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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女儿辍学赴东莞 小燕子,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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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一九九九年夏天,陈家村的麦子黄了第二茬的时候,陈娟从乡里的初中带回来一张通知书。通知书是大红色的纸,上面用烫金的字印着"周口县第一高级中学录取通知书",光是这几个字就够她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像在做梦。乡里初中毕业班一共一百二十个学生,考上县一高的只有九个人,她是其中之一。班主任张老师把通知书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拍了拍她的头,说陈娟啊你是我们班的骄傲,去了县一高好好读,三年后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陈娟把通知书折好,夹在语文课本里,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田埂路上。路边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剩下的麦茬子一排排齐齐地立着,远远看去像黄土地上长出来的一茬白发。她走得不快不慢,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小石子滚进了麦茬地里,看不见了。书包里那张通知书比语文书还薄,可压在她肩上,比书包里所有的书加起来都重。
她不是不想跟家里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根生从郑州回来之后,只在家里歇了不到半个月,开春又跟着包工头去了武汉。这两年工地上的活越来越不好找了,工钱也压得越来越低,一个月累死累活做下来,除去自己吃喝,拿到手的钱还不如以前在郑州的时候多。可家里的开销却越来越大了,凯凯去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学费比初中的时候翻了一倍,还要交住宿费、资料费、伙食费,一个月省着点也得三四百块钱。秀莲一个人在家,既要种地,又要照顾两个孩子,从地里回来还得喂鸡喂猪、洗衣做饭,三十四岁的人,背已经有了一点驼,嘴角的法令纹比根生还深。
陈娟推开柴门的时候,秀莲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猪圈里那头半大的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满院子都是青草被剁碎后那种又腥又甜的味道。秀莲抬头看见闺女进门,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回来了?饿不饿?灶房里的锅里有绿豆粥,自己去盛。陈娟说妈我不饿。秀莲又低下头剁猪草,刀刃碰在木墩上,笃笃笃笃的,像外面地里不知道谁家打麦子时远远传过来的连枷声。
陈娟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母亲的背影。母亲的手背上开了好几道裂口子,是冬天洗衣服冻出来的一直没好,夏天见了水就发白,边缘翘着白皮。她想起上个月根生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母亲对着话筒说了快一刻钟,挂了电话站在灶房里拿围裙擦了很久的眼睛。她问妈你怎么了。母亲说没什么,你爹在工地上受了点伤,腰扭了,医生说要多养养,他非说没事又去干活了,这个死倔死倔的。
陈娟回到屋里,把语文课本里的通知书抽了出来,又看了一遍烫金的大字。然后拉开床头的那个木头箱子,那是根生用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给她打的,四角包着铁皮,盖子上面刻着一朵莲花,是她出生那年根生亲自刻的。她把通知书压在了箱子最底层,压在一摞小学时代的旧作业本下面。作业本上还有她一年级的描红,"我爱北京天安门",歪歪扭扭的,描到"天"字的时候总是多出一横。
这个夏天过得比往年都快。秀莲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陈娟在家做饭、喂猪、洗衣服,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凯凯在县城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眼镜片越来越厚,人越来越瘦。根生只在八月份回来了一次,待了不到五天,给凯凯交了新学期的学费,又匆匆走了。走之前他从工具箱里数出五百块钱递给秀莲,说这是下个月给凯凯的生活费。秀莲接过来,数了一遍,抽出两百塞回根生手里,说自己在家用不了那么多,你在工地上吃好点。根生又把钱推回去,说我不缺。两个人在院子里为了两百块钱推来推去,最后两张票子掉在了地上,谁也不捡,就那么躺了一夜,被第二天早上的露水打湿了。等陈娟去院子里扫地的时候看见那两百块钱,已经干了,皱巴巴地贴着地面,捡起来的时候沾了一层细沙。
那两百块钱,后来是陈娟捡起来,叠好,压在了秀莲的枕头底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在压钱的那一瞬间,在心里把一件事定下来了。
八月末的一天,陈娟趁着秀莲去赶集,一个人去了镇上。镇上的邮局旁边新开了一家长途汽车站的代售点,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车票广告,东莞的、深圳的、广州的,每一条路线后面都跟着一个价钱。卖票的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陈娟站了一会儿,问他去东莞多少钱。小伙子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拿手往墙上一指,三百八。陈娟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毛票,数了数,不够。她把毛票揣回去,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洗了洗手,打开了根生的工具箱。工具箱里的刨子、凿子、锤子、墨斗安安静静地躺在各自的格子里,最角落里压着那支缠着胶带的铅笔头和那张发黄的汇款单存根。陈娟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摸出了根生偷偷藏在家里的一个小铁皮盒,那是根生放在家里应急的备用钱。她打开盖子,里面零零碎碎地码着一些散钱,有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她数了数,刚好四百块。她从中数出三百八,把剩下的二十块又放了回去。然后从灶房里找了一张皱巴巴的旧纸,学着根生写欠条的样子,也写了一张,今欠我爸陈根生三百八十块钱,以后一定还。,陈娟。她把欠条折好,放在铁皮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九月初一是凯凯开学的日子。秀莲起了一大早,给凯凯收拾东西,洗干净的衣服、腌好的咸菜、新做的玉米面饼子,一样一样塞进蛇皮袋里。根生上一周刚寄回来八百块钱,交完凯凯的学费还剩下一百多,正好够凯凯一个月的生活费。凯凯临出门前,陈娟把他拉到了院子里,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了凯凯的书包里。凯凯说这是啥。陈娟说是我自己攒的一点零花,给你在学校买复习资料的。凯凯说你自己留着用吧。陈娟说我有。凯凯没再推辞,只是多看了妹妹一眼,说等我考上大学了,一定好好疼你。陈娟笑了一下,说好。凯凯走了,背着大大的一包东西,秀莲牵着凯凯的袖子送他,从门口一直送到老槐树底下才松手。
就在凯凯去县城的那个下午,陈娟跟秀莲说,妈,我跟同学约好了,今天去她家玩,明天回来。秀莲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柴火,头也没抬,说去吧,注意安全。陈娟回到里屋,从床底拖出一个秀莲不用了的旧蛇皮袋,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裳放了进去,又从木头箱子最底层摸出了那张通知书,放在桌上的煤油灯底下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把通知书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封信。
爸,妈:
我考上县一高了,通知书藏在箱子底下,可我不想去上了。不是不想读书,是咱们家供不起两个人读书。哥比我聪明,让他好好读,他一定能考上好大学。我跟着表姐去东莞打工了,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能赚一千多,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寄给我哥。你们别担心我,表姐会照顾我的。也别来找我,我不是不懂事,我就是想帮家里分担。
爸,你的腰要好好治,别老说没事,疼的时候你就想想我们,想想你还要看着我和哥都出息呢。妈,你别天天省着不吃好的,把身体累垮了谁照顾我们呀。
哥,靠你了。,娟子
她把信和通知书一起放在床上,用枕头压住。然后擦了擦眼睛,拎着蛇皮袋走出了里屋。秀莲还在灶房门口收拾柴火,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码着劈好的木柴,腰弯着,影子被秋天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从灶房的墙上一直拖到院子里。
陈娟站在秀莲背后,看着母亲的背影看了很久。她想喊一声妈,嘴张了张,没喊出来。她怕自己喊了这声妈,就再也走不了了。
柴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陈娟赶到村口的时候,去县城的中巴车正好停在大槐树底下。大槐树的叶子还没黄完,风吹过来窸窸窣窣地响。她上了车,买了票,坐到最后一排,把蛇皮袋抱在怀里。中巴车突突突地开了,老槐树在车窗里越变越小,缩成一点绿,缩没了。车窗外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在秋天里枯黄了半截。陈娟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着脸颊的时候她觉得好受了一点。她的眼睛一直睁着,没闭,也没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东西堵着,堵得喘不上气,可她没有发出声音。
到了县城长途汽车站,她在站前的小卖部拨通了表姐厂里的公用电话。表姐叫小芳,比她大三岁,去年去的东莞,在寮步镇的一家电子厂做插件工。小芳一接电话就说,娟子你咋突然要过来?陈娟说表姐我问你件事,你们厂还要不要人?小芳说要,只要肯吃苦就行,不过你得跟家里说好啊。陈娟说我跟家里说好了。表姐在那头犹豫了一下,说行,你买票到东莞长途汽车站,我去接你。
买车票的时候,售票窗口的玻璃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婶,啪嗒啪嗒按着计算器说三百八十块。陈娟把那一卷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窗口的凹槽里,一张一张数给大婶。钱上还沾着木头的味道,是根生工具箱里的味道。
大婶把票从窗口推出来。东莞,晚上七点发车。
候车室里全是等着南下的年轻人,男孩女孩都有,有的是结伴的,有的是独个的,每个人面前都码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旧箱子。陈娟坐在候车室最后一排的塑料椅子上,抱着蛇皮袋,旁边的座位上放着刚才在车站门口买的一盒方便面和一袋榨菜。候车室里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在心里把要寄回家的第一笔钱算了一遍又一遍,一个月的工资,自己留三百,剩下的寄给凯凯,剩下的寄给家里。够不够呢?够了。肯定够了。
晚上七点整,去东莞的大巴发动了,柴油机在候车厅后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陈娟拎着蛇皮袋,跟着人流往入口走。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的大厅,玻璃门外面,是周口县城的街灯,昏黄黄的,照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三轮车和骑自行车的人。县城不大,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县一高的校门。那扇校门她走了很多次,考中考那天她站在门口背了很久的古诗,那首《游子吟》她到现在都记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她把头转回来,把蛇皮袋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人流一脚踩上了大巴车的台阶。车灯打出去,照着前方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黑,像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可她知道,隧道那头,有光。
而在她身后的陈家村,天还没黑透。秀莲码完了最后一摞柴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围裙上蹭了蹭,叫了一声陈娟的名字。没人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走到里屋,灯没开,煤油灯还黑着。她摸到床上,手碰到了一个东西,是一张纸。她把煤油灯点着了,拿起来一看,先看到的是烫金的大字,周口县第一高级中学录取通知书。然后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了一篇字。
秀莲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里的通知书从指缝里滑下去,飘到了地上。
她扶着床沿慢慢坐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嘴唇是动的,可什么声音都没出来。过了很久,她把那张信纸压在胸口上,就像根生每次把全家福压在胸口上那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灶房里的绿豆粥还温在锅里,两双筷子还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