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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背起铺盖别家乡 儿行千里母 ...

  •   儿行千里母担忧。

      一九九三年正月初六,鸡还没叫,根生就醒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檩条上那串去年秋天秀莲挂上去的红辣椒,辣椒干透了,在窗户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暗成了一串分辨不出颜色的影子。他做了一个跟秀莲商量了大半年的决定:今天走。

      他把手伸出来搭在炕沿上。炕是凉的,火昨晚没续。秀莲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是突然翻的,是慢慢地,像把一团已经捏了很久不敢松手的东西从胸口上移开一样,把身子转了过去。他知道她醒着。一个人睡着了一定会翻身,可他一整夜没感觉到她翻身,被窝挨着她后背的那块位置始终温着一个方向。两个人醒着躺在黑暗中,谁也不先出动静。他先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正月的冷气从炕沿往上蹿,贴着他光着的脚脖子打了个弯。他把脚伸进那双旧解放鞋里,鞋底磨歪了,左脚踩下去往外偏,右脚往里偏。

      他去院子里打水洗脸。井绳上的水珠冻成了一层薄壳,拿拳头敲碎了,把水倒进搪瓷盆里撩了一把泼在脸上,冰水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被他用袖子蹭掉了。泼完脸把盆里的水浇在枣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溜声。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八年,今天是最后一次。

      走进灶房,秀莲已经把铺盖卷铺在案板上了。棉被半旧,被里子是粗白布,被面子是她去年赶集扯的蓝底碎花布。换洗衣服两件,灰布褂子、蓝布工装,都是旧的,昨儿让她拿到井沿上搓了又搓,现在闻着还有井水混着冬风的涩味。枕头套里塞了荞麦皮,枕上去会有跟家里这个一模一样的沙沙声。根生站在案板前面看着这个铺盖卷,秀莲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卷进去了,卷得像一棵刚从地里挖出来包好了根的树苗。

      帆布挎包里塞了六个白面馒头、一罐咸菜、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是她纳的,针脚密到从正面看不到一根线头。她说城里地上全是硬水泥,跟咱这儿不一样,走路费鞋,多带一双换着穿。根生拿起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他把拇指按在那些密到看不见缝隙的针脚上,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秀莲把针扎进鞋底时用的那股从手腕到指尖的力道。他说你做了一夜。秀莲把鞋从他手里拿回去塞进挎包里,说反正睡不着。

      铺盖卷外面她加了一层塑料布,用麻绳十字交叉捆了三道,每道都拽紧了才打的死结。打完,她从围裙里掏出个红布缝的平安符,从塑料布缝隙里塞进去,塞在最贴近棉被的位置。又从碗柜里拿出那只粗瓷碗,碗沿上有个豁口,是凯凯一岁多的时候在炕沿上磕的。她说带上,到了工地用自家的碗,干净。根生接过来塞进挎包最里层,碗底硌在荞麦皮枕头上硌出一圈圆印。他看了一眼碗柜,里面还剩下四只碗。他问了句你给自己留了没。秀莲没说话,掀开笼屉盖,一锅白面馒头的热气腾上来把她的眼睛糊住了。

      娟娟是根生抱起来的。六岁的女儿裹在红花棉被里像一颗花生米,头歪在他肩膀上,小嘴咂了两下没醒。他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又细又软,带着被炕火烘过的麦草味。他抱着女儿站在炕前,把这股味道、把女儿贴在他脖子上的小脸的体温、把女儿睡梦中攥着他衣领的那只小手,全部装进了脑子里一个专门贴了标签的位置。然后把她放回炕上盖好被子,转身走出屋门。他没有回头,脖子里的筋绷得像两根拉到极限的麻绳,转一下就前功尽弃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有些人在送了。正月初六是"出门日",图个六六大顺。白色中巴车停在树底下,车身上"周口—郑州"的蓝底红字被今年第一场春雨冲淡了一层。行李舱里塞了七八个蛇皮袋,印着"尿素"的、红蓝相间的,鼓鼓囊囊挤在一起,像一窝等春天醒过来的东西。包工头老刘蹲在车门口抽不带过滤嘴的烟,看见根生扛着铺盖卷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杵踩灭。根生说刘哥,我跟你走。老刘说东西放底下,人坐第三排靠窗,七点发车。

      他把铺盖卷塞进行李舱最里面,不是嫌别人袋子脏,是怕车颠起来把平安符颠掉了位置。放好后用手指从塑料布缝隙里探进去摸了一下,平安符还在,贴着棉被的位置摸起来微微一点凸,像一粒包在水饺捏边里的豆子。

      秀莲带着凯凯站在老槐树外面两步远的地方。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成髻,从额头到后脑勺一根碎头发都没有,她今天这个样子跟十四年前在赶集的市场上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

      太阳刚从东边的麦田上升起来,斜着穿过槐树枝条照在她头上,那几根白头发被照成了银的。根生把这个银子一样的颜色收进脑子里那个贴了标签的位置。

      凯凯穿着过年没舍得脱的新棉袄站在娘腿边。棉袄是秀莲腊月赶做的,蓝色卡其布,放了余缝,说孩子长得快明年还能穿。他的小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八个手指头尖。他仰着头喊了一声爹。根生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不是玩具,是一只不到巴掌大的木马,四条腿有耳朵,马背上用墨斗弹了一道细线,是他昨晚在煤油灯下凿了半个晚上凿出来的。他把木马塞进凯凯手里,说替爹管着这个,等爹赚了钱回来给你买真的。他把手放在凯凯头顶拍了两下,第一下落在后脑勺,凯凯的头往前磕了半寸;第二下在头顶正中央,轻得像只擦了一下头发丝。然后站起来把脸转了过去,转过去的时候凯凯看见他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又马上往上收了回来。那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看懂的动作,可凯凯记住了这个动作的弧度,跟他用铅笔在纸上画出来的那座山的形状一模一样。

      车发动了。发动机猛地轰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油没燃烧充分,在清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往下坠的灰色雾粒。根生坐在第三排靠窗,把窗户推开半扇,手从窗户伸出去,不是招手,是把这只长了二十八年茧子的手像一面旗一样晾在窗外。

      凯凯撒开秀莲的腿往前跑了两步,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以为追上去就能拉住那辆车的跑。可大巴车换了一次档,轮胎在冻实了的土路上碾出去了,越来越快。他停在原地把木马举起来喊了一声,不是喊"回来",是喊"这个马你还没教我怎么放的"。声音断在嗓子口,没到哭的程度,是被一种"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东西拦在喉咙里。

      秀莲往前迈了一步,迈到老槐树树冠底下的阴影里停住了。她把那只一直在围裙上蹭的手放在凯凯的肩头上,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了他一件她从来没说过的话:你爹不在家的日子,娘在。她的眼眶开始红了,是从眼角的那个尖开始一点点往里漫的,漫到眼白下面停住了。泪蓄在半下满的位置,她用指节泛白的力道把它固定住。车换档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颠得那半下满晃了晃,晃出来一滴挂在左边颧骨最高点上。她拿手背把它蹭掉了,蹭的是手背,怕手心的茧子把眼泪刮碎。手背收回来时脸上那块皮肤留下一道白印,天太冷,眼泪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流就被冻成了冷的。

      根生在车窗里看见了她蹭眼泪的动作。喉咙里有一股东西,不是话,是那种憋了一辈子不习惯表达的农民在每一个应该哭却不肯哭的场合里都会咽下去的一口唾沫。咽的时候喉结往上提了一下猛地落回去,带着下巴往下点了一点头,头点的方向是胸口,铺盖卷外面平安符塞进去的那个位置。

      车拐过歪脖子杨树。陈家村从车窗里消失了,先看不见了老孙家的榆树,再看不见了槐树的树冠,最后整座村子变成地平线上一颗比拇指盖还小的灰点,被晨雾一罩,灰点也没了。根生把那只还晾在窗外的手收回来,手掌朝里搭在膝盖上,手指还是张着的,收了五分钟才一根一根地弯回去。

      车里有人开始分烟,烟盒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有人在啃冷馒头,馍渣子掉在座椅上被搓成小粒弹到窗外。有人已经歪在椅背上打起了呼,旁边的人说你这呼打得跟工地上的搅拌机一样。一车人笑了一阵,笑完了有的人开始沉默,有的人继续睡。根生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把挎包抱在怀里,挎包最里面那层荞麦皮枕头隔着帆布,随着车的颠簸在胸口上一轻一重地碰着,像兜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根生看着窗外。麦田一望无际地铺开,青灰色的麦苗伏在土里,像一张被冬天熨过的旧毯子。杨树一排排擦过去,光秃秃的枝条在天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细线。每过一间土坯房,跟他家的一模一样,窗户糊着旧报纸,门口垛着麦秸,他就把自己家在心里放进去一次。这片地上的每一间土坯房都是他家。

      车进了国道,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一路上经过了挂着招牌的乡镇,化肥店、修车铺、挂着褪色红灯笼的饭馆,门脸都用卷帘门拉着。根生以前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周口县城,那是他十九岁去供销社买自行车那年,在县城的十字路口看见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觉得高得不像话。

      下午三点,车进了郑州。根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上看,楼,一栋挨着一栋,高到脖子要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见楼顶。玻璃上糊了一层泥浆干透之后的花纹,把那些高楼切成了碎块,可每一块碎玻璃里都站着一栋他从没亲眼见过的楼。街上的人穿着黑皮鞋、长呢子大衣,走路很急,脸上全是方向,知道下一站去哪里的那种方向。他不知道。他的下一站叫"工地",听过不止一百遍了,可从不知道这两个字站在城里的哪条街、哪扇铁皮门后面。

      他想回头。从头到尾都在对自己说不能回头,可城市把他那根撑了二十八年的脊梁骨压弯了一个瞬间,不是害怕,是整个人忽然被连根从地里拔出来拎到半空中,树根上还挂着老家的黑土,土已经干得往下落渣了。他已经不是农民了,他是农民工,第一个字是"农",他认得,写在工分本上写了几千次;第二个字是"民",他也认得,写在土地承包证上描了又描。可第三个字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字比他认得的所有字都多了一横,竖着立在"农"和"民"之间的一横,像车窗外这些高楼大厦最底下插入地基里的那根钢筋。

      车停在十字路口的空地上。老刘站起来喊,到了,下车拿行李,往东走两百米有个红砖围墙的院子。车门开了,一股根生从没闻过的气味扑面而来,水泥灰混着机油混着汽车尾气的空旷。他把帆布挎包搭在肩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只有自己听见的轻响,坐了大半天没动,两条腿僵成了冻土坯。

      他走下大巴车,脚踩在柏油路面上,硬,硬得脚心弯的那个弧度被路面顶回来了,跟老家那条踩了一辈子都踩不硬实、能嵌进他整个脚掌形状的黄土路完全不一样。他把脚在路面上踩了一下又抬起来,低头看见鞋底沾着的那一小块老家的泥被压了出来,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粒干透的褐色土粒。

      远处红砖围墙的院子里传来搅拌机的转动声、瓦刀敲砖的脆响、和不知道从哪一层楼上传下来的河南话,跟他的一样。有个穿着迷彩服、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从围墙门口走出来倒了一车斗的碎砖头,抬头看见根生扛着铺盖卷站在路口,这身打扮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刚来的。他走过去拍了拍根生的肩膀,说老乡,新来的吧,往里走,找工头报到,工棚在最里面靠墙那排。根生说谢谢。那人笑了笑,说我刚来的时候也站这儿看了半天才敢往里走。

      根生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铺盖卷贴着后心的位置,那个位置里塞着秀莲的平安符。他朝着红砖围墙走过去,脚步踩在柏油路上一声连着一声,硬邦邦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走到了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手架、搅拌机、安全帽、满地的碎砖头和钢筋头。他迈进去。身后那辆白色大巴车又发动了,轰的一声倒车走了。车是空的,可它今天载走的那段二十八年的时光不会再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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