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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遭遇欠薪陷困境 年关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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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年关,有钱过年,没钱过关。
一九九七年腊月,头九还没过完,郑州的工地上已经冷得站不住人了。钢筋上挂了霜,脚手架的铁管摸一下能粘掉一层皮,搅拌机停了好几天,上面的泥浆冻成了灰白色的硬壳。楼其实早就封顶了,一栋十八层的商住楼,从打地基到封顶,整整干了大半年,根生和他的工友们一块砖一块砖搬上去的。封顶那天,包工头老黄请大家吃了一顿猪肉炖粉条,在工棚门口支了一张三合板当桌子,一人舀了一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老黄站在砖垛上跟大家拍胸脯,说等开发商把工程款一结,马上发工资,让大家回家过个好年。那天晚上工棚里格外热闹,扑克牌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三分,有人甚至喝了一瓶啤酒,脸上泛着不多见的红光。
封顶之后第三天,老黄说开发商那边要走账,让大伙再等几天。工友们没多想,这么大一栋楼,账肯定要走流程。又等了三天,老黄说会计回老家了,得过两天。又过了两天,老黄说银行年底扎账,得过完元旦。这时候,工棚里的扑克牌声已经没那么响了。吃饭的时候,有人开始嚼舌头,老黄不会出事吧?根生嘴里不说,心里也犯嘀咕,可他看着十八层的大楼结结实实地杵在那儿,又觉得不至于。楼在呢,人能跑哪儿去。
腊月十六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根生被一阵砸门声惊醒了。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山响,声音又急又慌。根生翻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开门一看,是老李,脸白得像他手里攥的那封家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办公室的方向指。
根生心里咯噔了一下,披了件棉袄就往办公室跑。办公室的门大敞着,里面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办公桌的抽屉全部被拉了出来,翻得底朝天,合同、收据、借条、发票散了一地,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墙角那个装钱的铁皮柜子,门敞着,里面干干净净,连一个钢镚都没剩下。老黄的办公桌上还搁着他用过的搪瓷缸子,缸子里剩了半杯茶叶水,天冷,水面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像一面碎了的小镜子。窗台上还晾着一双老黄穿过的劳保手套,左手食指的位置磨了一个洞,跟平常一模一样,可人不在了。
消息像水泼进滚油里一样炸开了。
工棚里乱了套。有人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把老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骂得嗓子劈了,声音在工地上空转了好几圈才散开;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一声不吭,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有人红着眼睛要去火车站堵人,说见着他非劈了他不可;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小刘,刚出来打工第一年,一个人蹲在工棚后面,对着墙壁哇哇地哭,他说他娘等着这笔钱看病,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笔工钱上了,他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根生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没说。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子。
他想起了上个月给秀莲打电话的时候。他在电话亭前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电话通了,他说今年活多,工钱高,过年能给凯凯买双新棉鞋,能给娟娟买件新棉袄,还能把家里欠的化肥钱还上。秀莲在那头说好啊,今年咱们包饺子,多放点肉。他还说了,等过年回了家,要带一家人去镇上洗个澡堂子,干干净净地过年。这个承诺他记了很久,每次搬砖搬得直不起腰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这个画面,身上就又有了劲。
现在这些全成了泡影。
他蹲下来,蹲在工棚门口那垛砖头旁边,从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他在心里把自己这笔账过了一遍,从开春到腊月,整整九个月,工钱一共六千四百块。六千四,他在嘴里嚼着这个数字,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到嘴唇发干。六千四,够给凯凯交两年的学费,够还掉爹看病时借的三笔债,够让全家人过三个不愁钱的年。六千四,是他今年搬了不知道多少万块砖换来的,是肩膀上的皮磨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烂换来的,是每天只吃一顿干的、两顿稀的省出来的。
老李蹲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皱巴巴的烟。根生接过来,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捻得烟丝从纸卷里掉了出来,散了一地。
老李说,根生,你说咋办?
根生把捻碎的烟扔在地上,站起来,看着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工友。老李五十多了还在等他的信,小刘蹲在地上哭得接不上气,旁边几个四川来的工友红着眼眶用家乡话跟家里人打电话,他们每个人都等着这笔钱,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等着他们回去过年的脸。根生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慌不起来了。总得有一个人不慌。
他把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工友叫到办公室。办公室的地上还铺着合同和借条的纸片,他们蹲在地上,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看。有的纸上写着开发商的电话,有的写着老黄之前提到过的分包公司名字,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工地出入证,上面贴着老黄的照片,照片上的老黄穿着皮夹克,笑得很精神。根生把这些纸都收了起来,对折了一下,揣进胸口的口袋里,他上次这样往胸口揣东西,是揣着儿子的文具盒,是揣着那个月的工钱。这一次,揣的是一堆别人不要的废纸。
他们商量到了半夜。有人说去劳动局,有人说去堵开发商的门,有人说先去火车站打听老黄买了去哪儿的票。根生把这些主意在心里排了排,把人分了组,老李带着几个人去劳动局,四川的小王带着人去火车站,他自己去找开发商。分完组,他在工地上找了一张硬纸板,用烧过的木炭写了几个字:老黄欠薪请愿,知情者请联系。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木炭断了,断茬落在地上,碎成了几截黑粉。
夜很深了。工棚里的那盏四十瓦的灯还是没人关,照着十几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有人在磨牙,有人在念叨,有人坐在床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在被子上也不弹。根生靠在铁架子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全家福,看了一眼,秀莲在笑,凯凯的脸还是绷着,娟娟嘴角上黏着冰糖葫芦的糖汁。
他没敢看太久。怕看久了,心里那把撑着的劲就散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头靠在铁架子上,闭上眼睛。铁架子冰冰的,硌着他的后脑勺。
风从活动板房的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这一年积攒下来的所有闷气、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合在一起,憋出来的一个音。工地上那栋十八层的大楼黑黢黢地立着,白天看着气派,晚上看着却像个巨人死后留下的骨架,所有的窗户都是空洞,所有的楼梯都通向没有人的地方。脚手架上的安全网在风里簌簌地抖,抖得人心也跟着发颤。
老李摸到根生的床边,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根生,你说咱们能要到钱不?
根生看着头顶那块锈斑,还是老样子,像他家地南头那个三角洼。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说,要不到也得要。
隔壁工棚里又传来小刘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被子捂住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透出来,比夜里筛进来的风还细还长。那哭声在空荡荡的工地上绕了又绕,经过那栋空楼的窗户,经过停了工的水泥搅拌机,经过散了架的安全网,最后散在夜色里,散在这座沉默的水泥巨人脚下,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子,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根生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全家福的纸边。他明天要去找开发商,后天要去跑劳动局,大后天,如果还要不到,他就去找老黄。不管找多远。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一次不行。
身旁的搪瓷缸子里,小半碗凉水已经结了冰碴,在灯泡昏黄的光下透着一层冷冷的光。窗外那栋楼的影子黑沉沉地压在工棚的铁皮顶上,重得像是随时要把这间活动板房压垮,可它没有,它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在听,又像根本没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