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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稚子入学启新程 稚子背起书 ...

  •   稚子背起书包去,奖状一张抵万金。

      一九九五年秋天,凯凯七岁半了,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陈家村的小学在村西头,是两排红砖平房,瓦是灰瓦,窗户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木头框子。操场是一片夯实的泥地,靠墙根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是自来水管焊的,旗杆顶上的铁滑轮锈住了,升旗的时候得有一个老师站在底下拿竹竿捅一下,滑轮才嘎嘎地转。操场边上有一棵老榆树,榆树上挂着一口铁钟,不是电铃,是一截废铁轨,拿一把小铁锤敲一下当当当全国几个孩子从四面八方往教室里跑。

      开学那天早上,秀莲起得比鸡还早。她把凯凯那件改了三回裤腿的灰布裤子又放了一截边,拿剪刀把缝线挑开,把原来往里折的那道边放出来再重新锁边,裤腿一下子长了一截。她把裤子在炕上摊开拿手比了比:去年过年穿的,今年开学膝盖上已经磨出了两块隐隐的棉絮,可洗得干干净净的,拿搪瓷缸子装了热水熨得板板正正。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来那个从城里带回来的铁皮铅笔盒,黑猫警长还是那只黑猫警长,盒盖上被凯凯拿手指头摸过无数遍,摸着都有点掉漆了。她在铅笔盒里放了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又从本子的最后一页撕了半张纸叠成长条塞进去,纸上用铅笔记着"1+1=2"的鬼画符,是凯凯缠了李老师好几天,李老师在自家院子里教他的。

      凯凯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书包是秀莲用旧帆布给他缝的,帆布是从镇上收破烂的那里讨来的,原本是个破了的化肥袋子外面缝的那层防水布,洗了好几遍才把那股尿素味洗掉,针脚缝得密密匝匝的,秀莲的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两根书包带被凯凯的肩膀撑得长长的,背在身上书包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站在枣树底下,肩膀上挂着书包,腿上那条刚放了一截裤腿的新旧裤子刚好盖住脚踝。阳光从枣树叶子漏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跟他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脸照得暖暖的。

      "好好上学,听老师的话。"秀莲蹲下去把他胸前那根歪了的书包带给正了正,用手把布带从衣领上翻正,又把衣领整了整。

      凯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所有第一天上学的孩子都会问的问题,"妈,上学能干啥?"秀莲手里的书包带停了一下。她想说"能考大学能走出农村能不用像你爹一样搬砖",可这些对七岁的孩子太重了。她用手摸了摸凯凯后脑勺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说,"上了学,你就能给你爹写信了。"凯凯"哦"了一声,把这句话扛在他那个化肥袋子缝成的书包里,颠颠地跑向了村西头的那两排红砖平房。

      学校里的老师姓李,就是每年腊月二十八帮村里人写春联的那个李老师。李老师教了快三十年村小,教了一茬又一茬的孩子,粉笔灰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染得白白的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在黑板上写的第一行字是,"天、地、人"。根生七岁放牛的时候在河坡上用木炭学的也是这三个字,父子俩隔了二十一年学的居然是同一个开场白。

      凯凯聪明,不是那种一点就透的灵,是一种坐得住、听得进、记在心里的"实"。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一横一撇一捺,他在底下抱着那张黄草纸折的练习册用铅笔头跟着一笔一画地划;李老师教大家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他坐在板凳上一个一个地数到五十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眼睛望着教室顶上那根蛛丝,忽然顺过去了,一口念到一百。第一次期中考试,卷子是李老师用钢板刻的,把蜡纸垫在钢板上拿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然后用手推油印机一张一张地印,印出来的卷子上每个字都有一圈油墨的淡蓝色光晕。考完试的第三天,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发卷子,念到"陈凯"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比平时高了半度,"语文一百,数学一百。双百。"

      凯凯从李老师手里接过卷子。两张卷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两张纸,可这双百是陈家第一个双百。他爹连"李秀莲"三个字都不会写,他拿了双百。他把两张卷子卷成一个纸筒攥在手里,从学校到家里那段土路平时他要走十分钟,今天跑了五分钟。跑进院子里的时候那只老芦花鸡被他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妈,我考了双百,"

      秀莲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她把菜往水盆里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卷子,她不认识卷子上那些题目,语文卷子上那道"用'爱'字组词"她答不上来,可卷子右上角那个红笔写的"100"她认得,血红的,圆圈画得圆圆的,像一颗刚从枣树上摘下来的红枣。她搂住凯凯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那种响亮的啵一个,是把嘴唇压在儿子额头上稍微停了一小会儿不撒嘴的那种亲。"我儿,真能干,你爹要是知道了,高兴死了。"她站起来,往灶台走,从铁皮饼干盒子里掏出一个鸡蛋,又从另一个罐子里舀了一小勺红糖,鸡蛋下锅煮了十分钟捞起来滚烫滚烫的,红糖水搁在旁边晾着。凯凯坐在门槛上剥鸡蛋,蛋壳剥得碎碎的掉了一地嘴角粘着一小块蛋黄渣。他用舌头把那块蛋黄渣舔进去,喝了一口红糖水咽下去,甜的不是红糖水,是那个红笔写的"100"。

      根生回家那天,正好赶上周六。他这次回来是给秀莲过生日,不是专程回来的,是工地上的活刚好赶在秀莲生日前后告一段落,他能请下来两天假。他扛着一个蛇皮袋从大巴车上跳下来,走在村口的土路上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墙上雪白的新窗纸上贴着一张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张奖状。奖状不大,贴在堂屋正中间那扇窗户旁边的白墙上,是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以前那个位置挂的是土地承包证和黄历,现在这张奖状占了正中最敞亮的那一溜。离院门口老远就能看见上面印着一排烫金大字,"三好学生"。奖状上的字是李老师用毛笔写的,"陈凯同学在期中考试中获得语文100分、数学100分,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根生站在这张奖状前面停了好一会儿。他把肩上那个蛇皮袋搁在脚边,把袖子上沾的水泥灰拍了拍,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又一遍,跟他在粮站接过土地承包证之前擦手一模一样。他去摸那张奖状,不是摸奖状纸面,是隔着空气用手指头沿着那排烫金大字一笔一画地描了一遍。三、好、学、生,他不认识那个"奖"字,也没见过"励"笔画这么多,可他认识"三",认识"好",认识"学",认识"生"。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认得的所有汉字里最漂亮的四个字。

      "爹,"凯凯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红糖水,水在碗里晃了两下洒出来几滴滴在他那只趿拉着的解放鞋鞋面上。根生蹲下去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儿子个头蹿到他的胸口了,后脑勺上的头发还是软的,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肥皂水味。他看了儿子好一会儿,说,"看见你的奖状了。"

      就这一句话。可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里都有一千斤粮食一天砖,有三百一十块钱邮局那张汇款单最底下的四个歪字。他在城市里弯了这么多年的腰,从来没有直起来过,可今天站在儿子这张奖状前面,他被压弯了多年的脊梁骨忽然有一寸悄悄地弹回来了。不是腰直了,是心里直了。

      他把凯凯拉到奖状前面站好,自己蹲在儿子旁边,手指头指着奖状上那排烫金大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空中描给他看,"这念啥?""三,好,学,生,"凯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字正腔圆。根生又指着下面那个红笔写的"100","这是多少?""一百,语文一百,数学一百,"根生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往下压了压不让它翘得太大。他把儿子拉到面前认真地说了一句话,这话比他搬过的所有砖、砌过的所有墙、签过的所有汇款单都重。"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走出这个村子,不用像爹一样,一辈子搬砖看人脸色。别人不把你当人看的时候,你把这张奖状贴墙上,它就替你说话。"

      秀莲站在窗户底下,围着围裙,手里攥着那把洗菜洗了一半的菠菜,水从菜叶上滴滴答答往下淌。她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她认得她男人的语气,这不是在跟儿子说话,这是在代表他自己,代表那个连"秀莲"两个字都不会写的自己、代表那个被质检员扣杂不敢吭声的自己、代表那个搬砖搬到虎口出血工头吹哨子不敢直腰的自己,在跟儿子说:我把这辈子所有不敢说的话,都赌在你身上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秀莲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专门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鸡汤,炒了鸡蛋拌了黄瓜,还特意蒸了一锅白馒头,把最圆的那一个搁在凯凯碗边。守义坐在桌子那一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端碗的手又开始有一点抖了,可他的眼睛看着凯凯的时候是亮的,像煤油灯芯被拨高了一截。他把凯凯叫到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不是新的,笔帽上的镀铬磨掉了好几块,笔尖有一点歪,灌墨水的橡胶囊老化发硬捏不太动了。这支笔跟了他半辈子,是当年生产队解体的时候老会计给他的临别纪念,"守义,咱大队散了,你这辈子就拿锄头,可这支笔你留着,将来你孙子用得着。""凯凯,"守义把钢笔放在孙子手心里,那只老手盖在孙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爷爷不识字,你爹认不全,这支笔传给你,将来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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