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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汗水换得血汗钱 一月血汗三 ...

  •   一月血汗三百块,寄回家中值万金。

      发工钱那天是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老孙头戴着老花镜搬了一把三条腿的板凳坐在工棚门口,面前搁了一张用旧木板搭成的临时桌子,桌上摊着记工册和半块锈迹斑斑的铁秤砣压着的一沓钞票。钞票有新有旧,旧的软塌塌,新的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他把记工册翻到每一个人名下,张三,全勤三十天,三百;李四,迟到两天扣十块,二百九;赵五加了两天夜班,三百二。每念一个名字,就数出几张钱递过去,钱递出去的时候会在半空中停顿一下,然后被接过钱的那只满是茧子的手狠狠地攥住,攥了又攥。拿到钱的工友有的拿大拇指在嘴边蘸一下就开始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折好塞进袜子里;有的把钱卷成一卷拿橡皮筋扎紧,装进内衣兜里再把扣子重新扣好按一按。

      根生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七个工友,后面是四个。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屈着,不蜷,不张,就是那么悬着。一个月,三十天,他一共干了三十一天,老孙头给他的记工册上多勾了一天,是他替一个崴了脚的工友加的一天班,搬了一整天的钢筋,肩膀上的皮被钢筋头刮掉了一大块,血粘在衣服上结痂了还得往下撕。他没有迟到过,没有请过假,没有在工头吹哨子的时候直起腰来过一次。

      "陈根生,全勤三十一天,加一天班,一共三百一十。"

      老孙头把六张五十块和三张十块码在一起,又加了一张十块和零钞,四张十块排开,六张五十摞在上面。三百一十块。根生伸出两只手。他的手在伸出去的那一刻又裂开了,虎口那道结了又裂裂了又结的口子,被他今天上午搬水泥袋子的时候又扯开了一道新口子,暗红色的血痂翘起来一个角,底下露出还没长好的粉红色嫩肉。他接过那沓钱,不是攥,是用两只手捧着,像当年在地头上捧着第一把从自家地里打出来的麦粒。这三百一十块上的每一张钞票每一角磨得发白的折痕,都是他的肩膀磨铁锈、手掌啃红砖、膝盖磕水泥地磨出来的,每一块砖搬过三遍才算放稳,每个明天都在那只裂了又裂的虎口里数着过。钱不多,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一个月挣这么多。

      他把钱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放进贴身口袋里,就是放土地承包证和医院收据的那个口袋。然后他蹲到墙角,把口袋里的钱又掏出来重新数了两遍,不放心,当着老孙头数的是一遍,蹲到墙角是自己数的第二遍第三遍。数钱的时候他拇指在嘴唇上蘸了一下,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十块,在手指上停了片刻。三百一,没错。

      当天下午他就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他跟老孙头说去邮局寄钱,老孙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他一眼说邮局就在前面那条街拐弯二百米,快去快回,下午还有一车水泥要卸。根生把工作服脱了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那件蓝布褂子,就是相亲那天穿的那件,十年前缝的,洗了不下几百遍,袖口磨破了,领口磨毛了,颜色从深蓝褪成了灰蓝。他把落了一层灰的衣角拍了拍,然后把那三百一十块钱掏出来,抽出三张十块,一张留在蓝布褂子口袋里当饭钱,另外两张十块加一张五块的单另放一个口袋预备路上万一有个急用。剩下的钱,两张五十和剩下的全部,他重新折好,放进内衣兜的最里层,扣上扣子按了按。一百块的饭钱是他这辈子对自己最大方的一次,他一个月只吃馒头咸菜,一天三顿饭只花一块五,一个月饭钱不到五十块。剩下的五十块是他的"救命钱",万一病了、伤了、工棚塌了,得有一笔能让他活到明天的钱。剩下的二百八十五块,全部寄回家。

      邮局在工地所在的那条街拐角,是一间小小的绿色门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绿字的灯箱,"中国邮政"。推开门,一股油墨和浆糊的味道飘出来。他走进去,站在汇款柜台前面,柜台是大理石台面的,台面上搁着一叠汇款单、一支用铁链子拴在柜台上的圆珠笔,圆珠笔的笔尾被无数只手握得包了浆,黑亮黑亮的。

      他把汇款单从台面上拿起来,一张薄薄的绿纸条,上头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收款人姓名、收款人地址、汇款金额、汇款人姓名、汇款人地址、汇款留言,一格一格的,他用眼睛一格一格地扫了一遍,只认得那几个阿拉伯数字的框框。他的名字,"陈根生",他想往上写,可是笔举了好几回放下去又拿起来。横、竖、撇、捺,他记得"陈根生"三个字怎么写,是李老师教过他的,那年在春联上写名字的时候一笔一画刻进去的。可是"李秀莲"的"秀莲"两个字他不会写,"秀"他不知道怎么写好看,"莲"他压根儿没见过怎么写。他不好意思张口请人帮忙,可这笔钱不寄不行。他在柜台前犹豫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汇款单推到营业员面前。

      "姑娘,麻烦你帮我填一下。"

      营业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绿色的邮政制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挂着一个口罩的一根带子另一端悬在胸前。她把汇款单接过来,拔出圆珠笔,笔在指间转了一个利落的圈,"收款人叫什么?""李秀莲。"她写。写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手上的裂口在流血,蓝布褂子肩上是磨出了丝的铁锈印儿,而他要汇款的金额是285元整。"你是出来打工的吧?给家里寄钱?""嗯。""好,写好了。汇款留言这一栏,有什么要写的话吗?"

      根生看着那张绿纸条上"汇款留言"那一栏,一个窄窄的空格。他本来想说很多话,"秀莲,钱收到了给孩子们买件新衣裳,天冷了多加被子,凯凯上学别省着让他吃不饱,娟娟的奶粉不能断。"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光是手笨写不出来,是嗓子哑了,说不出这些话。他把圆珠笔接过来,这根笔被铁链子拴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弯下腰,在这张绿纸条最下面的那个窄窄的空白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前三个字是他学了好多年才记住写法的,最后一个是田字。

      "别委屈自己。"

      营业员拿着单子去敲键盘,打印机咯吱咯吱地把回执吐出来,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印着金额、收款人、汇款单号。她把回执递回去,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手里的血那道裂开的虎口握着一支圆珠笔,写在汇款单上的字比他搬过的所有砖块还要重。

      根生把汇款回执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那些印在回执上的数字,285.00,他认得。这二百八十五块钱,够秀莲给凯凯交一学期的学杂费,够给娟娟买两罐奶粉,够给他爹抓一个月的药,够给家里买过冬的煤球。他这一辈子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种地种不过老天爷,木匠活挣不过工厂流水线。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他的手,这双裂了虎口、磨了血泡、搬了一个月砖头的手,能养得起这个家。他把回执折好,放进了那个口袋,就是放过土地承包证、放过医院收据、放过粮站扣杂单子的那个口袋。这个口袋,从来只放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走出邮局大门天色已近傍晚。街上的路灯亮了一半,远处那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长臂还在一圈一圈地转,钢丝绳在夕阳里拖成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张回执,汇款单号末尾是"0285"。他把回执折了又折,折成一个硬硬的小方块,塞进贴身口袋的最深处。然后转身朝工地的方向走。还有一车水泥要卸,可他脚下比来时轻了,兜里还有一百块钱的饭钱和兜底那二百八十五块已被邮戳盖了印记,人就像卸掉了一半负重。再过几天,秀莲就会在陈家村的村口从邮递员手里接过这张汇款单,把它攥在手里,看它上面的数字,她识字不多可数字她认得。二百八十五,她会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上好几遍,然后把凯凯叫过来,在他面前把汇款单翻开,告诉他,"你爹寄的。他在外头天天搬砖磨破手。你要好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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