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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父女争执泪满襟 燕衔泥,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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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衔泥,筑新窝,风吹雨打不挪窝。爹娘为我遮风雨,我欠爹娘半辈歌。
秀莲是在天彻底黑透之后才冲到村口小卖部的。她攥着女儿的信纸,攥得指节发白,一路跑得跌跌撞撞,拖鞋甩掉了一只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硌得脚底生疼。小卖部的王婶正准备关门,看见秀莲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吓了一跳,连声说咋了咋了出啥事了。秀莲喘得接不上气,把信纸往柜台上一拍,说婶子,借你电话,快,快给根生打过去。
王婶拨通了根生工地门口的公用电话号码。那是工地上唯一的电话,搁在门卫室破旧的木架子上,接电话的要么是看门的老头,要么是谁路过顺便喊一嗓子。秀莲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嘟嘟嘟地响了很久,心里像有只猫在抓。响到第十几声的时候,电话终于被人接了起来,是隔壁工棚的老李。秀莲的声音都变了调,说老李你帮我喊根生,出大事了,快。老李在那头放下话筒就跑了出去,听筒磕在木架子上,发出咣的一声,然后安静了。秀莲靠着柜台站着,把女儿的信翻过来又翻过去,纸已经皱了,被她的汗水洇湿了几个指印。王婶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冰糖塞进秀莲手里。秀莲攥着冰糖,忘了吃,冰糖在她手心里慢慢化开,黏乎乎的。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根生的声音,喘着的,像是跑来的,喂?秀莲听见这个喂字,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对着话筒说,根生,出事了,娟子她,她走了。根生在那头愣住了,说你说啥?秀莲就把陈娟考上高中、藏了通知书、偷拿了铁皮盒里的钱、给家里留了信、一个人坐车去东莞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通知书上的字是烫金的,一会说娟子在信上写了哥靠你了,一会说猪还没喂呢。根生在那头一句话都没插,只是听着。秀莲说完最后一句,车已经走了,是大巴,去东莞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秀莲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听见了根生的声音,很轻,很哑,只有三个字,我回来。
根生是连夜从武汉的工地赶回来的。他在工地门口的公路边上拦了一辆拉砂石的大货车,跟司机说了半天好话,最后塞了一包烟,才搭上了车。大货车的副驾驶座上全是水泥灰,他顾不上擦,就往上一坐,一路颠了十个小时。车轮碾过豫鄂交界处的盘山公路,外面的山黑得像一团墨,远光灯只照出前方十几米的路,限速牌和护栏的荧光贴纸刷刷地往后退。他坐在车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工具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手指嵌在工具箱铜皮包角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水泥灰。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湖北人,一路上放了四五盘磁带,全是刀郎的歌,根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字在转,娟。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朦朦亮了。根的棉袄上全是灰色的土,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他推开柴门,看见堂屋里煤油灯还没灭,秀莲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女儿的信纸,衣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秀莲看见他,眼泪又出来了,说根生你回来了。根生没说话,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那张信纸,凑到灯下看。他认字不多,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我跟表姐去东莞打工了"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读到"哥,靠你了"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信纸在他手里像一只疲累的鸟从半空跌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把信纸捡起来叠好,放进棉袄内兜,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然后他从里屋翻出了陈娟那个刻着莲花的木箱子,打开盖子往里一看,底下压着一张红色的通知书。他抽出来看了一遍,看不懂上面的烫金大字,只认得"录取通知书"和"陈娟"这几个字。他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看见了背面陈娟写的那篇话。他的手指从"爸,你的腰要好好治"这句话上摸过去,摸了很久,摸到纸面上有一点鼓起来的地方,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太重,差点把纸戳穿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头问秀莲,表姐的电话有没有。
秀莲已经联系上了。
原来秀莲昨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又跑回了小卖部,让王婶翻出了去年小芳爸妈存的那个电话,小芳厂里的公用电话号。打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小芳接的电话,秀莲哭着把整件事说了。小芳在那头也急了,说婶子你别急,娟子这会刚到,我去找她,让她接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了陈娟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妈。秀莲听见这个字,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像筛糠,哭着说娟子你回来,妈求你了,妈不逼你,你回来,让妈看看你,看一眼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娟说,妈你别哭了,我回来。
秀莲把脸贴在冰凉的塑料听筒上,眼泪顺着听筒往下淌,把上面印着的号码都泡花了。她说你快回来,你爸也正往家赶,你爸要是到家了见不着你,他会疯的。
陈娟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她从东莞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一路折返回来,整整两天两夜没睡过一个整觉。大巴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她拎着那个旧蛇皮袋,从车上走下来,腿是软的,眼睛肿成了两条缝。烈日当空,车站外面的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水泥地反着白花花的光,刺得眼睛疼。表姐小芳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说娟子我陪你回去吧。陈娟摇了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回。
根生是在院子里等着她的。他从回到家到现在,一眼都没合过,就那么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那个打开了的工具箱。工具箱里,陈娟写的那张欠条被他从铁皮盒子里翻了出来,搁在刨子旁边,今欠我爸陈根生三百八十块钱,以后一定还。,陈娟。这张条子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手指就把纸边搓得卷起一点。
柴门被推开的时候,根生抬起了头。
陈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蛇皮袋,头发是散的,脸是灰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叫了一声爸,声音细得像是用最后的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根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他想说话,嘴张开了,嘴唇一直在抖,抖了好几秒才抖出一个字,你。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冲破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谁让你不读书的?谁让你去的东莞?你才十几岁,你一个女娃娃跑那么远干什么去?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去打什么工?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把槐树上的麻雀惊飞了,把猪圈里的猪吓得不敢哼哼了。秀莲从灶房里跑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想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陈娟站在院子当中,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跟你妈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是为了啥?是为了让你初中一毕业就去工厂的?是为了让你跟你表姐一样,十七八岁就去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的?根生的声音还在往上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从来没用这么大的声音跟人说过话,他这辈子跟谁都没有红过脸,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像一口被揭开盖子的沸水锅,闷了几十年的气全冲了出来。
你爹在工地上,一天搬几千块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去打工的吗?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碎了。不是小了,是碎了,像一块砖从墙头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肩膀高的女儿,看着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厚嘴唇,看着她额头上被长途大巴的空调吹出的两道干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娟抬起了头。她说,爸。
她的眼泪已经布满了脸,可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她说,爸,我不是不懂事,我就是太懂事了。我知道你和妈不容易,我知道你腰伤了还在工地干活,我知道妈天天省着不吃好的,手都裂成那样了冬天洗衣服的时候疼得直哆嗦。我知道我哥要考大学,他的学费,生活费,复习资料费,哪一样不要钱?咱们家供得起一个大学生,供不起两个,这件事你比我清楚。我不去打工,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干到什么时候?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很硬,像冬天里冻得邦邦硬的土地,踩上去脚底都疼。
爸,我留在家里读书,你就要更拼命,你就要干更多的活,搬更多的砖,你的腰就更不好。我不想我爸为了我,死在工地上。
根生听到"死在工地上"这几个字,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锤子砸在了后背上。然后他的腿软了,先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一坠,蹲在了地上。蹲了几秒,又坐了下去,不是坐,是栽。他栽在院子里那个小马扎旁边的空地上,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头顶,手指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指甲掐着头发根,把头发揪得一绺一绺地翘。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秀莲跑了出来,跑到他身边,蹲下来扶着根生的胳膊。陈娟也跑了过来,蹲在根生面前。根生的肩膀还在耸着。
院子里没有了别的声音。猪圈里的那头猪不哼哼了,槐树上的麻雀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有根生喉咙里发出来的那种声音,闷的,浊的,像冬天里被封在冰层底下的一条河还在流,流得很慢,很慢。
陈娟把手放在根生那只全是茧子的掌心里。根生攥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手指甲在陈娟的手背上掐出了几个白印子。他没有抬头,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说梦话,是爹没本事……是爹对不起你……是爹没用……
陈娟说,爸你别这样说,是我自己选的,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出去打工,一个月挣的钱比咱们家种一年地都多,我寄回来给我哥,让他安安心心读书,考好大学。等我哥出息了,我还可以再读书的,到时候我供我自己。
根生说,傻孩子,你以后就回不来了。
陈娟说,爸我回得来。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每年过年都回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别担心我。等我哥考上大学,等家里的债都还清了,我就回来,回来陪你跟妈种地,哪也不去了。
根生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更紧地攥了攥。
过了很久,他把头从膝盖里抬了起来。眼睛是红的,眼眶是肿的,鼻梁上糊了一层眼泪和灰尘搅在一起的东西,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完又有新的流出来。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看着陈娟,看着她跟自己一样的嘴唇,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厚眼睑。这张脸长在他自己身上他从来没仔细看过,现在在女儿脸上看清楚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陈娟脸上没干的眼泪。手背上的老茧太糙了,蹭过去的时候在陈娟的脸蛋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像木头上刨子推过去之后留下来的刨痕。他说,娟子,不哭了,爹也不哭了。
秀莲把两个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拉进了堂屋里。煤油灯还亮着,她把那碗绿豆粥从灶房里端了出来,粥早就凉了,她在灶膛里添了一把麦秸,烧开了,先给陈娟盛了一碗,端到陈娟面前,把筷子搁在碗边。然后给根生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把筷子搁在碗边。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他们旁边,三个人,三碗粥,三双筷子。堂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那种细细的叮当声,和麦秸在灶膛里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
天快黑的时候,根生一个人去了村口。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大红的纸在余晖下像一团快要烧尽的火,烫金的字暗了一半,亮了一半。他把通知书重新折好,跟陈娟的欠条放在一起,放回了工具箱。工具箱的锁扣咔嗒一声扣上,把两张纸关了进去,一张是女儿的志气,一张是女儿的债务。
他关上工具箱之后,把手按在盖子上停了一会儿,指腹沿着铜皮包角的边摸了一圈。那是他父亲的工具箱,他用了大半辈子了,现在里面装的不只是刨子和凿子,还有女儿的一辈子。他把工具箱拎了起来,走回院子里,放在了堂屋墙角的那个小柜子上。那个位置,以前是放全家福的。
三日后,陈娟再一次离开了陈家村。这一次,她不是在秀莲背后偷偷走的。她是在全家的目送下走的,根生站在柴门口,秀莲扶着门框。凯凯从学校请了假赶回来,站在老槐树底下,把陈娟送到大巴车前。他把她额前一撮吹乱的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去,说娟子,哥对不起你。陈娟说哥你别说了,靠你了。凯凯说好,等我上了大学,我去东莞看你。陈娟说好。
大巴车门关上的时候,凯凯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他的手一直举着,举着,一直到车看不见了,手还举着。
而根生在院子里蹲着,面前是工具箱。箱盖开着,里面新放了女儿临走前写的一张纸条,爸,我到东莞了给你打电话,下个月发了工资马上寄回来。你的腰要好好养。
他把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笔,是凯凯用旧了的圆珠笔,笔尖漏油。他在纸条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柜子上那张汇款单存根上的字一模一样,
娟子,别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