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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里寄钱暖兄心 一阵秋雨一 ...

  •   一阵秋雨一阵凉,打工妹子想爹娘。不是不想回家转,只为攒钱供兄长。

      寮步镇的十月还是热的。电子厂的车缝车间里,一百多台平车和焊锡机嗡嗡地响着,震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焊锡丝的焦糊味,混着机油和塑胶的热气,吸进去嗓子发干。陈娟的工作是用焊枪给电路板上的红色小电阻点上锡,把多余出来的引脚剪掉。一条流水线三十二个工位,每个工位上方的日光灯管被烟熏得发黄了,把电路板上的绿漆照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绿还是灰的颜色。陈娟坐在十六号工位上,面前堆着两摞待焊的电路板,左边是待焊的,右边是焊好的,两摞一左一右,像她每天上班必须翻过去的两座山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除了中午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她除了起身去上厕所,屁股就没离开过那张硬塑料凳子。凳子坐久了生出一种让人说不出的闷热,脊梁骨硌在靠背上,硌久了也就不觉得硌了。

      第一次发工资,是她进厂的第三十天。车间主任姓马,是个结了婚的河南老乡,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文件袋挨个工位发工资条。他念到陈娟的时候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条,一张是工资条,一张是考勤表,全勤,三十天没有迟到没有早退没有请假。工资条上密密麻麻印着一堆数字:底薪四百五,加班费一千一百三,全勤奖五十,餐补一百五,扣掉住宿费和水电,实发工资一千六百二十块。一千六百二十,这个数字陈娟在嘴里默念了好几遍。她在心里排了一下:六百寄回家给妈,六百寄给哥,剩下的四百二留着买日用品和下个月的生活费。四百六给凯凯多寄四十,想到这个她心里忽然觉得踏实,觉得那多出来的四十块,像是自己偷偷给哥哥多塞的一块红烧肉。

      下了班,她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坐上厂门口的八路公交车去了寮步镇上的邮局。邮局不大,铁栅栏的防盗门锈了一半,里头的空调坏了,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扇出来的风是热的。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玳瑁眼镜的阿姨,面前的柜台上搁着一台绿壳子的电子秤,一沓汇款单被牛皮筋勒成好几捆搁在秤旁边。陈娟从挎包里把自己从车间带出来的工资条和一张提前在宿舍里写好的信纸一起放在柜台上,先填了寄回家的那张单子,收款人李秀莲,金额六百。汇款留言栏里她空着,想了想,也空着。她觉得什么话在电话里都给妈说过了,不用再写了。

      然后她抽出了第二张汇款单。收款人陈凯,金额六百四十。地址她写的是周口县第一高级中学高二三班。写班级的时候她把邮编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怕写错了收不到。汇款留言栏里她想了很久,只有几个字的位置,她把笔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最后在那一栏里写下了一行字,哥,好好读书,别委屈自己,不用担心家里。

      她把手伸进挎包里,从最里面的夹层摸出那张在宿舍里写了三遍才写好的信纸。信纸是从厂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两毛钱一张,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几只小兔子。她把信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

      哥:我发工资了。第一个月发了一千六百多,给你寄了六百四十块,你省着点用,买复习资料花不完,剩下去食堂加点菜,别天天吃馒头咸菜,你太瘦了。

      你不用担心家里,爸妈都挺好的。上次打电话回去,爸说他腰好多了,妈的手也好了。你在学校只管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爸妈和我,都等着你出息的那天。你不用觉得欠我的,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出来打工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想让你替我好好读书,替你,也替我自己,替咱爸咱妈。

      哥,我没上成高中,可我在厂里下班之后也在看书,车间隔壁是个做收音机电路的师傅,我跟他学会了怎么看电路图。你让我学会了以后也教给你。

      哥,你一定行的。

      靠你了。娟子

      她把信和汇款单一起从窗口底下塞进去。玳瑁眼镜的阿姨接过来啪嗒啪嗒地敲了章,从汇款单上撕下两张存根,连同汇款回执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陈娟把存根叠好,放回了挎包的夹层里,那里已经攒了好几张纸片了,有工资条,有厂牌,还有那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三天后,周口县一高的收发室里,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刘老师从那一摞信件里抽出了一张墨绿色的汇款单和一封粉红色的信。他把这两样东西夹在备课本里,第二节数学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到陈凯的课桌前把东西放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头说,陈凯,东莞寄来的,应该是你妹妹吧。陈凯愣了一下,拿起汇款单先看到了数字,六百四十块。然后看到了汇款留言栏里那行字,弯弯的,字不大,每一笔都用力过猛,把所有横都写成了微微的弧,哥,好好读书,别委屈自己,不用担心家里。

      他拆开了那封信。

      陈凯看信的时候,教室里渐渐空了,同学们都去了操场做课间操,广播里的第八套广播体操音□□过走廊传了过来,嗡嗡的一片,和他上一次从妹妹手里接过那个布包的时候一样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二遍的时候读不下去了,不是字看不清了,是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把字泡糊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东西憋回去,可新的又涌了上来,越涌越多,最后他把信扣在桌上,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教室里没有人,只有他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呼吸声,和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口哨声混在一起,长长短短的。

      他想起上次回家,妹妹从东莞被追回来,站在院子里跟父亲说的那句,我不想我爸为了我死在工地上。想起她额头上在大巴里被空调吹出来的两道干纹,想起她把自己偷偷攒的零花塞进自己书包说"给你买复习资料的",想起她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抱着蛇皮袋、脚边放着方便面和榨菜的样子。想起她说,哥,靠你了。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把汇款单和信纸并排放在课桌上。墨绿色的汇款单压在教科书上,粉红色的信纸铺在作业本旁边,中间隔着一条桌缝。他把手放上去,左手压着信,右手压着汇款单,像压着一个人从东莞传递过来的两份重量,一份是钱,一份是命。

      他在课桌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那是多年前他爹从镇上供销社给他买的那支,透明的塑料壳早就发黄了,弹簧按下去有时候卡住弹不上来,可他一直用到了现在。他在信纸的空白处,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娟子,哥知道了。哥一定考上大学,哥不让你白牺牲。

      然后他把汇款单折了一下,用透明胶贴在了课桌最靠里的那个角上,贴在自己每天抬起头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贴好了,又用手掌在汇款单上压了压,把透明胶压实了。那行汇款留言,哥,好好读书,别委屈自己,不用担心家里,正正地对着自己的眼睛。

      放学之后,陈凯没有马上去食堂。他一个人走到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跑道上的沙坑。沙坑里有两三个学体育的学弟在练跳远,踏板上腾起一蓬蓬黄沙,他在那蓬沙里面看见了自己老家地里被风扬起来的麦糠。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是信里那行,你在学校只管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爸妈和我,都等着你出息的那天。

      他把这句话读完之后,把信叠好放进校服内兜里,贴着自己胸口放好。然后从看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走回了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班里有人偷看小说,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小声聊天。陈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高三的数学复习资料,比他现在学的进度提前了一年。他左手压着书,右手在演草纸上划拉,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演草纸上落满了数字和符号,像一条他必须走完的路。

      而在同一时刻,一千公里之外的东莞寮步镇,陈娟刚下夜班。厂区的路灯亮着一排昏黄的灯,蚊子在底下嗡嗡地转着圈。她拎着从厂门口三块钱买的一袋炒河粉,穿过男女混住的宿舍走廊,走廊尽头有人在唱歌,五音不全的,唱的是刘德华的《中国人》,对面宿舍里传出拖鞋踢里踏拉声和打扑克牌的啪啪声。她回到自己的铺位,把炒河粉搁在床头柜上,没急着吃。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大头贴,是她和表姐在寮步镇街头十五块钱拍的,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给爹妈写下一封信。信的开头是,爸,妈,我挺好的,厂里的饭比家里吃得还好,每天都有肉菜,你们别担心我……

      窗外是新广路上的车流声,远处不知哪家音响店里在放张惠妹的《听海》。陈娟借着头顶那盏二十五瓦灯泡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汇款一事的时候停顿了少许,写,我给哥寄了六百四十块,够他用一阵子了,你们别担心他。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们寄。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上家里的地址。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铁盒,从家里带出来的,根生的工具箱里原来装备用钱的那个,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她的工资条、汇款单存根、厂牌。最底下,压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她把新的汇款存根放在录取通知书旁边,盖上了盖子。

      窗外,月亮正悬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方,被电焊车间偶尔闪出的蓝光遮一下又露出来,遮一下又露出来。一千公里外的周口县一高,晚自习还没下课。陈凯抬起头看了一眼贴在课桌上的汇款单,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低下了头,继续写题,演草纸翻了一页又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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