提前集资买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在漆黑的冬夜里炸出一个短暂的彩色的穹顶,然后碎成无数颗火星往下落,落到一半灭了,灭了又升起新的一朵,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凯凯站在根生身后,头一次注意到父亲的肩膀有点弯了,不是那种明显的驼,而是骨头本身的弧度变了,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榆树,被风长年累月吹着往一边偏了一点点。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里那只大白梨汽水的瓶盖,刚才喝汽水的时候顺手放兜里了,往院子地上弹了出去。瓶盖在冻硬的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鸡窝旁边,烟花在天上又炸开了。

      根生看着满天的烟花,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想起了一九六五年腊月自己出生的那个晚上,煤油灯在土坯房里跳了几下,父亲给他取了根生这两个字,寓意扎根黄土好好活着。想起了一九八四年他和秀莲成亲的那个冬天,红喜字被风吹动了一下,唢呐吹了一整天。想起了一九九三年他第一次背着铺盖卷走出村口,凯凯和娟娟在背后追着车哭。想起了他在武汉讨薪的冬天,桥洞底下江风刮了一夜,老李把自己的军大衣扯了一半盖在他腿上。想起了两个多月以前娟子站在院子里说,我不想我爸为了我死在工地上,想起她在信里写的那个字,靠你了。

      他又想起今天秀莲给他端面的时候鼻尖上沾的那一小撮干面粉,想起她拿着照片用手背擦了又擦,其实已经不脏了。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忽然都消融在天上那些不断炸开又不断消散的烟花里了。不说是值得,也不说是值不值,只是觉得,还在往前走,还在往前走。

      烟花渐渐稀了。天上落下来的不是火星了,是一片一片的雪。雪刚开始小,零零星星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过了几分钟大了起来,成了漫天的鹅毛大雪,一片压着一片往地上铺,把院子里的泥地盖白了,把烟花的火药味压了下去,把远处麦田里的麦苗埋住了根部。整个陈家村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村子东头还有零星的炮仗声,炸一声,停很久,再炸一声,像是这个世纪在慢慢地打哈欠。

      根生站在院子里没走。他脚下踩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雪,头上落了一层白。凯凯也站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差着一个脑袋的距离。根生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攒在手心里攥成一个雪球,看了看,然后松开了手,雪球从他指缝里碎了,碎成了粉末被风带走了。

      秀莲在堂屋里喊了一声,进来吧,外面冷,饺子还热着。

      根生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雪,转身走回屋里。进屋之前他在门槛上站了几秒,回头又看了一眼天,天上还有最后几颗烟花的余烬,像几粒不肯熄灭的炭火在铅灰色的云层里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新世纪的雪还在下,落在老槐树上,落在八亩麦田里,落在这个沉默的农民弯了一辈子的脊梁上。他推开门,走进了亮着灯的房间,把门带上,门缝里挤出来的那一道煤油灯的光,在雪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橘黄色的带子,很快就消失在更深更厚的积雪下面了。

      二十一世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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