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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南下打工潮风起 南风一吹百 ...

  •   南风一吹百鸟飞,村口槐树望人归。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正月还没过完,地里的麦苗刚返青,村口老槐树上的芽苞还没绽开,陈家村的年轻人就开始往外走了。先是村东头老赵家的大小子,正月十六,扛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然后是李二狗的弟弟李三狗,正月十八,跟着同村两个人一起走了,说是去广州,进一个做玩具的厂子。然后是前村的、后村的、西头的、东头的,正月到二月,陈家村一共走了十来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的壮劳力,一个人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塞着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解放鞋、一包干馒头、一只搪瓷缸子,还有家里人千叮咛万嘱咐写在香烟盒纸上的老乡地址,"广州火车站出来往左拐,有个xx大排档,找老周。"

      大巴车是那种白色的中巴车,车身两侧喷着蓝底红字的招牌,"周口,广州",字是油漆喷的,太阳一晒起了皮,翘起来的漆皮在风里一颤一颤的。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以前这棵树下是纳凉的老人、下棋的老孙头、端着碗蹲着吃捞面条的李二狗,现在树下多了一个"站",没有站牌,没有候车室,就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地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烟头和几片撕破了的蛇皮袋的塑料碎片。大巴车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从镇上发车,开到陈家村村口是七点二十,停五分钟,五分钟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往车窗里塞煮鸡蛋,有人把忘记带的东西从车窗里扔进去。然后车门一关,白色的车身裹着一层黄土尘从土路上颠出去,颠过歪脖子杨树,颠过八亩地,颠过远处那个模糊的地平线,最终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老槐树站在村口,看着一辆又一辆的大巴车装了人又空了车,空了车又装了人,像一个站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一个地去了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根生第一次认真地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人走,是在二月初。那天他刚给地里浇完返青水,锄头扛在肩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还沾着湿泥。他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李三狗正往大巴车上爬,那小子穿了一件新买的牛仔布夹克,袖口的标签还没拆,在风里翻着白边。他把蛇皮袋塞进行李舱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村口,正好跟根生的目光对上。李三狗冲他挥了挥手,"根生哥!我在广州赚了钱,回来请你喝酒!"根生没说话,只是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辆白色大巴车慢慢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车后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窗花,是去年除夕贴上去的红喜字,在风中一颤一颤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小点红色,消失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地头上站了很久。八亩地的麦苗正在返青,绿油油的一大片,在春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银白色的叶背,跟他十七岁那年分地那个晚上看见的景色一模一样。他十七岁在这片地上坐了一整夜,攥着土地承包证,眼泪流下来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肯下力气种地,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可十年过去了,十年里他种了十年地,交了十年公粮,最好的年景一亩打五百四,五千斤麦子卖了不到五百块。五百块,李三狗在玩具厂一个月工资四百五。他锄头把子上的汗还没干,人家一个月的工资就快顶他一年的收成。他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可他怕这个,怕自己的力气不如人家的运气值钱,怕自己在地里刨了一辈子刨出来的只是够吃,不是够活。

      第一个从南方回来的年轻人彻底点燃陈家村,是在七月份。李三狗回来了,不是大巴车送回来的,是火车,从广州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转了两趟长途公交,在镇上叫了一辆三轮蹦子蹦到了村口。他从蹦子上跳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纳凉的人差点没认出来,牛仔布夹克换成了一件花格子短袖衬衫,脚上蹬着一双叫什么"旅游鞋"的白鞋子,手腕上戴了一块电子表,不是那种机械表,是一按就亮灯的,到了整点还会滴滴叫两声。他给老孙头递了一根带过滤嘴的纸烟,不是两毛钱一包的"前进",是三块钱一包的"万宝路",烟盒是红的,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外国字。他给几个半大小子一人发了一颗水果糖,不是供销社那种两分钱一颗的硬糖,是软糖,嚼在嘴里糯糯的,甜得发齁。最大的新闻是他花了六百块给他娘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飞鹿牌,天线是一根能抽拉的金属杆,架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转来转去也只能收到一个台,可村里的大半老人和孩子晚上都搬着小板凳挤在他家院子里看《新闻联播》。

      根生是在老孙家的院子里看见那台电视机的。那天晚上他带着凯凯去老孙家串门,凯凯七岁了,上了村里的小学一年级,每天背着一个秀莲用旧帆布给他缝的书包去学校,书包带太长,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坐在一群老人孩子中间,仰着头看着电视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画面,眼睛瞪得溜圆,"爹,电视里的人在动!他们怎么进去的?"根生站在人群后面,听着李三狗在电视旁边跟人吹牛,"广州那个地方,十层高的楼房到处都是,晚上路灯亮得跟白天一样,街上跑的不是自行车,是小汽车,一辆小汽车好几十万。"他听着这些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话,把手放在凯凯的后脑勺上,儿子的头发软软的,像小时候他在地头摸的那棵麦苗。他们怎么进去的?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可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他的儿子,将来能不能进去?能不能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在这个只有一台电视机和一盏煤油灯的村子里,把八亩地从年轻翻到老?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凯凯安顿睡下,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秀莲把娟娟哄睡了,娟娟五岁了,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上的红头绳还是那年赶集根生第一次给她买的,褪色褪得从大红变成了粉红。她知道他有话,他不说话的时候眉头中间有一道竖着的纹,那道纹平时是平的,只有他心里压着事的时候才会微微往中间挤。今晚那道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

      "你是不是想去打工?"她先开的口。声音不大,没有质问,没有阻拦,只是安安静静地问了一句,像在问他明天早饭想喝小米粥还是玉米糊糊。

      根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扣在一起,就像新婚之夜他坐在这个炕沿上抠指甲缝里的泥一样。然后抬起头,看着秀莲,煤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刻得很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眼泪,是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着了的光。"我算过了,李三狗一个月的工资,顶我种地一年的收成。他在外头干一年,能攒一台电视机的钱。我在这儿干一年,你看了咱家那个盒子,空的。凯凯七岁了,再过几年要上初中,初中读完要上高中,高中读完要考大学,咱俩说好的,供孩子读书,砸锅卖铁也供。可砸了锅卖了铁,也不够。光靠这八亩地,"

      他停了一下。窗外有只蛐蛐在叫,叫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够。"

      秀莲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这双手跟他的一样,茧子叠茧子,掌纹被磨浅了,指节被风割破了又长好。她不是一个会说软乎话的人可她的软乎话都是拿手做的,往他碗里夹菜、半夜给他端一碗晾好的水、在他在木匠棚里干活时替他掌灯。今天她也没有说软乎话,只是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刻着小花的嫁妆箱子前面,蹲下去把箱子打开,箱子里仍然没什么钱,只有一小叠零碎的纸票子和几个五分两分的钢镚,还不如窗台上那排空奶粉罐值钱。她把箱子盖上,转过身靠在炕沿上,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她说。就五个字。然后加了一句,"家里有我。地里的事你放心,我一个人种得过来。凯凯上学我接送,娟娟还小,我一个人带。你在外面好好干活,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她说话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女人在跟自己的男人说他要去几千里外的地方打工。可根生看见了,她说话的时候,扶着炕沿的手攥紧了,指节泛了白。她是嘴硬,手软。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从炕沿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两张长满了茧子的手掌贴在一起,硬邦邦的,糙糙的,没什么温度,可攥得死紧。"我出去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来。"

      秀莲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摸着他掌心里那道十字茧子,这道茧子十七岁分地那晚就有了,十年过去,深了,厚了,可还是那道十字。她拿手指头沿着茧子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摸,从横的摸到竖的,从竖的摸到横的,跟摸一棵老树的年轮一样。然后她把他的手松开,转过身走到炕前,把凯凯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又给娟娟换了一块干尿布。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背对着他。可她做这些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慢了整整一倍,不是手慢了,是舍不得今晚。今晚是最后一晚还不用想念的日子了。

      根生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枣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晾衣绳上挂着几块洗干净的尿布,窗台上那排空奶粉罐在月光下排得整整齐齐的。他走到墙根底下,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推出来,车已经骑了十年了,车圈上的镀铬被磨掉了好几道口子,车铃铛按下去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可车架子还是那辆墨绿色的车架子,跟他第一次从供销社把它推出来的时候一样。他把车座上的灰擦了擦,又擦了擦,然后推回墙根靠在老位置上。以后他不在家了,这辆车就没人骑了。秀莲不会骑车。以后他去广州,去东莞,去深圳,去哪儿都是一张车票,一张火车票,硬座,一百多块,贴着绿皮火车的窗户坐上二十多个小时,就能到那个遍地是工厂的地方。他要在那里用他的双手,这双会种地、会做木匠活、会修自行车、会把麦子从湿翻到干的手,给他的孩子挣出一个未来。

      第二天一早,他又站在了老槐树底下。这一次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老槐树的芽苞终于绽开了,嫩绿色的新叶从干枯的树枝上钻出来,在清晨的微风里颤颤的,亮亮的,像被点了无数盏绿色的小灯。他站在树下,一手撑着树干,眼睛望着东边那条土路,土路的尽头连着国道,国道连着高速,高速连着火车站,火车站连着千山万水之外的那个他只在李三狗的嘴里听过的南方。

      又一辆白色大巴车从镇上开过来了。李三狗的大哥李二狗正把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往车底下塞,他也要走了。今年这一批走得格外多,南巡讲话的春风吹到了每一个村头,报纸上说,"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陈家村的人听不懂这些政策语言,可他们看得懂,出去的人回来都穿上了新衣裳、戴上了新手表、口袋里的钱比自己种地一年攒的还多。大巴车停在老槐树底下,引擎嗡嗡地响着。李二狗爬上车之前在车门上站了一下,对着下面的根生喊,"根生,我先去探路,你要是想好了,来广州找我!"车门关了。大巴车发动了,白色的车身在土路上颠起来,黄土尘从车轮底下翻卷着滚上来把整辆车吞进了一团黄色的雾里,然后雾散了,车走远了,土路上只剩两条淡下去的车辙印。根生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他的眼光追着车后面那团扬起来的尘土一直追到眼睛追不上了才收回来。

      他把手从老槐树的树干上拿下来,手掌上沾了一块干树皮,老树皮皴皴的,一道沟一道坎,跟他掌心里的十字茧子纹路一模一样。他把那块树皮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进拳头里。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一阵南风吹过来,吹得满树的嫩叶哗啦啦地翻动,把他额前那一绺被汗浸湿的头发吹了起来。他转过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了就攒够钱回来;回来了就不让这棵老槐树再看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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