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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女儿降生添欢喜 儿女双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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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双全人间福,谁晓福字压万金。
一九八七年秋天,凯凯两岁半了,会跑了,会叫爹叫娘了,也会把碗里的红薯面糊糊用手指头蘸着在桌面上画道道了。他长得像他娘,眼睛圆圆的,嘴皮子薄薄的,说话还不利索,可一天到晚小嘴不停,叽叽喳喳的,不是跟院子里的芦花鸡说话就是跟枣树上的麻雀吵架。根生在地里锄草,远远地能听见儿子在院子里喊,"爹,爹,鸡跑了,"那声音穿过玉米地,穿过田埂上那棵歪脖子杨树,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到他耳朵里。他把锄头拄在地里,直起腰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弯下腰继续锄草。
秀莲又怀上了。这一次她比怀凯凯的时候从容多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踩着缝纫机给凯凯改裤子改到临产前两天才停。缝纫机是去年根生卖了两茬麦子攒钱买的,永久牌的,跟自行车一个牌子,黑色铸铁机身,手摇的,摇起来咯噔咯噔响,每一个针脚都扎得齐齐整整的。她把凯凯穿小了的衣裳拆了线,重新裁,大的改成小的,小的改成更小的,男孩子的灰布褂子拆了拼成女孩子的碎花小棉袄,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根生问她怎么知道是个闺女,她头也不抬,"我这胎跟凯凯不一样,肚子是圆的,不是尖的,铁定是个闺女。"她说的语气很笃定,跟她说"这块地适合种玉米"一样,没有根据,可她就是对。
发动是在一个傍晚。太阳刚落下杨树梢,天边还烧着一小片晚霞,红通通的,像灶膛里还没熄尽的火星子。秀莲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那把玉米渣撒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玉米渣顺着手指缝稀里哗啦往下掉,她扶着枣树,对屋里喊了一声,"根生,"根生正在屋里给凯凯洗脸,听见这一声喊,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水。他抱着凯凯跑出来,把儿子往他娘怀里一塞,"看着凯凯,我去叫赵婆婆,"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跨上自行车蹬出去了。
这一次生得比头胎顺。头胎折腾了大半夜,这一次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根生在院子里等了不到一锅烟的工夫,屋里就传出了啼哭声。不是那种憋了很久才冲出来的嚎啕,是柔柔的、细细的、像小猫咪在纸箱子里哑着嗓子叫的那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叫一声歇一口气,再叫一声,再歇一口气。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上一次是攥竹扫帚,这次竹扫帚刚被他拿到墙角还没来得及攥,门就开了。
赵婆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用碎花襁褓裹着的小东西。这个襁褓也是秀莲用旧衣裳改的,是一块淡蓝色碎花棉布,布角上还印着几个模模糊糊的字,"女裤·九毛五一尺",是供销社扯布时印上去的记号,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是个闺女,凑了个'好'字。儿女双全,陈家的福气。"
根生接过襁褓。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上一次抖得那么厉害,不是不激动,是把上一次的激动分成了两份,一份还是给新生儿的颤颤巍巍,另一份变成了一种稳稳的、沉沉的、从心底往上托的力量。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女儿,脸比凯凯刚出生时还小一圈,皮肤粉粉的,嫩嫩的,眉毛淡得像用水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她的眼睛没睁开,可眼睫毛很长,弯弯的,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盖在脸颊上。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慢慢地挥了一下,不像凯凯刚出生时那种急促的攥拳,是慢慢地、轻轻地舒展开五指,然后又慢慢地收回去,像一朵花在天亮的时候慢慢地打开了花瓣。
"陈娟。"根生说。这个名字他在心里想了好几个月,"娟"是秀莲名字里"秀莲"两个字中间的那种意思,柔顺,美好。他不求女儿将来有多大的出息,只求她一辈子平安顺遂,不受委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好人好命。
凯凯从奶奶怀里挣下来,颠颠地跑过来,他走路还有一点不稳,跑快了会往前趔趄两步再自己站稳,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追着水上的浮萍跑。他跑到他爹腿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襁褓的边缘,脑袋歪着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看着他爹,眉头皱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大大的疑惑。"爹,妹妹,丑,"全院子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秀莲靠在炕上笑得直喊肚子疼,赵婆婆笑得蹲在地上直捶膝盖,连守义靠在堂屋门框上都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笑出了声。根生蹲下去,把襁褓往下放了放,让凯凯能看得更清楚一点,说,"刚生出来的娃都这样。你刚生出来的时候,比妹妹还丑。"凯凯歪着脑袋想了想,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说了一个字,"哦。"
然后他伸出自己那只还带着红薯面糊糊残渣的小手,在妹妹的襁褓边缘摸了摸。摸的不是妹妹的脸,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手不干净,摸的是襁褓角上那块碎花布。摸完了,他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了一句把所有人逗得眼泪都笑出来的话,"妹妹,香的。"
香的不是妹妹,是襁褓上秀莲洗了好几遍留下的肥皂味,可凯凯分不出来。他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小东西,就是香的。
那天晚上,根生在木匠棚里一直亮着灯。不是接木匠活,棚子里那些修了一半的犁杖和打了一半的八仙桌都靠墙搁着没动。他拿了几块给秀莲做嫁妆箱子剩下的椿木板边角料,点起煤油灯,做了一匹小木马。不大,就一个搪瓷盆那么大,四条腿是四根削得圆圆滑滑的小木棍,马脖子仰得高高的,马尾巴翘着,马背上用小刻刀刻了一朵花,跟嫁妆箱子盖上那朵五瓣小花一模一样。他把每一个棱角都用砂纸磨了又磨磨得光光滑滑的,拿手指头顺着木纹摸一遍,不能有一根毛刺。他弯着腰在灯下打磨小木马的时候,刨花堆在他的脚边,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他那只握着砂纸的手照得忽明忽暗,手背上那道从刨子磨出来的茧又厚了一层,可手指头的触感还是灵的,比眼睛还灵,摸得出一根头发丝十分之一细的毛刺。
最后一个棱角磨完,他把小木马举到煤油灯前,转着看了一圈。灯光从小木马的四条腿中间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只四条腿的小马影子。他把小木马放在长凳上,自己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明天早上,凯凯会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匹小木马,他会摇它、骑它、推着它在院子里跑上无数个来回。等娟娟长大了,也会坐在这匹马上,让凯凯在后面推着她跑。那时候,他会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们俩,就像当年守义站在地头上看着他在地里挥锄头一样,一站就是半天,一句话不说,可心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院子外面响了几声狗叫,是隔壁刘婶家的那只大黄狗在对着一只过路的花猫狂吠。陈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窗台上那排铁皮奶粉罐还在,现在变成了两排,凯凯的一排,娟娟的一排。娟娟那一排还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新罐子,罐身上的胖娃娃脸在月光下微笑着,罐底标着同样的价格,四块五。四块五乘以二,一个月就光是奶粉就要吃掉一只过年的大公鸡。
根生把煤油灯吹灭,走出木匠棚。月光铺在院子里,铺在枣树的秃枝上,铺在屋檐下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奶粉罐上。他站在月光里,听着屋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秀莲在轻轻拍着娟娟哼着没有词的催眠曲,凯凯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说了一句听不清楚的梦话。他笑了。这一次他的笑不勉强,是真的在笑。可那笑意还没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就被风吹散了。就像月光能照亮奶粉罐的价格,却照不亮他明天拿什么去买下一罐。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好是好,可这个"好"字的每一笔都是用奶粉、尿布、医药费、学费、粮食、公粮写出来的。前几笔他已经写得快力竭了,后面还有,学杂费、课本费、补习费,一步比一步重,一划比一划深。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守义的那杆旱烟袋。烟袋是凉的,铜烟锅子在秋风里搁了半天,摸上去冰手。他把烟袋攥在手里,没点,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根从地里拔出来的老树根,树根上有土有泥也有根须缠缠绕绕的,怎么也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把烟袋塞回口袋里,转过身看着屋里那扇糊着白窗纸的门。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口的泥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地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晃,是秀莲抱着娟娟在地上来回地走。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摇一摇的,像一株被风吹动的麦子。
他走过去,推开门。秀莲正好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勾了一条银白色的边,可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表情。她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咋了?"她问。
根生走进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襁褓里睡熟的女儿,她的呼吸很浅,胸口的碎花襁褓一上一下地微微起伏着。凯凯在炕上翻了个身,一只小脚把被子踢开了,露出藕节似的一截小腿,秀莲伸手把被子给他重新盖好。根生看着这兄妹俩,一个两岁半,一个刚出生,一个在梦里跟人吵架,一个还不会吃奶。他抬起头,看着秀莲。煤油灯的光把秀莲的脸映得很柔和,她的头发有点乱,几根碎头发贴在额头上,是刚才哄孩子的时候被汗粘住的。可她看着怀里女儿的侧脸,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很深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只有做了娘的人才有的那种满足。
"秀莲,"他开口了,"你放心。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让他们俩吃饱穿暖,不受一点委屈。"
秀莲抬起头看着他。她看见他手背上那道越来越厚的茧子,这道茧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厚,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硬。她知道这道茧子不是为自己长的,是为膝下这两个孩子长的。她把娟娟轻轻放在炕上,转身从炕头底下摸出那个刻着小花的嫁妆箱子,箱子打开,里面的钱空了,只剩一个五分钱的钢镚孤零零地躺在箱底正中间,在灯光下闪着一小点银白色的光。她把箱子放回去,又把娟娟抱起来,对着怀里那张还没睁开眼的小脸说了一句,"娟娟啊,你爹说了,让你们不受一点委屈,你爹从来不撒谎。"
根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手,摊开来,掌心那两道十字茧子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忽然把两只拳头攥了起来,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骨节在皮肤底下一根一根地顶起来,攥到最后,他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里的那一点锐利的疼,不疼,对他来说,这种感觉就是在提醒自己,
该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