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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除夕归家暖团圆 有钱没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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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有苦有难,过了就好。
大年三十的下午,根生的脚踩在了陈家村的土地上。他是在县城车站下的车,从县城到村里还有十几里路,公交车早没了,他是走回来的。铺盖卷扛在左肩,化肥袋布袋挂在右肩,脚上那双开了口的解放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路两边的麦田盖了一层薄雪,雪下面露出几撮绿汪汪的麦苗,短短地立着,像大地刚冒出来的胡茬。远处村庄里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炸一声停一下又炸一声,在冬天的旷野上听着格外清脆。
离村口还有半里地的时候,他看见了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树底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是村里新装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落在地上的光晕也跟着摇,一会儿短一会儿长。灯笼下面站了三个人,一大两小,穿着棉袄,缩着脖子,脸全都冲着通往县城的方向。
根生认出了他们。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又慢了下来,又快了,然后停住了。他站在离老槐树还有几十步的地方,看着那三张在寒风里冻得发红的脸。开了口的鞋底在冻土上磨了一下,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是凯凯先跑过来的。他挣开秀莲的手,在冻硬的土路上跑得磕磕绊绊的,跑到根生面前也不停,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脑袋顶在他的肚子上,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根生的铺盖卷从肩膀滑了一下,轱辘辘地滚在地上,溅起一蓬雪末子。
爹,!凯凯闷在他怀里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接着娟娟也跑了过来,比他哥跑得快,两条小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跑到根生跟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脸贴在他的裤子上呜呜地哭。根生弯下腰,一只手揽着凯凯的头,一只手摸着娟娟的辫子。他摸到了娟娟辫子上系着的红头绳,还是他上次回家的时候买的,洗得颜色淡了些,可还好好地系着。
秀莲走在最后面。她走得不快不慢,两只手抄在棉袄袖子里,围巾包着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根生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破了口的解放鞋、洗得发灰的棉袄、被风吹得像枯草一样的头发,最后停在根生的脸上。
回来了。
嗯,回来了。
秀莲把他掉在地上的铺盖卷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说,走,回家。饭都热了好几遍了。根生嗯了一声,抱起娟娟,拉着凯凯的手,跟着秀莲往村子里走。村口的红灯笼在他背后晃着,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在地上,两个小的挤在中间,两个大的走在两边,四个影子一会儿分开了,一会儿又叠在了一起。
推柴门之前,根生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码着劈好的柴火。灶房里亮着灯,白汽从门缝和窗缝里往外冒,门框上贴了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写着"一门和顺"和"四季平安",字是凯凯写的,笔画还有点歪,可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根生伸手摸了摸那幅春联的纸边,纸是凉的,浆糊还没干透。
推门进去,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把他整个人裹住了,炖菜的香,馒头的香,是属于这个家的香。他在工地上闻了九个多月的钢筋水泥和石灰墙粉,快忘了家的灶房里是这个味道。
进了屋,秀莲把提前准备好了的木盆端出来,倒了满满一盆热水,说先泡个脚,走了多远的路啊。根生坐在门槛上,脱了那双开了口的解放鞋,把脚放进热水里。水烫得他嘶了一声,脚底的血泡和裂口子被热水一泡,又疼又麻,可他没有把脚拿出来,只是咬着牙,让热水慢慢淹过脚踝。秀莲蹲在旁边,往盆里又添了一瓢热水,用毛巾给他搓脚后跟的泥。根生说我自己来,秀莲没理他,低着头搓。搓着搓着,一滴水掉进了盆里,分不清是盆里的水溅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秀莲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水凉了叫我,我再给你添。转身进了灶房。锅盖掀开了,白汽往上涌,秀莲的身影被裹在汽里,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她在灶台前忙活的动作,拿碗,揭锅盖,舀汤。根生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脚趾缝里的泥化在了水里,灰色的,像他从郑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武汉这几天踩过的所有路,全都化在这一盆水里了。
年夜饭摆上了桌。一张小方桌,铺着年前新扯的一块塑料桌布,白底子上印着红的花绿的叶。桌上放着四个菜,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盘腊肠炒青菜,一碟炸花生米,一碗自家腌的萝卜条。中间是一大碗饺子,皮是白面的,鼓鼓囊囊地冒着热汽。秀莲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又往根生碗里多拨了两个饺子,没说什么,只是把碗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边。
根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饺子是三鲜馅的,他咬开的时候舌尖先尝到的是韭菜的香和炒鸡蛋的碎粒,然后是肥肉丁在嘴里化开的那么一点油。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饺子了,嚼着嚼着,嚼得很慢,嚼到最后筷子停在了碗边。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那沓钱。
一千来块,在火车上被折了又折,十块五块地码在一起,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外面缠了一根橡皮筋。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秀莲面前。报纸摊开了,露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秀莲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根生。
根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说了一句,秀莲,我没本事,没把工钱全要回来。只拿回了一半。六千四,只拿回了三千二。
秀莲沉默了好一阵子。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汽,饺子碗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在蒸汽里微微地漾着。她伸手把那沓钱拿了起来,没数,也没看,只是放在手上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纸面上的折痕,橡皮筋勒出的印子,报纸上蹭到的油墨,全都摸到了。
她说,人回来就好。比什么都强。
然后她把钱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拿起筷子给根生夹了一块肥肠,又给凯凯夹了一块,给娟娟夹了一块。吃,趁热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根生低着头,夹起那个饺子,又蘸了一点醋,塞进嘴里嚼。这一次他嚼着嚼着筷子没停,可筷子的末端微微地颤着。饺子咽下去之后,他闷声说了一句,明年一定行。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一挂接一挂,噼里啪啦地把整个除夕夜炸得热热闹闹的。吃完饭秀莲收拾了碗筷,根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被村子里升起来的烟火遮住了一大半,橙色红色绿色的光炸开又消失,炸开又消失,留下一缕缕灰白的烟在夜风里慢慢飘散。
凯凯拉着娟娟在院子里放小花炮,是秀莲赶集时买的一毛钱一盒,擦在火柴皮上扔出去,在地上转几个圈,滋出一蓬小火花。娟娟捂着耳朵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凑,凯凯胆大,一个接一个地擦,地上烧出了一圈黑印子。根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凯凯穿着去年过年买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红红的;娟娟的红头绳在火花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朵在夜里偷偷开放的小花。
秀莲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水,走到根生身边,递给他。根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烫的,喝下去喉咙和胸口都暖和了。秀莲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跟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根生忽然说了一句,明年,我一定把剩下的一半也要回来。
秀莲说,过去了的事就别想了。
根生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热水又喝了一口。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一路上睡过的桥洞、啃过的干馒头、老黄牌桌上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绿皮火车上窗外越来越远的武汉。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这个年还是能过的。
秀莲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拿过空碗,转身进了屋。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进屋吧,外面冷。
夜深了。天上的烟火渐渐稀疏下来,远处偶尔有零星的炮仗声,炸一声,停很久,又炸一声,像是村子里的除夕夜在慢慢地入睡。两个孩子放完了最后一盒花炮,被秀莲拉着洗了脸洗了脚,钻进被窝里,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堂屋里还剩一盏煤油灯亮着,火苗安静地跳着,把墙上贴着的凯凯的奖状照得忽明忽暗。
根生坐在灯下,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内兜里掏出了那张全家福。照片还是那张照片,一九九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秀莲坐在中间,凯凯在旁边绷着小脸,娟娟手里攥着冰糖葫芦。唯独没有他。
他摸着照片的边角,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秀莲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看照片,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那张照片,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秀莲伸出手,把照片拿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又翻回来,用指腹把照片正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一点灰擦了擦,然后把它夹回了根生搭在椅背上那件棉袄的内兜里。
那个位置,正好贴着胸口。
煤油灯的光温温的,照着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并在一起,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落在院子里,落在灶房的屋顶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落在远处那片盖了雪又露了绿的麦田里。一年又过去了。人还在,家还在,年还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