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父归带来新文具 田埂长长归 ...

  •   田埂长长归路短,爹的脚步沉甸甸。怀里揣的不是别,是儿女盼的那双眼。

      根生从郑州的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聚着几个纳凉的老人,看见根生扛着铺盖卷远远地走过来,远远地就打招呼,说根生回来了?根生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他每次从城里回来都是这副样子,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只是走得很快,像地里的活在等着他,像家里的水缸等着他去挑满。

      铺盖卷还是三年前背出去的那一个,厚棉布的,边上绣着秀莲给他缝的"平安"两个字,线脚密密的,洗得发了白,却从来没断过一根线。他身上的衣服在工地上穿了好几个月,袖口磨毛了,裤腿上沾着洗不掉的水泥点子,脚上那双解放鞋左脚鞋帮豁了一个口子,露出脚趾头来。他没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出门之前揣在胸口口袋里的那个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工钱,除去自己留的饭钱,剩下的全揣在里面,鼓鼓囊囊的,贴着他的胸口,一路颠簸了一整天,还带着他的体温。

      院子里的煤油灯亮着。秀莲正在灶房里烧锅,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陈凯和陈娟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一个写生字,一个描红,头对头,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根生推开柴门的时候,柴门发出一声吱呀,院子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陈凯愣了一下,喊了声爹。声音不大,不像以前那样扑上去,只是坐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铅笔头停在纸上,没再往下写。陈娟倒是放下笔跑了过去,甜甜地喊了一声爹,拉着他的手要往屋里拽。根生摸了摸娟娟的头,从铺盖卷里摸出在车站买的两颗水果糖,塞进她手里。娟娟的脸一下子亮了,把一颗递给哥哥,凯凯接过去,放在了桌上,没剥。

      根生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把一路上的灰尘和乏气都冲了下去。秀莲端了饭菜出来,一碗杂面面条,一碟咸菜。根生坐在桌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凯凯手里的铅笔头,短得不能再短了,缠着胶带,尾部绑着一截木棍,木棍上有他亲手削过的痕迹。他问凯凯,那支笔,写作业够用不?陈凯没抬头,说够了。根生又看了一眼那支铅笔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说话。

      吃完饭,他借着洗碗的功夫,把秀莲拉到灶房门口,低声问,凯凯咋了?是不是在学校出啥事了?秀莲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天的事说了。说凯凯想要新文具盒,要自动铅笔,说班里同学都有,就他没有,说咱俩没本事。秀莲说得轻,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委屈,只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灶房里的白汽一样,飘进去就散了。

      根生沉默了很久。灶房里的水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外面的虫子在草堆里叫,月光把院子里的地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抽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干嚼。最后说了句,明天我去镇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根生就起来了。他从院子的角落里推出了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层深黑色的漆。那是八十年代的车,骑了十来年了,保养得好,铃铛还响,链条也不掉。秀莲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红薯面窝头和五毛钱,说路上饿了吃。根生把钱推回去,把窝头揣进兜里,跨上车,脚一蹬,车轱辘碾过院子里的浮土,吱扭吱扭地出了村。

      从陈家村到镇上有二十里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头天刚下过一场雨,低洼的地方还存着水。根生骑得不快,车头一颠一颠的,永久牌的钢梁在晨光里泛出一层微微的光。他弓着腰,两只脚一下一下蹬着脚踏板,背影映在一望无际的麦田边上,像是这片黄土地上长出来的一个符号。路两边的玉米地快要收了,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偶尔蹿出一只野兔,在路当中停一下,看见自行车来了,又钻进另一边地里去。

      镇上的供销社八点半才开门,根生到的时候还差一刻钟。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蹲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薯面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一半又包好塞回兜里。窝头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咯嘣咯嘣的,他咽下去了,也没觉得有什么。

      供销社开门了,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根生走进去看了一圈,文具在靠墙的第三个柜台里。他弯下腰,隔着玻璃一个一个看。自动铅笔有好几种,塑料的,透明的,不透明的,印着花蝴蝶的,印着变形金刚的。他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挑哪个。姑娘走过来问,同志你要啥?根生站起来,指着柜台里的文具盒说,给俺娃买文具。你帮我拿那个变形金刚的文具盒,再拿两支自动铅笔,一支红的一支透明的,再拿一盒铅芯,还要几本笔记本,好的那种,封面上印着黄鹤楼的那个。还有,有没有女娃用的头绳和好看的作业本?

      姑娘一样一样帮他拿出来,摆在玻璃柜台上。根生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用手摸着文具盒光溜溜的塑料壳,摸着自动铅笔透明的笔身,他这辈子没拿过自动铅笔,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跟他的刨子、凿子、锄头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姑娘拿出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阵,说一共四十三块五。根生愣了一下。四十三块五,他在工地上搬了三天砖。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手指在嘴里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出四十五块钱。姑娘找了他一块五毛钱,他把一块五毛钱叠好,塞回信封里,那是他明天回城里的车票钱。

      出了供销社,他把文具仔仔细细用报纸包了好几层,塞进挂在车把上的布袋里。又怕颠坏了,从布袋里拿出来,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文具盒硌在胸口上,硬硬的,凉凉的,跟几个小时前揣着信封的感觉差不多,只是这一次,信封变薄了,怀里揣的变重了。

      他跨上车往回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白花花地照在土路上,照在玉米地里,照在这个三十岁农民弓着的脊背上。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秀莲在院子里晾衣裳,陈凯还在屋里写作业。根生把自行车支好,从怀里掏出那包报纸,走进屋里,放在陈凯面前的桌上。

      凯凯,你看爹给你带啥了。

      陈凯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包报纸。他伸手拆开,一层,两层,三层,报纸拆完了,露出里面崭新的东西,一个印着变形金刚的文具盒,塑料壳的,红蓝相间,太阳一照,比刘浩那个还亮。两支自动铅笔,一支红的,一支透明的,透明的壳里能看到里面的弹簧,一按,铅芯就冒出来了。还有一盒子铅芯,三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黄鹤楼,纸白得晃眼。

      陈凯看着这些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文具盒打开,海绵垫子戳了一下,软软的,闻起来有一股新塑料的味道,还夹着一张变形金刚的贴纸。他把自动铅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试着写了一个字,"凯"。铅芯划过纸面,顺滑得不像话,不像他那支铅笔头,写一个字要使好大劲,纸面上还净是胶带蹭出来的痕迹。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根生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脸上的笑,自己也笑了。可他笑着笑着,眼底却红了,红得很快,又被他眨了两下眼睛压下去了。他想起了昨天回来的时候,凯凯手里那支绑着木棍的铅笔头,想起了秀莲说凯凯说他没本事,想起了自己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在家待不了几天,孩子长这么大了,他陪着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两个月。

      根生又从布袋里拿出另一个纸包,递给陈凯说,这是给你妹妹的。陈凯接过来打开一看,两对红头绳,还有一个印着熊猫的作业本,封面上两只熊猫抱着一根竹子,圆滚滚的。陈凯拿着东西跑出去喊娟娟,娟娟跑过来,看见红头绳和作业本,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说了句谢谢爹,然后拉着哥哥回屋里,让凯凯给她扎头绳。

      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头对头地趴在桌上。凯凯笨手笨脚地给娟娟扎红头绳,娟娟咯咯地笑,新文具盒放在桌子正中间,变形金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秀莲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根生,没说话。根生转过头,两个人的眼神对了一下,秀莲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很快又飘出了炊烟。

      下午,陈凯背着新文具盒去上学了。他走得比平时快,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但书包里的东西不一样了。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把文具盒放在桌上,刘浩看见了,凑过来瞧,说哇,这个比我那个还好看。陈凯没说什么,只是把文具盒打开,从里面拿出自动铅笔,按了一下,铅芯冒出来了,他开始写生字。字还是那些字,可是写出来的感觉不一样了,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顺溜得像春天的风。

      放学回家的路上,刘浩跑上去跟他一块儿走。两个孩子在田埂上并排走着,书包一颠一颠的。刘浩说你的铅笔比我那支好用不?陈凯说不都一样嘛。刘浩说不一样,我爸说了,贵的肯定好用。陈凯说,这文具是我爹给我买的。刘浩说,你爹不是在城里打工吗,咋回来了?陈凯说,我爹回来了。说了这句,他没再说别的。田埂两边的麦茬在风里站着,光秃秃的,硬挺挺的,远处的天边烧着一层晚霞,把整片黄土地染成了暖金色。

      晚上,两个孩子睡着了。陈凯在炕上翻了个身,手里还攥着那支自动铅笔,嘴角挂着一丝笑。娟娟的红头绳系在辫子上,睡了一觉也没拆,在枕头边上弯弯曲曲地搭着,像两朵开在黑夜里的花。

      堂屋里,煤油灯还亮着。根生坐在小马扎上,从怀里掏出了凯凯原来那支铅笔头。铅笔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短得可怜,缠着的胶带发黄了,尾部那截木棍上,他削过的刀痕还在,毛糙糙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截木棍,摸了好几下,然后打开自己的工具箱,把铅笔头放了进去,放在刨子旁边,推刨的铁片轻轻压着铅笔头,稳稳当当的。

      秀莲在一旁缝衣服,针穿过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根生,看见他把那个铅笔头放进工具箱里,没问为什么,只是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根生身边,把一碗热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桌上还摊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是上个月的。他用那支铅笔头在汇款留言栏里歪歪扭扭写过一行字:好好学习,别委屈自己。根生把那张存根对折了一下,也放进了工具箱里,跟铅笔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了刨子,借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刨一块木料。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刀口里翻出来,薄薄的,打着卷儿,落在脚边,散发出木头的清香。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出一个弓着腰的影子,随着他推刨的动作一起一伏,像从这片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从来没有停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