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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千斤重担压肩头 添丁本是喜 ...

  •   添丁本是喜中喜,谁知米贵愁上愁。

      陈凯满月那天,秀莲给他换上了一件新缝的红肚兜,肚兜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是秀莲在月子里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小老虎的眼睛一大一小,胡须一边长一边短,尾巴拐了一个不该拐的弯,可它是一只小老虎,是娘在灯下给儿子缝的护身符。秀莲抱着凯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只出了月子的老芦花鸡带着一群半大的小鸡在玉米秆垛底下刨食,阳光暖融融的,照在秀莲的脸上,把她那层月子里新长的细腻肌肤照得有一层淡淡的光泽。根生蹲在井台边洗尿布,十几块尿布,旧的床单旧的棉布撕成长条,一块一块的,在井水里投了又投,拧干了挂满一整根晾衣绳。晾衣绳上白花花的尿布在秋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在院子里挂了一船小帆。

      满月酒请了几桌,老孙头、李二狗、刘木匠、赵木匠,还有帮过忙的几个婶子和村支书,七七八八坐了三桌。酒席办得不铺张,可菜是实实在在的,杀了三只鸡,炖了一大锅粉条猪肉,秀莲他娘从邻村赶来,带了一篮子红鸡蛋和一袋红糖。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几个老伙计举着酒杯说了一堆"长命百岁""大富大贵"的吉利话。根生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脸上笑着,可那笑只到嘴角,嘴角是咧的,眉头却是微蹙的,像一张纸被从两边扯着,中间那一道褶皱怎么抻都抻不平。

      他不是不高兴,他高兴,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可他心里还搁着另一件事。这件事从凯凯出生的第二天就搁在他心上了,搁了一个月,越搁越沉。他不敢跟秀莲说,秀莲在月子里不能操心。他也不敢跟守义说,他爹的病刚好,不能再让他背任何担子。他就一个人搁着,搁在心底,搁在炕头底下那个刻着小花的嫁妆箱子里,不是东西搁在箱子里,是一个数字搁在脑子里:每次打开那个箱子往里放钱或者往外拿钱,那个数字就会在他脑海里跳一下,翻一个面,变得更沉。

      家里添了人口,多了好多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花销。头一桩是奶粉。秀莲奶水不好,身子骨壮实,可生凯凯的时候出了不少血,月子里的红糖水喝了一罐又一罐,鲫鱼汤也喝了,猪蹄汤也喝了,奶水还是不够。村卫生所的周医生建议搭着喂奶粉。奶粉是一罐一罐从供销社买的,铁皮罐子,罐身上印着一个胖乎乎的娃娃脸,罐底标着价格:四块五一罐。四块五是什么概念?够买七八斤猪肉。凯凯一个月要喝两罐,两罐就是九块钱,顶得上根生打一套桌椅的手工钱。每一个铁皮奶粉罐空了之后,秀莲都舍不得扔,刷干净了搁在窗台上,一个、两个、三个,整整齐齐排了一排,当存钱罐、当针线盒、当米缸。根生每次从院子里走过,看见窗台上那排越摞越高的奶粉罐,就感觉那些罐子在齐刷刷地看着他,每一个空罐子都在用一个胖乎乎的笑脸对他说,下一罐啥时候买?

      第二桩是医药费。凯凯三个月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小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声了,只会张着嘴巴一抽一抽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小鱼。根生抱起孩子就往卫生所跑,黑灯瞎火的土路,一脚深一脚浅地跑了半个时辰,跑到卫生所的时候两只鞋全湿了,不是汗,是踩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周医生给打了一针退烧针,开了三天的药,又嘱咐了一堆,"注意保暖""多喂水""奶粉别冲太浓"。回到家天都快亮了,根生把药放在炕头上,把缴费收据折好塞进口袋里,坐炕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一针加上三天的药,花了十多块。十多块,又是两罐奶粉钱,又是半亩地的麦子收成。

      第三桩是日常的琐碎开销,尿布洗多了要换新的,旧的棉布旧床单剪完了就得买新的棉布;凯凯长得快,一个月一个样,两个月前缝的小衣裳两个月后就穿不下了,袖口箍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冬天来了要生炉子,煤球一筐一筐地往家拉,一筐煤五毛钱,一天烧一筐半,一个月光煤钱就要二十多块。这些钱以前都不用花,以前两个大人过日子,米是自己种的,菜是自己种的,衣裳是补了又补的,一年到头除了买盐打酱油基本上不花钱。可有了孩子之后,钱就像从手指缝里往外漏,不是一张一张地花出去的,是一分一分地漏走的,每天漏一点,每天漏一点,漏到最后翻开口袋一看,空了。

      地里的收成其实不差。今年的小麦收了将近五千斤,麦穗比去年还沉,一亩打了五百四,又破了去年的记录。玉米也长得好,棒子大,粒饱满,掰了一院子金灿灿的。可粮价一直上不去,粮站的收购价是政府定的,比去年还低了两分钱。五千斤麦子,除了留够口粮和种子,能卖的不过两千来斤,两千来斤按今年的价也就卖个四百多块钱。四百多块钱听着不少,可除掉化肥、农药、种子这些本钱,除掉公粮和提留款,提留款是公社按人头摊的,修路、修渠、民办教师的工资全要从每家每户往外交,除掉这些,一年忙到头,两手攥着锄头把子算下来,兜里能剩的不过两百来块。两百来块,还不够凯凯喝半年奶粉的。

      交公粮那天,根生站在粮站的收粮窗口,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质检员,还是那根铁签子,扎进麻袋里沙沙地响,抽出来粒粒饱满。可这一次,质检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不是往上加,是往下减。扣杂,麦子里有碎麦秸、有土坷垃、有没筛干净的麦糠,扣百分之三。根生站在窗口前面,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这不是第一次了,年年都这样。他把扣完杂的麦子过了磅,拿了钱,从窗口里接过那张收据,收据上一排蓝字,"实缴公粮:壹仟贰佰斤","折价:两百一十元整"。他看了一眼数字,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拉起空了的架子车往回走。架子车空了,可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来的辙,比来的时候还深。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所有的账本翻了出来。账本不是真的账本,是一沓旧报纸的边角和几张烟盒纸,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卖粮多少钱,某年某月做木匠活挣多少钱,某年某月买化肥多少钱,某年某月给守义抓药花多少钱。他不识字,可他认得数字,阿拉伯数字,从一到十,加加减减,他会在心里算。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排了一遍,今年的收入,扣掉今年的开销,扣掉明年的种子和化肥钱,扣掉明年凯凯的奶粉钱、医药费、衣裳、尿布,算到最后,他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烟盒纸的最后一个数字上。那个数字是一个负数。不是零,是负数。一年忙到头,不但攒不下钱,还得往里头搭。

      他把烟盒纸折了,放进那个铁皮饼干盒子里。秀莲把凯凯哄睡了,孩子躺在炕上的一堆棉褥子中间,两只小手举过头顶,摆成一个投降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淌湿了一小片枕头。根生走过去,在炕沿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凯凯那张睡熟了的小脸,脸还是皱的,眉是淡的,睫毛绒绒的,鼻子塌塌的,每一个呼吸之间的间隔很短,吸进去、吐出来;吸进去、吐出来,像一只在花蕊里吮蜜的小蜜蜂。他把手伸到孩子的枕头边,把那一小片淌了口水的棉褥子轻轻往旁边挪了一下,把干的那一面换过来。

      然后他走出屋子,关上门。

      院子里很静。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月光底下,黑黑的,瘦瘦的,像几根被风吹了一辈子都不肯倒下去的骨头。那只老芦花鸡带着小鸡早进了鸡窝,鸡窝的门被秀莲用一块木板挡住了,只留了拳头大的一条缝。月亮很大,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那辆靠在墙根的自行车,车圈上的镀铬反着一层冷冷的光;那根晾衣绳上还没来得及收的尿布在风里无声地飘着,一片白花花的小帆。

      根生蹲在枣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袋。烟袋是守义的,守义把家交给他那天晚上,把烟袋搁在了八仙桌上。他从来没有抽过烟。可今晚他把烟袋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灭了。又划了一根,灭了。第三根,着了。他把火苗送到烟锅子上,猛吸了一口,烟是凶的,不是旱烟那种呛,是直直地往肺里灌,灌进去像一桶冷水浇在胸口上,他捏着嗓子咳了好几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他拿袖子一把抹掉了。烟锅子里的烟叶明明灭灭,灭的时候像他脑子里那个负数,亮的时候像窗台上那排铁皮奶粉罐在笑。他蹲在枣树底下,把烟袋咬在嘴里,看着头顶那半块缺了一角的月亮。月亮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晕,明天要起风了。他心里盘着的事和头顶的月亮一样明,靠种地,养不起这个家;靠做木匠活,还是不够。八亩地能打出四千斤麦子,可四千斤麦子卖不出四千斤的价,粮食是贱的,汗不值钱。他不是一个会抱怨的人,他也从不抱怨,地是好地,天是好天,问题是每天往奶粉罐里倒的那一勺勺奶粉和供销社柜台里一个个往上跳的价格,比他的麦子长得快。

      他又狠狠抽了一口,烟锅子里的火亮了一下。这一次亮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去年在粮站排队卖粮的时候,排在前面的是邻村一个刚从广东打工回来的小伙子,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抽的是带过滤嘴的烟,不是旱烟,是纸烟,一支一支的,盒子上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外国字。排队的时候那人说了一句话,"在外面一个月挣的,比在家种地一年还多。"当时他听了,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再想了。可今晚这句话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出来,像一把被遗忘在木匠棚角落里的旧凿子,蒙了一层灰,可刃还是利的。打工。离开家,去城里,去南边,他自己的爹走不动,他的孩子还太小,可他还不到三十,他有力气,有手艺,能吃苦,去城里干一年,总比在家里等粮站压价强。他把这个念头攥在手里,像攥着那颗花生样的小拳头,攥了又攥,没敢松开,也没敢跟任何人说。

      他把烟袋锅子里最后一点烟灰磕在地上。烟灰落在冻硬的泥地上,被寒风一吹就散了。他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那包烟丝和黄草纸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排奶粉罐的最后一个空位上。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屋里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他关上门,把那道光关在了身后。

      凯凯在炕上翻了个身,小嘴咂了两下,又翻回去了。秀莲的呼吸很均匀,沉沉的,稳得像秋天的麦浪。根生没有上炕,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炕前,看着月光透过窗户纸落在凯凯的小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愁,没有账,没有负数,只有一种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碰过的宁静。他看着儿子,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听得见。

      "不能让孩子跟着受穷。实在不行,就得出去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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