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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里八乡好后生 好田打出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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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田打出千斤粮,好人引来百家媒。
根生十八岁那年,陈家村的人发现,这孩子的肩膀又宽了一圈。不是胖,是一种被锄头和刨子反复捶打出来的结实,站在地里,风怎么吹都吹不弯;扛着麻袋走路,脚踩下去一步一个深印子。脸还是那张脸,话还是那么少,可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看他是"陈守义家那个能干活的老二",现在看他是"陈家那个好后生"。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像地里的麦子,一天看不出来,隔几天你就发现它长了一大截。先是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根生骑着它在十里八乡跑了大半年,去镇上卖粮、去邻村做木匠活、去公社给父亲抓药,铃声叮铃铃响了一路,每响一声,就在乡亲们的记忆里刻了一刀。然后是地里的庄稼,连着两年,陈家的八亩地都是全村收成最好的。麦子比别人家高半头,穗子比别人家沉半两,打出来的粮食,颗颗饱满。再然后是他的手艺,刘木匠年纪大了,棚子里的活大半交给了他,他打的家具榫头严丝合缝,桌子四条腿落地平平整整,绝不跷脚,十里八乡的人家办喜事打嫁妆,都要来陈家村找"陈木匠家的根生"。
一个人有地、有粮、有手艺、有车,还有一副结实的身板和一张从来不惹事的嘴,这样的人,在豫东的农村,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招牌不用自己挂,别人的嘴会帮你挂。
先是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开始念叨。井台上打水的时候,老槐树底下纳凉的时候,打麦场上翻晒粮食的时候,只要几个女人凑到一起,不出一袋烟的工夫,话题就会拐到根生身上。"陈守义家的老二,十八了,还没说媳妇呢。""可不是嘛,这孩子,光顾着干活,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你说这样的后生,得找个什么样的闺女才配得上?"水桶搁在井沿上忘了提,手里的蒲扇停了半天忘了摇,话越说越多,井水越打越少。
念叨的人多了,媒人就上门了。第一个媒人是村东头的老吴婶,五十多岁,裹过脚,走路碎碎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我给你们说门好亲事"的笑。那天她提了两包点心,一包桃酥,一包江米条,用黄草纸包着,上面盖着一张红纸,红纸被麻绳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站在陈家门口,先伸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根生正在院子里修一架纺车,纺车轮子歪了,他拿刨子把轮轴重新推了一遍,手底下哗哗地翻出一片一片的刨花。老吴婶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才跨进门槛。
"守义家的,大喜事,"
根生他娘正在灶台前和面,听见动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迎了出来。老吴婶把点心搁在桌上,往板凳上一坐,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对方是东边大王庄老赵家的闺女,十九岁,长得白白净净的,会裁衣裳,能蒸馒头,家里有四亩地还有一窝猪。她说一句,根生他娘应一句,两人在屋里说得热热闹闹,根生却在院子里一直修那架纺车,头没抬过一次,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
老吴婶走的时候,根生他娘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笑纹。她走到根生旁边,弯下腰,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纺车轮子上,"根生,老吴婶说的那姑娘,"根生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刨花卡在刨刃上,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娘,纺车修好了。"他娘站在他身后,嘴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太知道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是不想要媳妇,他是嘴笨,说不出来。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老吴婶那张嘴比村里的大喇叭还好使,不出三天,全陈家村都知道有人给根生说媒了。李二狗在打麦场上遇见根生,老远就喊,"根生!听说你要说媳妇了?哪家的闺女?长得咋样?"旁边几个扛锄头的小伙子跟着起哄,一个一个笑得前仰后合,锄头在肩膀上晃得当当响。根生脸红了,脖子也红了,耳根也红了,脸本来就黑,一红就发紫,像一块被太阳晒过了头的红铜。他也不接话,推着自行车从人堆里穿过去,脚一蹬,跨上车座,叮铃铃骑远了。身后是一片笑声。
但从那天起,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根生每天出门之前,会多在井台边上的水盆里照一下,把脸上的泥点子擦干净,把袖口挽齐,把草帽上的土拍了拍。这些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可他娘看见了。他娘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灶台前和面的时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回去了。
老吴婶之后,又来了第二个媒人,南边小李庄的刘媒婆。刘媒婆提了一包红糖、一包鸡蛋糕,进门的动静比老吴婶还大,还没跨进院门就先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恭喜恭喜,"吓得院子里那只老母鸡扑棱棱飞上了墙头。然后是第三个,西边张庄的周婶,提了两斤白糖和一包茶叶。然后是第四个。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先后有五个媒人踏进过陈家的门槛。
每来一个,根生他娘就多一分欢喜,也多一分忙碌。她开始背着根生准备新房的布料,赶集的时候在供销社的布匹柜台前一站就是半天,把红布、绿布、花布摸了又摸,翻了又翻,最后还是买了那匹大红色的确良。的确良是化纤的,比棉布贵,可结实,不容易起皱,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做嫁妆再合适不过。她把布藏在炕头的柜子里,柜子上了锁,钥匙拴在自己腰上,连陈守义都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陈守义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说。每天晚上吃过饭,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叼在嘴里,一明一灭。他看着根生在院子里擦自行车,把车圈上的泥点一颗一颗地抠下来,把链条上的灰拿旧布擦干净,把车铃铛擦了又擦,擦得锃亮。他看着儿子弯着腰在自行车旁边忙活的身影,想起了十几年前,这个孩子在河坡上放牛的时候,也是个闷头干活、不吭不响的脾气。一晃十几年,牛换成了自行车,河坡换成了自家地,娃还是那个娃,只是肩膀宽了,人结实了,能撑起一个家了。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黑灰。烟灰落在门槛下的泥地上,被晚风一吹,散了。"根生,"他叫了一声。根生停下手里擦车的活,抬起头看着他爹。陈守义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起身进了屋。门槛上留下一小摊磕碎了的烟灰,晚风一吹,散了。可他心里那句话没有散,他这辈子,值了。
根生没睡。他把自行车擦完了,站在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一块亮一块暗的。他听见屋里他爹他娘在低低地说话,他爹说一句,他娘应一句,说的什么他听不太清,可他知道,说的是他的事。他娘的声音里有笑,他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满足。
他走到院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村外那片黑漆漆的田地。八亩地就在那里,麦茬还戳在地里,秋庄稼刚种下去,玉米苗才冒出两片小叶子,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可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它们长在哪一垄哪一行。他想,日子过得真快。三年前他还在地头上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土地承包证,怕天亮了,梦就醒了。三年过去了,梦没有醒,八亩地打出了粮食,粮食换了一辆车,车带着他跑了十里八乡,跑出了一块金字招牌。现在,这块招牌给他引来了一串一串的媒人。
可他心里知道,他要的不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会裁衣裳的、家里有四亩地的闺女。他要的是一个能跟他在一个灶上吃饭、在一个地里流汗、在一个屋檐底下说话的人。不用多好看,好看不能当饭吃;不用多有钱,钱可以自己挣。要嘴硬心软的,要肯吃苦的,要笑起来声音敞亮的,要跟他爹看他娘似的,一辈子不用多说一句话,看一眼就懂的那种。
他把这个想法吐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听见了,"不着急,等等,等到一个对的,这辈子就值了。"
第五个媒人跨进陈家门槛的时候,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根生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翻地时溅上的泥点子,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脚。这一次来的是北边刘寨的周媒婆,在十里八乡算是有点名气的,经她手说成的亲事不下二十对,用她自己的话说,"还没有一对过得不红火的"。她提着两包点心,一包桃酥,一包芝麻糖,跨进院门的时候,脚步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一种"我这回说的人你们肯定满意"的表情。
她把点心搁在桌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邻村李家的,李秀莲。姑娘泼辣,可心善,能持家,不嫌咱家孩子多,说就看中根生人实诚。"
根生蹲在井台边上,脚还泡在水里。他听见那个名字,李秀莲,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瓢里的水淅淅沥沥漏下来,滴在井台上,一滴一滴的,在青石板上印出几个深颜色的水点子。他娘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手上的面都没来得及擦。陈守义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灭了一下,又亮了。
风从麦茬地里吹过来,穿过院子里的老枣树,吹在周媒婆搁在桌上的那两包点心上,红纸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谁在远处挥着一面小红旗。院子外面,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靠在墙根上,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叮铃,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小院里绕了一圈,又落回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