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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少年初萌攀比心 秋风凉,树 ...

  •   秋风凉,树叶黄,人家的书包新又亮。不是爹娘不疼你,口袋里头没余粮。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九月的风从豫东平原刮过来的时候,陈家村小学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往下掉了,一片一片落在操场夯土的裂缝里,落在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边。教室的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旧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书。

      陈凯背着姐姐用过的旧书包,踩着露水还没干的田埂路,走进二年级教室的时候,班上已经来了大半的同学。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肚里,拿出课本和文具盒。那文具盒是姐姐用剩的,铁皮壳子,四个角都磕出了锈,盖子上的图案早就磨得看不清了,模模糊糊像是两只熊猫在啃竹子,也可能是两条狗,陈凯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支铅笔,铅笔短得快握不住了,笔身上缠着层层叠叠的透明胶带,尾部绑了一截木棍,那是他爹去年从城里回来时,用工地上的边角料给他削的。

      新来的语文老师姓王,是个年轻的姑娘,梳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让同学们把新买的文具拿出来,说要教大家怎么用自动铅笔写字。陈凯旁边坐着一个叫刘浩的同学,他爹在镇上开小卖部,家里条件好。刘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文具盒,塑料壳的,盖子上印着变形金刚,红蓝相间,太阳一照亮得晃眼。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支自动铅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一支透明的,透明的壳里能看到里面的弹簧,一按,铅芯就从笔尖冒出来。

      王老师走到刘浩身边,拿起他的自动铅笔给大家看,说同学们,这是自动铅笔,不用削,按一下笔芯就出来了,写完了再按一下,用起来很方便。底下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孩子们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那支透明的自动铅笔,像盯着一件从来没见过的宝贝。陈凯也盯着那支笔看,看得眼睛都有点直了,他的手在课桌底下不自觉地攥了攥自己那支绑着木棍的铅笔头,铅笔头在掌心里硌了一下,硬硬的,冷冷的。

      刘浩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包干脆面,虾条味儿的,撕开袋子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王老师还没进教室的时候,他就分给了周围几个同学,一人一小把。陈凯离得最近,刘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也给了一点。陈凯没要。他低着头,假装在擦本来就干净的文具盒,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抹,把四个角上的锈都蹭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遮什么,也不知道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那把干脆面不能要。

      下课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麻雀一样从教室里涌了出去。陈凯没有马上去操场,他坐在位子上,重新打开文具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好。一支铅笔头,缠着胶带,绑着木棍;一块橡皮,灰扑扑的,小得捏都捏不住;一把尺子,中间断过一次,用火柴烧了烧黏在一起了,接缝处鼓起一个不规则的疤;还有一支圆珠笔,笔芯漏油,写两个字指尖就黑了。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看了很久。教室外面有人在喊他,是隔壁班的大龙,跟他家隔了两条巷子。陈凯应了一声,把东西收进去,盖上文具盒的时候铁皮盖子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消失了。

      晚上放学的时候,刘浩的爹骑着摩托车来接他,摩托车屁股后面冒着一股白烟,突突突地把操场上啄食的麻雀都吓飞了。刘浩爬上后座,搂着他爹的腰,回过头来跟同学们挥手。陈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田埂路上,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路边的玉米秆子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教室里糊窗户的旧报纸一个动静。他走得不快不慢,脚底下的土是硬的,踩上去没有声响。

      回到家的时候,秀莲正在院子里择菜,把白菜外面的老叶子一片一片剥下来,留着喂鸡。灶房里的锅正烧着,锅盖边上冒着白汽,一股红薯面的味道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陈凯进了院子,书包往地上一撂,闷声闷气地喊了声妈。秀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咋了?陈凯站在院子当中,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支铅笔头,攥得手心全是汗。

      他说,妈,我想要个新文具盒,还要自动铅笔。

      秀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儿子,又低下头继续择。她说现在的不是还能用吗?陈凯说那是我姐用剩的,角都磕烂了,同学看了都笑话我。秀莲说笑啥笑,能用就行。咱家不比别人家,你爹在城里一个月才挣三百块钱,除去吃喝剩不了几个,都寄回来给你交学费买衣服了。陈凯听到"你爹在城里"这几个字,心里的委屈涌了上来,说班上的刘浩他爹开小卖部,天天有新文具,还有干脆面吃,用的都是自动铅笔,我的铅笔短得都握不住了,还要绑木棍才能写字。

      秀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铅笔不也能写吗?写出来的字不会比别人少一横一竖。

      陈凯不说话了。他看着母亲手里的白菜叶,看着院子里晾着的打了补丁的衣裳,看着灶房门口那个掉了漆的水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让他难受。心里蹿起一股火,脱口说了一句,别人家的爹妈都能给孩子买新文具,就咱家买不起,你们就是没本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秀莲手里的白菜掉在了盆里,溅起一点水花。她慢慢直起腰,看着陈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择菜。择菜的手,比刚才慢了很多,剥下来的老叶子一片叠一片,码在脚边。

      陈凯转身跑进屋里,把门关上了。他趴在炕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被角,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像小兽受了伤的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流进被子里,濡湿了一小块,凉凉的,像那年冬天他爹用冷水洗脸的时候溅到他手上的水珠。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觉得所有同学都比自己强。刘浩那个印着变形金刚的文具盒,那支透明的自动铅笔,干脆面的虾条味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打转。

      混混沌沌中,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要是自己的爹能像刘浩的爹那样,开个小卖部就好了,不用去城里打工,天天在家里,还能给自己买新文具,买零嘴。他爹要是有点本事,他也不至于在班上抬不起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使劲摇了摇头,想把念头甩掉。可念头已经扎了根,像田埂边的野草,拔不掉。

      天快黑的时候,灶房的锅盖掀开了,院子里的红薯面窝头味越来越浓。那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钻进了陈凯的鼻子里,是刻在骨头上的味道,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在。秀莲在院子里轻声喊了一句,凯凯,出来吃饭。陈凯没动。他把脸上的眼泪用袖子擦干净,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铅笔头,放在手心里看。

      铅笔头短得可怜,缠着的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尾部的木棍是他爹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上面还能看到刨刀的纹路。一道一道,用手摸上去,微微的毛糙,像他爹掌心里的茧。他想起了爹上次回来的时候,那双手粗裂得不成样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爹把奖状贴在墙上的时候,那双手微微地抖,脸上的笑比奖状上的红章还亮。

      陈凯把铅笔头塞回文具盒里,打开门走到院子里。秀莲已经把饭菜摆上了小方桌,一碟腌萝卜,三个红薯面窝头,一盆白菜汤,热汽在暮色里袅袅地升。秀莲没看他,只是把一个窝头推到他跟前,说了句吃饭吧。陈凯坐下来,拿起窝头咬了一口,窝头是热的,红薯面的甜味在他嘴里漫开,和着眼泪的咸,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陈凯帮着秀莲收了碗筷,把灶房的锅洗干净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院子的门槛上,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陈家村的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地里没薅尽的麦苗。屋里,秀莲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她坐在灯下,拿着一件陈凯的裤子,膝盖上磨破了一个洞,正一针一线地缝补丁。针穿过布的声音细得像夏夜的蚊子,断断续续,扎在夜色里。

      陈凯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侧脸。灯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额头上的皱纹在暗处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一半,深得像田里犁出来的沟。

      他把头转回去,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头,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铅笔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短得不能再短了,缠着的胶带在月光下发出一层灰蒙蒙的微光。尾部那截木棍上,刨刀的纹路还清晰可辨,摸上去微微的毛糙,像他爹手上从来没消过的那种。

      陈凯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掌心硌得有点疼,他没松手。那只攥着铅笔头的手是七岁孩子的手,五指并拢,骨节小小地鼓起,攥住了一支几乎握不住的铅笔。

      那股闷气消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就像阴天里露了一道缝的云层,透了一点光,但远不到天晴的时候。

      煤油灯的火苗在窗户里跳了跳,照得那条刚缝好补丁的裤子,新补丁旁边还压着一块旧补丁的影子。两块补丁叠在一起,都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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