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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里讨薪踏归途 讨薪路上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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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薪路上雪纷纷,桥洞底下避寒身。不是不愿住旅店,口袋里头没分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根生就起来了。他从铺盖卷里摸出那个化肥袋改的布袋,把昨天捡回来的合同纸片、电话号码、工地出入证,一张一张叠好,装进信封里,又把信封塞进棉袄内兜,拉上拉链,拍了拍。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仅剩的一百二十块钱,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饭钱,从月初抠到月底,一分都没舍得花。他抽出六十块递给老李,说留着吃饭,自己揣了六十。
他带着老李和小王,三个工友,坐上了从郑州到洛阳的长途汽车。车是老式的依维柯,座位挤,暖气没有,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里往车厢里灌。根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看着窗外。中原大地上一片枯黄,麦田里盖着一层薄雪,露出来的麦茬子稀疏地立着,远处偶尔冒出一个村庄的轮廓,土坯房,砖瓦房,烟囱里冒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
到了洛阳,他们按着合同上写的地址找到了老黄之前提过的那个工地。工地已经停了,铁皮围挡被人扒开了一个口子,里面堆着零散的建筑垃圾,几根钢筋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上面挂了霜。看门的是一个披着军大衣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根生把烟递上去,问老黄的下落。老头收了烟,说老黄半个月前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开发商也找不到他,听说去了武汉,在汉口那边接了一个小工程,好像叫什么路,名字里有个"江"字。
他们当天又坐上了去武汉的火车。买的是最便宜的慢车票,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过年返乡的民工,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根生他们三个挤在靠厕所的角落里,一人抱着一条胳膊,把行李夹在两腿中间。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大半夜,路过信阳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一片一片贴在车窗上,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冰。
到武汉的时候已经是大清早了。武昌站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雪,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根生他们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望着满街的车水马龙和赶着上班的行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老李说找个旅馆歇歇脚吧,根生看了看路边最便宜的招待所,门口挂着牌子"十元一晚",摇了摇头。十块钱,够买十个馒头,够三个人吃两三天。
他带头走在前面,三个人沿着武昌的街道去找汉口带"江"字的路。从解放大道走到沿江大道,从江汉路走到江滩,沿途看见工地就进去问,问了好几个,都说不知道老黄。天黑了,他们在武昌桥头底下找了一个桥洞,靠着水泥墩子坐了下来。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又湿又冷,灌进领口里像一把把锈刀子在刮骨头。老李把铺盖卷打开,三个人挤在一起,一人啃一个干馒头,噎住了就喝一口桥头公厕旁边水龙头里的自来水。根生把棉袄脱下来搭在脚上,老李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军大衣从身上扯下一半,盖在根生的腿上。根生没说话,只是把脚往老李那边挪了挪。
夜里冷得睡不着,三个人靠着水泥墩子,看着江面上的渡轮亮着一排排灯,从江这边到江那边,一趟一趟地开。灯火映在水里,碎碎的,晃晃的,像什么人往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看得见,摸不着。小王在旁边小声说,我娘这辈子没出过村,要是她晓得我现在睡在桥洞底下,肯定要哭。没人接话。桥底下有老鼠窜过去的声音,吱吱的,几下就远了。
第二天,他们又在汉口找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在一条叫江大路的小路上,终于找到了老黄的工地,一个在建的小商品市场,脚手架还没拆完。工地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牌是老黄的车。根生看见那个车牌,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
老黄正在工棚里跟人打牌,嘴里叼着烟,手里捏着一把扑克,面前的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绿茶。看见根生他们进来,手里的牌掉在了桌上。三个民工,头发乱得像草窝,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棉袄上全是灰,脚上的鞋开了口子,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得像蜘蛛网。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老黄。那目光比桥洞底下的江风还冷。
根生站在门口,盯着老黄,没骂,没打。只说了一句,老黄,把俺们的工钱结了。
老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马上又恢复了,说哎呀根生你们怎么来了,来来来坐。根生没动,说俺们不坐,俺们只要工钱。老黄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开发商没结款,他也是没办法,等过了年一定给。根生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把里面那些合同纸片、借条、出入证,排在牌桌上,一样一样地指给老黄看。
这是你签的合同。这是你写的借条。这张出入证贴着你的照片。
他把手指按在老黄那张穿着皮夹克、笑得很精神的照片上,说,你跟我们说开发商那边要走账,等三天。会计回老家了,等两天。银行扎账,等过元旦。你让我们等了多少个三天?你自己数一数。
老黄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面前那些纸片。牌桌上的烟灰缸子里还搁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老李在旁边抿着嘴,拳头攥得关节嘎嘣嘎嘣地响。小王红着眼眶,声音发抖地说,黄老板,我娘还等着钱治病,我把工钱都押在她身上了。你行行好,把钱给我们吧。
老黄看着他们三个的脸,沉默了好一阵子。头顶的吊灯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摇了摇。老黄叹了口气,说你们别为难我,我也实在是没钱。开发商那边不给结,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这样,我先给你们一半。
根生还要往下说,小王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一半也行。一半也行。
根生咬了咬牙,说,好。一半。但要现在就给。
老黄从里屋拿出一个帆布包,从里面数出钱来,三千二百块,刚好是六千四的一半。他把钱放在牌桌上,三个人的工钱叠在一起,厚厚一沓,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钱,皱皱巴巴的。根生把钱拿起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把老李和小王的份额分给他们,把自己那一千来块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九个月的工钱打了一半折,是他搬了不知道多少万块砖换来的,是他为了这些钱在桥洞底下睡了两个晚上、啃了三天干馒头换来的。
一千来块。少了一半。
可这是他唯一能带回家过年的东西了。
走出老黄的工地,走在汉口的街头,天已经完全黑了。根生把钱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在外面拍了拍。老李在旁边数着钱,数着数着眼眶就红了,说一半总比没有强。小王攥着那几百块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抽噎着说这下能给娘买药了。根生走在前面,没回头,只是走得不那么快了,脚步也不那么重了。
他在路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号码。等了一会儿,秀莲接了。电话那头一听到他的声音就问,怎么样了,钱要到了吗?根生顿了一下,说要到了一半。秀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一半也好。那你啥时候回来?
根生说,明天。明天就坐火车回来。
秀莲说嗯,我们在家等你。大年三十之前一定得回来啊。
根生说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多待了几秒。听筒还贴在耳朵上,那头已经只有忙音了,嘟嘟嘟的,跟上次一样,跟每次一样。
当天晚上,三个人在武昌火车站买了三张第二天最早的绿皮火车票。根生买完票,还剩二十块钱。他去站前的小摊上买了三个茶叶蛋,一人一个,又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掰开分了。茶叶蛋的热气从蛋壳缝里冒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里白花花地飘。三个人蹲在候车室的角落里,一人一口烧饼一口鸡蛋,吃得很慢很仔细,把掉在手里的每一粒芝麻都舔干净了。
老李说,根生,回家过年了。
根生说,嗯。回家过年。
火车在冬日的晨雾里缓缓驶出武昌站,窗外的武汉一点点往后退。长江大桥的钢铁框架在雾里若隐若现,然后慢慢缩成远处一条灰蒙蒙的线。根生靠在硬座上,手一直揣在棉袄内兜的位置,贴着那沓被折了好几次的钱。火车往北开,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盖了雪的,没盖雪的,村庄一座连着一座,像蹲在大地上的老人,在等什么人回来。车厢里响着火车前进的哐当声,响着旁边座位上困倦的民工打盹的呼噜声,响着小推车卖瓜子花生的吆喝声。
根生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熟悉的黄土地。他心里算着,一半的工钱,回去能把爹看病欠的债还掉一块,能给凯凯和娟娟一人买一身新衣裳,能把过年的肉和面买够。不够的钱,明年再挣。
年还是能过的。
火车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桥底下是一条冻了半边的河,冰面上裂了一道长长的缝,像什么人用刀划出来的。根生看着那道缝,想起了很多事,又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又摸了一下那沓钱的纸边。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不紧不慢,落在那片他从小踩到大的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