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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邻村相遇李秀莲 媒人牵线两 ...

  •   媒人牵线两头牵,好人自有好人缘。

      周媒婆走后的第三天,捎来了回信,"姑娘说,赶集那天在镇上见一面。"根生他娘把这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不下十遍,每念一遍,脸上的笑就多一分,念到最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陈守义坐在门槛上,听着他娘念念叨叨,把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又磕,磕出来的烟灰堆了一小撮,也没见他往烟锅里装新烟。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赶集日是大后天。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根生把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翻了出来,是去年他娘给他做的,只在去粮站卖粮那天穿过一回。褂子叠在炕头的柜子里压了一年,叠印很深,像被人拿刀在布上划了几道白杠子。他娘把褂子泡在水里洗了一遍,晾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晾干之后拿搪瓷缸子装了半缸开水,裹在一块粗布里,当熨斗在褂子上来来回回地熨,熨完正面熨反面,把每一道褶子都熨得平平整整的。熨完了,她把褂子挂在堂屋的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伸手又把领口的那颗扣子重新钉了一遍。

      根生在院子里擦自行车。这辆车他骑了一年多了,车圈上的镀铬被他擦得能当镜子照。他拿旧布把每一根车辐条都擦了一遍,一根一根地擦,从第一根擦到第三十二根,擦完之后车圈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晃得人不敢直视。李二狗从院门口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根生蹲在自行车旁边擦辐条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根生,你这是相亲还是供菩萨呢?"根生没理他,手里的旧布没停。

      赶集那天,天还没亮根生就醒了。不是鸡叫醒的,鸡还没叫,是自己醒的。他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的那把干艾草还在,从端午挂到秋天,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枯黄,药味淡了,可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他起了床,把水缸里的凉水舀了半盆,哗啦哗啦洗了个脸。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彻底醒了。他把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蓝布褂子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从下往上扣,扣到领口那颗新钉的扣子时,手指头有点僵,扣了两下才扣进去。

      "早点回来,"他娘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擦灶台用的抹布,"人家姑娘说什么你都听着,别光闷头不吭声。"根生应了一声"嗯",跨上自行车,脚一蹬,叮铃铃出了村。他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手里的抹布在门框上擦来擦去,门框上的灰早擦干净了,她还一个劲地擦。

      镇上逢五赶集。这一天是初五,整条正街从东头到西头全被摊贩占满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老鼠药的、补锅补盆的,一家挨一家,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人挤人,脚踩脚,闹哄哄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根生把自行车停在了供销社门口,老地方,上次买车的地方,锁了车,站在街口往里看了一眼。集市里的人来来往往,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抱孩子的、牵牲口的,一张张脸从他面前晃过去。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是骑自行车摔跤时那种慌,是一种从没经历过的感觉,像第一次站在井台上往井底看,底下是水,水上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想看又不敢看,不看又想看。

      周媒婆在羊肉汤摊子旁边等他。羊肉汤摊子是老马家的,支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羊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泡,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把半条街的空气都熏成了一股羊肉的膻香。摊子旁边摆了几张矮桌,桌面上油汪汪的,被无数双筷子头戳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周媒婆站在摊子前头,手里攥着一块花手帕,踮着脚尖往人群里望,一看见根生就从人缝里挤了过来,"来了来了,姑娘已经到了,在那边,"她拿手帕往摊子那边指了指。

      根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羊肉汤摊子最靠里的那张矮桌上,坐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麻花辫很粗,从后脑勺一直垂到腰上,辫梢扎着一根红头绳,不是旧的红头绳,是新的,鲜红鲜红的,在满街灰扑扑的颜色里格外扎眼。姑娘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棉袄有点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洗得很干净,干干净净地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得寒酸。她正低着头,拿筷子在碗里拨弄什么,不是吃东西,是在等人等得无聊,拿筷子在碗沿上画圈圈。

      根生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她的眼睛不大,可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是一种痛痛快快的亮,像大晴天井台上的水光,一眼能看到底。她的脸是农村姑娘的那种肤色,常年在地里干活,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可两颊各有一块被风吹出来的酡红,像被人用手指头轻轻按了两下。她看着根生走过来,没低头,也没笑,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扭捏,也没有架子,带着一种天然的"打量",像在相一块布料,不是挑毛病,是看它到底有多结实。

      "你叫陈根生?"她先开的口。声音比她的人还利落,不高不低,不软不硬,像一把磨好的镰刀,开口就能干活。

      "嗯。"根生站在矮桌前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垂在腿两侧,觉得不对,又抱在胸前,还是不对,最后插在裤子口袋里,口袋是新洗的,还有点潮。

      "坐呀,站着干啥?站着我得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酸。"秀莲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根生赶紧坐下,膝盖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桌腿,桌子晃了一下,秀莲碗里的汤洒出来几滴,她拿筷子在桌上把那几滴汤刮到一边,动作麻利得像在擦自家的灶台。

      周媒婆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堆了一脸,"秀莲这姑娘,能干着呢,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拿得起来。她爹走得早,家里就她跟她娘,里里外外都靠她一个人操持,"秀莲把手里的筷子往碗上一搁,打断了周媒婆,"周婶,别光替我吹,让人家自己看。我这个人又不会藏着掖着,会种地、会洗衣、会蒸馒头,手是不白,"她把一双手伸出来,摊在桌上。那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手心有茧,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泥。根生看着那双手,愣了一瞬,不是因为这双手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这是一双从来不闲着的手,跟他自己的手一样,茧子叠茧子,掌纹被磨浅了,可干干净净的,每一道茧子都是自己挣来的。他娘的,这双手跟他的一样。

      "你家的地种得咋样?"秀莲把手收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喝汤的时候眼睛从碗沿上面看着他,很大方,一点不扭捏。

      "八亩。麦子一亩打五百多。"根生说。

      秀莲的眉毛挑了一下。"五百多?我家的地也是自己种的,一亩最多打四百。你咋种的?"

      根生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村里人只问"你家今年打多少",没人问"你咋种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草拔了四遍,肥沤了两坑,浇了五遍水,地翻了三次,土翻得深,麦子根扎得深。"他说起地的时候,话突然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秀莲把碗放下,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打量"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感动,是一种"认"。像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忽然看见隔壁地里的人跟自己用了一样的锄法,不用打招呼,心里就记下了。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笑着说了一句,"好。人不亏地,地不亏人。"

      根生抬起头。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敲,是按,很轻,像冬天的时候把手放在刚晒过的被子上,被子是暖的,不烫,可那股暖意能一直暖到骨头里。这是他去年蹲在地头上说的那句话,是他一个人对着八亩地说的话,没想到今天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嘴里听到了。

      羊肉汤端上来了。两大碗,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葱花和香菜碎碎地漂在汤上,白白的羊杂沉在碗底。根生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秀莲,一双攥在自己手里。两个人各自低下头喝汤,碗筷的声音在闹哄哄的集市里不算什么,可在他们这张小桌子上,每一口汤都喝得比平时慢。

      喝完汤,根生去付了钱。两碗汤,一块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钞票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僵,不是心疼钱,是紧张的劲还没过去。秀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摊主,然后把找回来的四个钢镚儿一个一个地放进另一个口袋里,钢镚儿叮叮当当地响,他很小心,一个都没掉。

      "走吧,逛逛。"秀莲说了这句话,自己先走了出去。根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集市上。秀莲走得很快,步子大,不像别的姑娘走路碎碎的,她走路像下地干活,一步是一步,脚底下生风。根生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几次想跟她走并肩,可快一步又缩回来,快一步又缩回来,像骑自行车第一次拐弯,车把总是晃。

      路过一个卖头巾的摊子,秀莲停下来看了看。摊子上摆着各种花色的头巾,红的、绿的、蓝的、花的,一块一块摞在一起,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秀莲伸手摸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在手里搓了一下,又放下了。根生看见了,她摸那块头巾的时候,手指头在布料上多停了一拍,不是看不上,是舍不得买。他等秀莲往前走了一段,又折回去,拿起那块蓝底白花的头巾,问摊主多少钱。

      "五毛。"

      根生掏了钱,把花头巾揣进口袋里,快步跟上去。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给。直接掏出来给人家,太唐突;不给,那买来干啥?他把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块头巾,攥了半条街,手心全是汗,布都快被他攥湿了。

      到了集市的东头,人渐渐少了。秀莲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后面,手还在口袋里攥着。她嘴快,直接说了一句,"你跟了我半条街了,有啥话就说,我又不咬人。"

      根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块蓝底白花的头巾,被手汗洇出了几团深色的湿印子,皱巴巴的一团。他把头巾递过去,嘴巴动了动,说出的话干巴巴的:"给,风大,围上。"

      秀莲看了他手里的头巾,又看了他的脸,他的脸又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像一块烧热的铁。她没客气,伸手接过去,把红头绳解下来,把花头巾叠成三角形,往头上一围,在下巴底下系了个结。系完了,她问,"好看不?"

      根生看了她一眼。蓝底白花的头巾围在她头上,衬着她小麦色的脸和那两根粗粗的麻花辫,站在秋天薄薄的阳光里,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麻花辫梢上的红头绳吹得一飘一飘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心里踏实,像秋收的时候把最后一袋麦子扛进粮仓,关上仓门,门轴那把锁啪嗒一声锁住了。"好看。"他说的还是两个字,可这两个字跟他平时说的"嗯"不一样,这两个字里带着一根骨。

      秀莲笑了。她的笑不是抿着嘴的、斯文的那种笑,是嘴角往两边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痛痛快快的。她在自己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只有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蓝色的花,是她自己绣的。她把手帕叠了叠,递到根生面前,"给你。不是白要你的。手怕出汗,擦擦。"

      根生接过手帕。手帕拿在手里很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布都软,不是棉花那种软,是一种被洗了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了角上那朵蓝色的小花。他认得,那不是印的,是绣的,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每一针都齐齐整整的,跟他做的榫头一样严丝合缝。

      他把手帕折了折,放进贴身口袋里,就是放土地承包证的那个口袋。手帕和承包证贴在一起,一个代表着八亩地,一个代表着面前这个人。他在心里数了数,十八年来,他往这个口袋里放过几样东西。第一样是父亲那张一块钱的鸡蛋钱,第二样是土地承包证,第三样是卖粮的六百块钱,第四样是这块白手帕。四样东西,一样比一样重。

      太阳偏西的时候,根生骑车回村。自行车在土路上颠,铃铛叮铃铃地响,比来的时候响得更加好听一些,不是铃铛变了,是他蹬车的脚劲变了,每一下都踩得稳稳实实的。风吹着他的蓝布褂子,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帆。他的口袋里揣着那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蓝花。

      回到家,他没进屋,先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水从井里打上来,凉丝丝的,捧着往脸上一泼,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好像比早上的时候亮了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他娘从灶台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啥也没问,只是把手里正在切的白菜切得咚咚响,比平时快了一倍。

      陈守义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叼在嘴里。他看着根生蹲在井台边上洗脸,看着他把手帕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就那么看着,烟袋里没点火,他也没点,只是把烟袋咬在嘴里,牙齿轻轻地磕着烟嘴。晚风从麦茬地里吹过来,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两声。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笃,只磕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屋里。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井台边上的根生,嘴唇动了一下,还是那句话没说出口。可这回,他笑了。他笑了,笑得很浅,浅到只有眼角的皱纹知道,可终究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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