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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公粮路上遇风雨 天不遂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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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遂人风雨骤,汗珠落地又白流。
那场雨来的时候,根生离粮站还有三里地。天上的云从早上就开始堆了,先是在西北角的天边冒出来几团灰白色的云朵,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像有人在暗中往这盆清水里倒墨水,云的颜色越积越深,从灰白变成瓦灰,从瓦灰变成铅黑,最后在天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把早晨出门时候那点薄薄的阳光遮了个干干净净。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土路上的浮土被风刮起来粘在脸上,粘粘的,潮潮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人脸上抹一层极薄的浆糊。根生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那道云头压得很低,低到好像踮起脚尖就能摸到云底,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上的车把攥得更紧了。
架子车上装了满满一车麦子,十二个麻袋,摞了两层,每一袋都装了一百多斤,加起来将近一千五百斤。这是今年的公粮,是必须交的,是八亩地里最好的那一茬麦子,穗最沉、粒最饱,扬场的时候秀莲特意把这些麦子单独扬了一遍,扬得干干净净的,一颗麦糠都不掺。根生今天起了个大早,鸡叫头遍就起来装车,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扛上架子车,摞得整整齐齐的,拿麻绳绕了三道,每一道都勒得死死的,用手拽都拽不动。秀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装车,怀里抱着娟娟,凯凯抱着她的大腿站在旁边。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一车码得像小山似的麦子,说了一句,"这天不对劲,要不明天再去?"根生把最后一根麻绳勒紧,打了个死结,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天也是交。早交早了,晚了又要排队。"他拉起车把,架子车的车轱辘在院子里压出两道浅辙。他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秀莲还站在院门口,娟娟趴在她肩膀上,凯凯举着那只小手一晃一晃地在跟他再见。
从陈家村到镇上的粮站,架子车要走一个多时辰。路是土路,前几天被拖拉机碾过一遍,碾得坑坑洼洼的一条深一条浅,车轱辘陷进坑里,根生得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车把上往前拽,拽过去了才能松一口气。他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车背带勒在他的右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不是新印子,是老印子反复被磨出来的痂,结了痂又被勒破,破了又结痂,右肩膀上的那块皮肤颜色比左肩膀深了好几度,像一块被烟熏了半年的土坯墙皮。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挤眼,他把脖子上那条旧毛巾揪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继续低着头拉。
走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阴了。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闷雷,不是那种炸耳的脆雷,是远远的、沉沉的,在地平线下面滚了一圈又滚回来的那种声音,像老天爷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风忽然大了,刚才还是闷闷的没有一丝风,现在风像找到了一个缺口,从西北方向直直地灌过来,把路两边的玉米叶子吹得哗啦啦全翻了过来,把绿的一面翻成白的一面。路面上那层浮土还没来得及被雨打湿,被风吹起来扬了他一身,裤腿上、车把上、麻袋上,连嘴里都钻进了几粒细沙,嚼在牙齿间嘎嘣嘎嘣响。
雨是在他离粮站还有三里地的时候下来的。不是那种先稀稀拉拉洒一阵再慢慢变大的雨,是瓢泼的、直接从天上往下倒的那种,像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被人一脚踢翻了。第一滴雨砸在他后脑勺上,砸得他脖子缩了一下;第二滴砸在车把上,在铁管子上溅开一朵透明的水花。他甚至来不及把车拉到路边,雨就铺天盖地地灌下来了。哗,哗,哗,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不是下雨,是天漏了。雨水打在麻袋上,打在他的草帽上,打在架子车那根铁皮车轴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嗒嗒嗒嗒声,像有人在把铁锹往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拍。
他停下车,手忙脚乱地把盖在车上的那块旧塑料布扯出来,塑料布不够大,本来只够遮住上面一层麻袋,他不管了,把塑料布尽量往宽了扯,扯到塑料布角上的那几个破洞被撕得更大也不管,能遮多少是多少。雨太大了,塑料布刚盖上去就被风掀起来一个角,雨水顺着那个角灌进去,他赶紧用手按住,雨水顺着他胳膊上的汗毛往下淌,淌进袖口里冰凉彻骨。他按着塑料布低着头站在车边,雨从草帽的帽檐上淌下来,在他面前拉了一道密密的水帘子,他透过水帘子看那十二个麻袋,上面的麦子已经湿了,塑料布底下渗出来的水顺着麻袋往下淌,麻袋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像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
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按着塑料布,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地等了半个时辰。雨小了一点的时候,他拉起车继续往前走。土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烂泥河,车轮陷在泥里,滚一圈就往下陷半寸,车轴沾了泥巴转起来涩涩的嘎吱嘎吱响。他的鞋早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了,第一次陷进去的时候他还蹲下去用手挖,后来陷进去的次数太多了,他干脆脱了鞋,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车把上,光着两只脚踩在烂泥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挣。脚底板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每踩一脚泥就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把脚背裹得死死的。
到了粮站已经是中午了。粮站门口的队伍排得比平时长了三倍,不是今天来的人多,是前面有好几车跟他一样被雨淋湿的麦子全被堵在了门口。收粮的窗口前面站着好些人,有的在跟质检员论理,有的蹲在墙角抽闷烟,有的蹲在地上捧着被雨水泡胀的麦子眼圈都红了。根生排在队尾,把车把搁在地上,用手在麻袋上按了一下,麻袋表面是湿的,凉凉的,往下一按能感觉到里面麦子被水泡过的软塌,不是那种干麦子的沙沙的脆响,是一种闷闷的、黏黏的沉。他蹲在车旁边等着,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
质检员还是那个质检员,窗口还是那个窗口,铁签子还是那根铁签子。可这一次,质检员把铁签子往麻袋里一插再抽出来,签槽里带出来的不是一颗颗干燥饱满的金黄麦粒了,是一小撮黏在一起的、发暗的、带着水光的麦子颗粒,已经有点发软了。质检员拿手指头在签槽上捻了一下,捻到手里感觉不对,黏的、潮的、不脆。他把铁签子搁在窗台上,抬起头看了根生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同情,可更多的是规则,"淋湿了。没收过淋湿的粮。拉回去晒,晒干了再送来。"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麦子就淋了一小会儿雨,里头还是干的,"根生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扶在窗台上。他从来不跟人争辩什么,公粮扣杂他不吭声,粮价压价他不吭声,可今天是真急了。这些麦子要是拉回去,架子车来回又是一整天,晒麦子又要好几天。家里那八亩地的玉米还等着锄草,木匠棚里的活还堆了三四件。质检员摇了摇头,"规矩。不是我不收,是仓库不收湿粮。你放进去,一仓库的麦子都得跟着发霉。"他说的有道理,根生也知道有道理。可道理不站在他这边的时候,每一个道理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在他胸口上。
他拉起车把,转过身。雨还在下,不过比刚下的时候小了一点,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细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拉着那车淋湿了的麦子,一步一步地从粮站门口往回走。来的时候拉一千五百斤已经很吃力了,回去的时候麦子吸了水,十二个麻袋,每一袋都比来的时候重了好几斤,总共重了不下五十斤。架子车的车胎被压得瘪下去一大截,车轱辘在泥路上滚得歪歪扭扭的,每滚一圈都需要他把整个身子的重心压在脚底板上才能挣得动一步。他的草帽早被雨淋得软塌塌的了,帽檐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又像泪又不是泪的水印子。他低着头,弯着腰,两只光脚踩在冰冷的烂泥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挣。身后那车湿透了的麦子在泥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雨水灌进车辙里立刻把辙沟灌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顺着土路的坡度往下淌,淌的不是水,是他心里那点从分地那天晚上开始攒起来的、从来没有被现实浇灭过的倔强。
他这辈子受过很多苦,三岁饿得哭,父亲下冰河摸鱼差点上不来;七岁在河坡上放牛,冬天手冻得像胡萝卜;十五岁给他爹熬药,砂锅底积了一层洗不掉的药垢;十七岁分地那个晚上一个人在地头上守了一夜;二十岁守义倒下那个清晨他把父亲从地里抬上架子车。可今天这个苦不一样,今天的苦是"白费"的苦。你流的汗比谁都多,你种的麦子比谁都好,你交了这辈子交过的所有公粮、提留款、扣杂、压价,可天下一场雨,你的一切工夫就像这车麦子一样,全被泡了。他不是一个会抱怨的人,可他今天真的有一点想问,他不知道自己想问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只知道过了这个坡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到了那块歪脖子杨树底下,他的家就不远了。
拐过歪脖子杨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拉不动了,是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影子。村口的土路上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的,脚边站着一个大的。大的那个两三岁的小人儿,顺着土路往他的方向跑,路是泥的,他跑得一瘸一拐的,跑几步滑一下,滑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跑,身上那件灰布褂子上糊满了泥巴,可他还在跑。他跑到离架子车不远的地方,两条小腿被烂泥拖得跑不太动了,就站在那里,挥着那只沾满了黄泥的小手,"爹,爹,"根生停下车,蹲下去。凯凯跑过来扑到他身上,两条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搂得死死的,把一身的泥全蹭在了他那件已经湿透了的蓝布褂子上。根生把儿子抱起来,他湿透了的衣服是冰凉的,可儿子的小身体是热的,那股热气穿过一层层湿布,一直暖到他的胸口上。
「爹,你身上全是水,」「没事,下雨。」「娘说你在雨里,我怕你冷,」根生把儿子往上搂了搂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两岁半的孩子已经有一点沉了,可他扛得起。他拉着儿子,拉着那车湿麦子,一步一步地走回村里。秀莲撑着伞站在村口,那把伞是破的,好几根伞骨都断了,用细铁丝绑着才没散架,伞面上一块蓝一块灰的补丁摞补丁。她把伞举到根生头上,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麻花辫往下淌。她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一车颜色发深的麻袋,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嫁给他这些年,学会了从他在门口停车的角度、放车把的速度、卸麻袋的轻重,就能看出他今天是顺还是不顺。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伞往他头上又挪了挪,把自己的肩膀又往雨里让了让,只说了一句:「走,回家。」
到家之后,根生把十二个麻袋一个个杠下来,在院子里摊开。麦子不能闷在湿麻袋里,闷一天就发霉。他把借来的几张旧席子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把麦子倒在席子上摊成薄薄的一层,席子不够用,他又把堂屋里那张八仙桌翻过来,桌面朝上铺了一块旧床单在桌上也摊了一层。满院子的麦子湿漉漉地铺了一地,远看像院子里下了一场密密麻麻的金色冰雹。
秀莲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又把一条干毛巾递到他手上。他没接水,蹲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麦子,慢慢变了颜色,太阳一出来,麦子表面那一层水分干得很快,可底下还是潮的,得一层一层地翻。他拿木锨每隔一两个时辰翻一次面,从东头翻到西头,把底下的翻到上面,上面的翻到底下。白天翻,夜里也翻,夜里不翻的话,第二天早上一摸又潮了。他把煤油灯挂在枣树的矮枝上,蹲在院子里拿手在麦子堆里摸,用手摸比用眼睛看更准,干麦子摸在手心里是滑的、散的,湿麦子摸在手里是黏的、涩的。他摸一把,翻一把;摸一把,又翻一把。天上的云散了又聚了,他盯着云的动向,一有阴头就赶紧把麦子堆起来盖上塑料布,秀莲听到他铲麦子的声音就从屋里冲出来帮着一起收,塑料布四个角用砖头压住。云走了,再掀开,再翻。
整整三天三夜。这三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困了就靠在枣树底下打个盹,鸡一叫就醒,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蹲下去摸麦子。第三天傍晚,他把手伸进麦子堆最底下那一层,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攥了攥,干透了。一攥麦粒从指缝里往外淌,沙沙的,脆脆的,一粒不粘一粒。他扶着木锨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顾不上了,把木锨往墙角一靠就开始装麻袋,十二个麻袋重新灌满,重新扎口,重新摞上架子车。这一车的麦子是晒了三天的,是熬了三宿的,是每一粒都带着他翻了几十遍的体温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拉起了架子车。这一次秀莲一定要跟着去,「上次是一个人去,被雨淋了;这次两个人去,要淋一起淋。」她把娟娟托给婆婆照看,把凯凯抱起来往李二狗家一送,系上围裙戴上草帽就跟着根生出门了。一路上秀莲在后面推车,架子车拉着省了好多力。车轮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两个人的影子在晨曦里长长的,叠在一起,前面一个弯着腰拉车,后面一个伸直了手臂推车,两个人的脚步不合拍却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辙里。
到了粮站,天边刚发白,窗口还没开。根生把架子车停在窗口前面排了个第一。等了一个多时辰,质检员来开窗口的时候,看见又是这个人,还是那辆架子车,还是那十二个麻袋,还是那个肩膀上勒着一道比老茧还深的红印子的男人,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的推车人,是他的女人。质检员拿起铁签子,往麻袋里一插,沙,抽出来,签槽里出现一溜金黄。他把麦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咯嘣,颗颗响亮,每一粒嚼碎在牙齿间的时候,都像一个小小的承诺在兑现。他拿圆珠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干透了,全收。」
根生把手里的车背带慢慢松开。肩膀上的红印子还在,可那根背带落了地。他把收据从窗口接过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这一次没有扣杂,没有压价,每一斤都是实打实的。秀莲站在他旁边,看见他把收据放进那个口袋里,就是那个放过土地承包证、放过卖粮钱、放过医院收据的口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空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两个人推着空车往回走。这次粮站的门槛,终于被他翻过去了。从昨晚装车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坐下来歇一口气,肩膀疼得像被火筷子烙过。可他是站着走出粮站的,站着走出去的,站的比什么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