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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工棚深夜念家人 人在外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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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外头心在家,家里有妻还有娃。不是不想回家转,只为赚钱养起家。
大巴车在郑州长途汽车站停稳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根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迈出步。他把铺盖卷往肩上扛了扛,跟着人流下了车。车站里挤满了人,都是刚从老家回来的,扛着蛇皮袋,背着铺盖卷,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几分离家的不舍还没消干净,几分对工地的惦记已经涌了上来。
出了车站,他坐上去工地的公交车。车上全是跟他一样的民工,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是磨薄了底的解放鞋。有人靠在窗户上打盹,有人木然地望着窗外的高楼。那些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冷森森的光,根生每次看见,都觉得这些楼跟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他亲手盖的楼,盖完了,就进不去了。
到了工地,工棚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活动板房搭的铁皮顶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咯吱咯吱地响,地上的烟头、搪瓷缸子、搪瓷盆子横七竖八地摆着,角落里堆着沾满水泥的安全帽和脏兮兮的手套。根生把铺盖卷扔在上铺,把从家里带的咸菜和干粮塞进床头那个化肥袋改的布袋里,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去了工地。
包工头老周正吆喝人搬砖,看见根生回来了,喊了一声,根生你回来了?正好正好,那边的砖今天得搬完。根生应了一声,走到砖堆前,弯下腰开始搬。一块砖四斤多重,一次搬八块,扛在肩上,从砖堆走到砌墙的师傅跟前,来回一趟七十步。他一趟一趟地搬,从早晨搬到中午,从中午搬到天黑。肩膀磨破了皮,手心里的血泡又破了,渗出来的血和着手套,黏糊糊的。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裂口子被凉水一激,嘶嘶地疼。
晚上吃的还是馒头和咸菜。厨房是工地上搭的一个窝棚,一口大铁锅,师傅往锅里倒了一盆白菜,撒了两把盐,搅了搅,舀到工友们的搪瓷缸子里。馒头是早上剩下的,硬的,掰开来碎渣子往下掉。根生坐在工棚门口的砖头上,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嚼得慢,嚼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天黑透了之后,工地上的灯都灭了,只剩工棚里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吊在屋梁上,光晕昏昏沉沉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灰扑扑的。工友们有的凑在一起打牌,扑克牌摔得啪啪响,有的已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铁架子床上上下下一起震。根生躺在上铺,枕着铺盖卷,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上有一块锈斑,形状不太规则,他看了很多遍了,觉得像是老家那块八亩地里的形状,最南头那三角,有点洼,下雨老存水。他睡不着,翻了个身,铁架子床咯吱了一声。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秀莲带着凯凯和娟娟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秀莲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娟娟,凯凯站在她旁边,三个人都穿着过年才穿的新衣裳。秀莲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笑得拘谨而害羞;凯凯的小脸绷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娟娟扎着两根小辫子,手里攥着一颗冰糖葫芦,糖汁黏在嘴角上。
根生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用手指肚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秀莲的脸,又摸了摸凯凯和娟娟的头。指肚上的茧子太厚了,摸不出照片纸面的滑,只摸到自己掌心里那一片硬硬的死皮。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1994 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带着全家人去照相馆,花了五块钱,秀莲嫌贵,念叨了好几天。
他把照片又翻回来,看着三个人的笑脸,眼角的纹路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把照片压在胸口上,靠着铁架子的横梁,闭上了眼睛。可他没睡着。照片在胸口上贴着,纸是凉的,慢慢被他体温暖热了。想家的念头就像工棚里那盏灭不掉的灯,越到夜里越亮。
第二天晚上,他吃完饭没回工棚,走到了工地门口的公路上。路边栽了一排梧桐树,树根处歪歪扭扭地支着一个电话亭,玻璃罩子裂了两道缝,用透明胶带贴了一下,里面的电话机是橘红色的,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模糊了。电话亭旁边已经排了三个人,都是同一个工地的工友,有的蹲着,有的靠着树抽烟,谁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每隔十来分钟,电话亭里出来一个人,表情都差不多,脸上带着刚跟家人通完话之后那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更难受的笑。
轮到根生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记着号码的小本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起来,是开小卖部的王婶,嗓门很大。根生报了一句,婶子,我找秀莲。王婶说根生啊,等着,我喊她,然后听筒被搁在了柜台上。根生把听筒贴着耳朵,听见那头王婶趿拉着拖鞋跑出去的嗒嗒声,听见村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秀莲,王婶的嗓门,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过了好一阵子,听筒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秀莲的声音,喘着的,像是跑来的,喂?
根生听见她的声音,喉结动了一下,隔了一两秒,才叫了一句,秀莲。
秀莲在那头也停了一下,说,到了?
到了。
那边活多不多?
多。挺好。
沉默了几秒。秀莲说,吃饭了没?
吃了。
别老吃馒头就咸菜,说多少次了一点都不听。
知道了。
这些话每次打电话都说,每次都差不多,可每次说的时候,电话两头都舍不得挂。秀莲在那头说了一句,凯凯和娟娟在旁边呢,闹着要跟你说话。根生还没应,听筒里就传来两个稚嫩的声音叠在一起,爹,!
根生的手抖了一下。他把听筒更紧地贴在耳朵上,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凯凯在那头抢着说,爹,你给我买的文具盒我去学校用了,刘浩说比他的还好看,连王老师都夸我字写得好了!根生笑了,声音有点哑,说那好,好好写,字写好了将来有出息。娟娟在旁边挤不进来,对着话筒喊,爹,我的红头绳好好看,同学都问我哪买的,我最喜欢爹了!
根生听着两个孩子的声音,眼前浮现出了他们趴在桌上写作业的画面,浮现出了秀莲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浮现出了院子里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浮现出了村口的老槐树,浮现出了自家地里的麦苗,一片绿汪汪的,在风里摇。
他说,嗯。然后又说,娟娟乖,凯凯要好好学。
那头秀莲催了一声,说差不多了,电话费贵。根生说好。又问了一句,家里没啥事吧?秀莲说没有,然后停了一下,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根生说没事,我身体好。秀莲说,你就会说没事。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根生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多听了两秒,才挂了电话。他走出电话亭,从裤兜里掏出零钱付了电话费,剩下的几个硬币攥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段路。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路灯拉得老长,他的影子叠在树影里,分不清哪一个是树的,哪一个是他的。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擦了一下。
然后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回到工棚的时候,很多工友已经睡了。根生爬上上铺,把那张照片又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又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人都笑着,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能是因为照相馆的师傅喊了一句茄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照片里没有他自己。
这张照片拍的是他全家人,唯独没有他。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日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睫毛遮住了。他把照片重新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铁皮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隔壁床的老李也没睡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封信,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翻来覆去地看。老李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出来打工十来年了,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母亲,还有个在上中学的儿子。根生听见老李把信纸折起来又打开的声音,薄薄的纸,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墙皮。
老李小声说,根生,又看照片了?
嗯。
老李说,我也想了。他妈今年七十多了,我过年没回去,不知道她还能等我几年。
根生没说话。工棚里安静了下来,呼噜声和磨牙声还在继续,四十瓦的灯泡还在吊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今天搬了多少块砖,明天还要搬多少块砖,这个月能寄回去多少钱。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小的事:临走那天早上,秀莲往他兜里塞的那个红薯面窝头。他当时说路上吃,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忘了。
他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窝头还在,早就冷透了,硬得像块石头。他把窝头拿了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了。他没有吃。也许是想留着。也许只是想摸一下。
工棚里的光昏暗不明,灯泡在铁皮顶上投了几层深深浅浅的影子,有的像人弯着的腰,有的像田埂上隆起的一条土脊,有的什么也不像。根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铁架子床又咯吱了一声。外面的风从活动板房的缝里钻进来,嗖嗖的,像豫东冬天的风,像那片黄土地上从来没有停过的风。
隔壁工棚里,不知道哪个工友在梦里含糊地喊了一声。那声音拖得老长,含混不清,像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只是叹了口气。
根生攥着胸口衣服下面的那张照片,没有再睁眼。照片贴在胸口上,纸是凉的,被他焐了很久,终于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