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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入城市陷迷茫 高楼万丈平 ...

  •   高楼万丈平地起,盖楼的人睡工棚。

      大巴车在郑州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根生的两条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从陈家村到郑州,大巴车在国道上颠了将近六个小时,车座是硬塑料板的,屁股硌在上面每一道缝都像被人拿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地锉。车厢里挤了四十多个人,有人抽烟,有人啃干馒头,有人晕车吐在塑料袋里酸臭味从车头一直飘到车尾。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玻璃是脏的,被无数个乘客的脸蹭过,糊了一层灰蒙蒙的油渍。他把那道油渍用手指头擦了擦,擦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圆,透过这个小圆往外看,外面的世界正在从他的八亩地变成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先是路变宽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变成了四车道,四车道上跑的不是拖拉机和自行车,是那种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不是一辆两辆,是一辆接一辆,红的白的黑的蓝的,排成一串在马路中间跑,阳光打在车身上反出来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然后是树变了。路边的杨树不见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树和电灯,电灯是电的,不是煤油的,一个挨一个杵在马路两边,杆子比陈家村最高的那棵杨树还高。然后是楼。高楼,不是镇上那种两层的供销社青砖楼,是十几层、二十几层、三十几层的高楼,一栋挨一栋地挤在一起,仰着头往上看,楼顶好像戳进了云里面。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东西是打麦场上堆了三垛的麦秸堆,站上去能看见别人家院子里晒的花生,可站在这些楼的楼顶上往下看,能看到什么?他想不出来。

      车停了。包工头老孙,陈家村西头的,在郑州的工地上包了十几年的活,站在车门口吆喝:"下车下车,拿好自己的东西,"根生把自己的铺盖卷从座椅底下拽出来扛在肩上。铺盖卷是秀莲昨晚给他捆的,一件旧棉被裹着两件换洗的衣裳、一条毛巾、一双解放鞋、一只搪瓷缸子、一小袋干馒头,卷成一个圆柱形,外面用粗麻绳横着竖着各捆了三道,在被子正中间绣了一个小小的"平"字,是秀莲用手指头蘸着红墨水在被子角上勾的线,然后趁着昨天晚上他在院子里抽烟的时候,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平"字绣得有一点歪,第二横比第一横长了半指,可那是"平安"的平,是"平安回来"的平。

      他把铺盖卷扛在肩上,跟在老孙后面下了车。脚踩在汽车站的水泥地上,脚底板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硬,不是泥地那种软软的、有泥土和草根在脚底下的硬,是水泥地那种硬,滑的,凉的,踩上去有一点滑溜溜的感觉,像踩在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冰块上。他跟在老孙后面,扛着铺盖卷穿过汽车站那扇破了一半的玻璃门,从候车室里走出去。候车室里熙熙攘攘的全是跟他差不多的人,扛蛇皮袋的、扛铺盖卷的、扛编织袋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被长途颠簸磨掉了所有情绪之后只剩下疲惫和戒备的茫然。

      走出汽车站大门的时候,根生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迷路了,是眼睛被晃了一下。外面的光太亮了,不是太阳,是城市的光,成千上百辆汽车的挡风玻璃反着光,马路两边商铺的玻璃窗反着光,对面那栋二十层高楼的整面玻璃幕墙把阳光像一块巨大的镜子一样直直地劈到他脸上。他抬起一只手遮在眉毛上,遮住那些光,透过手指缝往外看,马路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摁喇叭、刹车、启动,嘟,嘟,嘎吱,嗡嗡,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混成一道看不见的声墙。这面墙比他扛过的任何一麻袋麦子都重。

      "愣着干啥?这边,"老孙在前面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红砖楼房,墙根底下淌着一道黑水,水面上漂着几个白色的泡沫饭盒。老孙边走边说,"工地就在前面,拐两个路口就到。我跟你说,咱这次包的活是盖一栋住宅楼,十八层,工期紧,一天得上十四个小时。吃的就是馒头咸菜,住的就是工棚,你受不了明天就坐车回去。"

      根生没有回话。他来之前就知道不是来享福的。他把铺盖卷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右肩换到左肩,低着头跟在老孙后面,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进了工地的铁皮大门。

      工地很大,大得超过了他的所有想象。半建成的高楼戳在天空中,楼体上搭满了密密麻麻的脚手架,钢管一根接一根,横的竖的斜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铁网把整栋楼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脚手架上有人在走动,安全帽星星点点的,黄的、蓝的、红的,在天上移动着,不是走,是爬,手里攥着钢管一根一根地往上攀。塔吊的长臂在头顶上慢慢地转,钢丝绳吊着一捆钢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滑过去,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搅拌仓一翻一翻的,把水泥、沙子、石子搅成一团灰浆,浆口哗哗地往下淌着灰汤。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土地的青草味,不是麦子的粮食香,是水泥的碱味、铁锈的腥味、汽油的刺鼻味的混合体,吸进鼻子里干的涩的像吃了一口生石灰。

      工棚在工地的东北角。老孙把他领到一间铁皮屋前面,铁皮屋大概有两间土坯房那么大,铁皮墙壁,石棉瓦屋顶,墙上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没有玻璃,拿一块旧木板挡着。推开铁皮门,一股汗味和烟草味混杂的热浪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才看得清楚,六张铁架子床,上下铺,一共十二个床位,床上铺着薄薄的硬纸板,纸板上丢着几床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褥。地上全是烟头和吐在地上的浓痰印子,墙角的铁皮被雨水锈穿了几个小孔,外面的光从小孔里漏进来在地上印了几个小小的亮斑。

      根生把铺盖卷放在靠墙角的一张上铺上,下铺已经被占满了,只有上铺还剩一个空位。他把秀莲绣着"平"字的那床被子抖开铺在硬纸板上铺得平平整整的,然后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间铁皮屋里的一切,墙角那堆空饭盒、床底下那排沾满水泥干的胶鞋、窗台上那只被香烟屁股塞满的易拉罐。有风从铁皮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墙角里捂着脸哭。他坐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在脑子里把陈家村那个土坯房重新过了一遍,新糊的窗户纸、新打的衣柜、枣树底下那把总是坐着守义的竹椅子、窗台上那排摞了又摞的空奶粉罐。那里是家,这里是工地;那里有秀莲和两个孩子,这里只有铁皮和一屋子不认识的工友;那里虽然穷可穷得有根,这里什么都没有。

      第一天干活,是搬砖。搬砖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把卡车上的红砖一块一块地搬下来,再一块一块地搬到升降机旁边摞好。可这活比种地累。种地的时候,锄头是自己手里的,力气是自己出的,节奏是自己掌握的,累了就直起腰来歇两口气,在田埂上站一会儿看看远处的麦浪。搬砖没有"直起腰来歇两口气",工头在边上站着嘴里叼着哨子,手里攥着一本记工册,你的手一慢他就拿哨子吹一声,嘟,声音又尖又短,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太阳穴里。一块红砖看上去不大,可搬了两百块之后,每一块都像被人在上面压了一块铁,从手到小臂到大臂到肩膀,每一块肌肉都在用一种从来没喊过疼的方式喊疼。他的手上没有手套,手套要自己买,一副线手套五毛钱。他舍不得。就光着手搬。搬到第三百块的时候,右手的虎口裂开了,不是皮破了,是真真切切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上渗出来的血和砖头上的红砖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灰。他把手放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把那团血和灰的混合物抹在蓝布裤子上,裤子上很快就染了一小片暗红。他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面前那辆卡车上还剩的大半车厢红砖,低下头,把手重新伸出去,继续搬。

      搬了一天的砖,晚上吃饭是馒头加咸菜疙瘩。馒头不是秀莲蒸的那种白面馒头,是工地上大锅蒸的"洋面馒头",发黄,发硬,咬一口掉渣,嚼在嘴里干巴巴的像在嚼一块泡了水的硬纸板。咸菜疙瘩是萝卜腌的,切得很大块,搁在搪瓷盆里,一把一把地抓。一碗飘着几片白菜叶子的清汤。他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盛了一缸子白菜汤,拿了一个馒头夹了一块咸菜,蹲在工棚门口的泥地上啃。他蹲在那里啃馒头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马路对面是一排餐馆,餐馆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窗后面男男女女围着圆桌在吃火锅,火锅冒起来的白汽把整面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他在雾气中看见一双筷子夹着一块肉从锅里捞出来,那块肉红红的,冒油,夹在筷子头上颤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馒头又咬了一口,低下头,看着自己搪瓷缸子里的白菜汤,汤面上漂着一小块油花,是咸菜缸里带出来的腌萝卜油。他拿筷子把那小块油花搅了一下,油花碎了,又慢慢聚回去。他以前在陈家村蹲在田埂上吃饭的时候,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麦浪;现在他蹲在工棚门口吃饭,前面是一排吃不起的火锅店。麦田是他的,火锅是别人的;土地是他的,城市是别人的。

      晚上躺在工棚的铁架子床上,身体的疼从各个地方涌上来了,不是一块两块地疼,是全身每一寸被砖头压过的皮肤、每一根被钢筋硌过的骨头,一起疼。两只手的手掌火辣辣的发胀,他把手举到眼前就着从铁皮墙小孔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看,手心血红血红的,虎口那一道裂开了的口子结了薄薄的一层痂,膝盖上被水泥浆溅到的皮肤起了好几颗亮晶晶的小水泡。周围全是呼噜声,十二个人的工棚,十一个人同时在打呼噜,高高低低的,长的短的,闷的脆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躺在那块硬纸板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扯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肥皂香混着秀莲手上的面肥味,他从铺盖卷里带过来的味道。他把鼻子埋进被子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味道钻进去把他眼眶里憋了一天没让它出来的热又压了回去。这间铁皮屋里的一切都是硬的,铁皮硬,硬纸板硬,工友的呼噜声硬,这座城市硬。只有这床被子是软的。是秀莲给他缝的。

      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侧躺在那块硬纸板上,眼睛对着铁皮墙上的那个小孔。从小孔里能看见外面夜空中一小片蓝黑色的天,没有星星,天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一种不真实的橘红色。他把那只结了痂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硬纸板上,慢慢地攥拳,再慢慢地松开,黏稠的血痂在虎口上绷紧又松开,像一张喘不过气的小嘴。它明天还会再裂开,后天也会。裂了结痂,痂破了又裂。他不知道要搬多少个明天才能攒够钱回去,多少个后天才能重新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大巴车从远处开回来,这一次车里坐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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