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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农忙归乡守田亩 候鸟南飞又 ...

  •   候鸟南飞又北归,麦子黄时人回家。

      根生是从老孙头的嘴里抢出来的这半个月假。麦收前一个礼拜,他天天蹲在老孙头的工棚门口,等老孙头吃完饭剔牙的时候凑上去说一句,"老孙,麦子黄了,我得回去收。"第一回老孙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第二回老孙把牙签在手指头上转了个圈,说,"工地上赶工期呢,你走了谁替你搬砖?"第三回根生不说了,他把手伸到老孙头面前摊开。那只手掌心上的血泡刚结了一层薄痂,虎口那道裂口还没长好,可每一块痂每一道裂口下面都是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老孙头看着这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把牙签往烟灰缸里一丢,"行吧行吧。半个月,多一天都不行。"根生把那只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按了按。

      坐大巴车回去的那天,根生背了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是工地上的工友老周送给他的,包的带子断过,老周拿针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包里装着他从城里带回来的一切,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件换洗的旧衬衣、那条被水泥浆溅成了灰白色的蓝布裤子、一双解放鞋;可剩下的半个包全是他给家里人买的。秀莲的一双塑料凉鞋,在工地旁边那条街上的夜市摊上买的,三块钱。凉鞋是透明的粉红色,鞋面上有一朵塑料压出来的小花,他挑了一双秀莲的码,他记得秀莲的脚多大,那双脚踩着缝纫机的踏板踩了好几年了,大脚趾的指甲有一点微微往外翻,是小时候干活碰的。他把凉鞋翻过来看鞋底,塑料底的防滑纹还没磨掉,捏在手里软软的韧韧的。凯凯一个铁皮铅笔盒,在邮局旁边的小文具店买的,铅笔盒盖子上印着一只竖着大拇指的黑猫警长,打开来里面分上下两层。根生把铅笔盒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也试着按了一下盒盖上那颗小按钮,咔一声弹开弹盖,他被这一声响逗得愣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娟娟一袋大白兔奶糖,糖是散称的,他用黄草纸包着,纸角上拿一小块透明胶布粘了粘。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车子在树底下停稳后他第一个跳下车,脚踩在泥地上的那一刻,膝盖弯了一下不是累的,是软。踩了几个月的柏油路和水泥地,脚底板已经忘了泥地的感觉了,软软的,有一点凹,踩下去能从脚心感觉到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草根的弹性。他扛着帆布包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满树的叶子,走的时候芽苞还没绽开,回来的时候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能遮住半树的月亮了。

      他是从村口跑回家的。肩膀上的帆布包一颠一颠的,包里的铅笔盒跟塑料凉鞋碰在一起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跑到院门口,他停下了。院子里枣树底下的煤油灯正亮着,还是他走之前那盏灯,灯芯没有换,火苗还是那个高度。灶台前的窗户上糊着的还是那层旧报纸。秀莲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菜,白菜,刚从地里拔的,菜帮子上还带着湿泥。她的头发剪短了一点,麻花辫不见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脑后别了一枚黑色的发卡。她瘦了,比送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肩膀上的锁骨从布衫的领口里凸出来一点。凯凯蹲在她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道道,他长高了,裤腿短了,露在外面那一截脚脖子被太阳晒成了巧克力色。娟娟不在视线里,可能在屋里睡。

      凯凯先看见了他。他手里的树枝啪一下掉在地上,"爹,"秀莲抬起头,手里那把白菜吧嗒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脸的水珠子也没顾上擦。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一擦,朝院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不是认不出来了,是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问他在外面吃不吃得饱,还是问他的那双手是不是每天还在流血。

      根生走进院子。他把帆布包搁在井台上,蹲下去,两只手搂住凯凯,儿子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红薯面糊糊加肥皂水的气息。凯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手在他后背上啪嗒啪嗒地拍,"爹,你咋才回来?我都长高了,你看见了没?"根生把他抱起来,沉了,比走的时候沉了不少。他抱着儿子,看着站在井台边的秀莲,月光照在她剪短了的头发上,照在她瘦了的那一小截锁骨上。他想说一句,"你瘦了。"可他没说出口,只是把手从儿子后背上腾出来一只,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那只手还是那只裂了口结了痂的手,血痂磨在布衫上有一点涩。

      第二天天还没亮,根生就下地了。院子里那把他走了之后靠墙根搁了快半年没动的锄头,锄头把子上蒙了一层灰,锄刃上锈出了几个暗褐色的斑点。他端了一盆水,把锄刃按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十几下,把锈推干净了,把刃磨亮了,把木把子重新拿砂纸打磨了一遍捏在手心里,还是那个手感,每一道木纹都跟他的掌纹配好了似的。然后他扛着锄头就下了地。

      八亩地的麦子已经黄透了。秀莲一个人在家收了一半,东头的四亩割了,麦子捆好垛在地头上,还剩西头的四亩没来得及割。她在电话里没跟他说,每次写信都只写"地里还好""孩子听话""别担心"。可他今天早上下地一看就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是怎么扛过来的,架子车上的车辙很深,是拉了满车麦子压出来的;地头上放着一双磨破了的旧手套,左手套的拇指和食指全磨穿了,露出里面的棉絮;镰刀的刀刃上还沾着昨天割麦时留下的草渍。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一个人割了四亩麦子,他站在这片已经割完了的麦茬地上,心里那个"对不起"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只能把锄头往地上一磕,干。

      这半个月,他是拿命在干。第一天清晨下地,第二天凌晨才回来,一天割完了西头四亩麦子。弯着腰挥镰刀的姿势跟他在工地上搬砖的姿势连成了一片,在工地上弯着腰一块一块地搬砖,回了家还是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麦,他的脊梁骨好像就是为弯曲而生的,从早弯到晚,从春天弯到秋天。可工地上的弯腰和地里的弯腰,滋味不一样。工地上的弯腰,腰弯得再低,那是给别人盖的房子,自己连那房子的一扇窗都进不去。地里的弯腰,腰弯得再低,麦子是自家的,地是自家的,割一把麦子能回去蒸自家灶台上的馒头。

      割完了麦子,是种玉米。刨坑,点种,盖土,踩实,他一个人干,秀莲要在家带孩子做饭。他一个人在地里从东头干到西头,每一个坑的间距一把锄头把,每一粒种子三到四粒不多不少,盖上土之后用脚踩实,别人种地一脚带一下就过去了,他是两只脚在坑上踩一遍,踩完了退后一步再看看,觉得踩不够实,又上去踩了两脚。八亩地全种完的那天傍晚他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歪脖子杨树,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杨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地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麦茬地上长长的薄薄的,像一棵被移植了又种回去的老树,根还在老地方,可是被人挪过一次。

      除了地里的活,他还把家里所有该修的东西全修了一遍。水缸从井里一桶一桶地挑满,柴火垛劈了满满一垛从院子里的墙根一直摞到枣树底下,修好了秀莲那台踩起来咯噔咯噔响的缝纫机,他拿刨子把缝纫机踏板下面的木轴重新刨了一遍换了根新的,又给家里那头拉车的老黄牛换了一副新蹄铁,蹲在牛旁边一只手攥着牛蹄子一只手用小锤子敲铁钉敲得叮叮当当响。老黄牛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晃一下尾巴,尾巴上那撮黑毛扫在他后脑勺上痒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他去了木匠棚。半夜的棚子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他把那几块做小木马剩下的边角料翻出来,椿木的,五年了,干了,也硬了,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有一点分量。他拿小刻刀在木头上又刻了两朵小花,跟嫁妆箱子盖上那朵一模一样。然后他把刻好的木头打磨光滑,拿一根旧鞋带从中间的小孔里穿过去,做成一条小木坠项链。明天早上娟娟醒了,会在枕头旁边发现一条她爹给她做的项链,跟她娘嫁妆箱子盖上一样的花,只不过不是刻在箱盖上,是挂在脖子上的。她在幼儿园里跟小朋友玩滑滑梯的时候,木坠会从领口里荡出来亮一下,那就是她爹在几千里外的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天花板,心里悄悄地亮了一下。临走前他往炕头上放了那袋大白兔奶糖、那个铁皮铅笔盒,还有这枚木头雕的小花坠。娟娟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他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

      秀莲没有睡,她一直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来走去地忙活。她看着他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把缝纫机修好,把牛蹄铁钉好,把木坠项链放在娟娟枕头旁边,这个男人走之前把她接下来半年要受的罪,全用半个月的时间替她先干了一遍。她把手里的那条旧毛巾攥了又攥,攥到最后手指头隔着毛巾掐进了掌心里。

      "明天几点的车?""早上七点。"秀莲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走进了灶房,把早上蒸好的白馒头一个一个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十个馒头够他在路上吃三天。又把咸菜疙瘩切成小块拿黄草纸包好,和那包被他磨得起了皮的烟丝并排放在一起,最后往布袋里又塞了一双她这几天连夜缝好的布鞋垫,鞋垫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和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跟铺盖卷上那个"平"字一样的笔画一样的歪法。

      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漏出来的那一方灯光,灯光把她弯着腰往布袋里塞鞋垫的身影投在窗户纸上,手起手落没有声音,只有窗户纸上那两道手影在一遍遍地重复着往里塞的动作。他知道她塞的不只是鞋垫。她塞的是她能给的最重的东西,她的男人又要走了,她拦不住,也不打算拦,可她能把他的干粮备足,让他在那辆坐六个小时的大巴车上,有十个白馒头,有一包咸菜,有一双绣着花的鞋垫,有一包能打发漫漫长夜的烟丝。她在用这些东西告诉他,你去吧,家,有我给你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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